文/张润

前些日子，台湾漫画家朱德庸又来北京了，他在北京电影学院举办的《醋溜族——玩笑人生》讲座上向媒体透露，继“央视”投资拍摄他的《涩女郎》后，内地又有投资方准备改编、拍摄他的成名作《双响炮》。一度让京城纸贵的朱德庸漫画，在今年又将达到一个新的流行沸点。

说起漫画，许多人会想起蔡志忠。几年前，街上流行那种小薄册的蔡志忠《菜根谭》漫画，买一本捧在手里看，人就会笑嘻嘻的。近来流行起来的朱德庸漫画，勾勒人形所用的线条手法和蔡志忠的一脉相承，格调却相去十万八千里。蔡志忠画文化，机智、玄妙、深奥，嬉笑间挖掘的是东方精神中的中国内涵。朱德庸画现代都市生活中的男人和女人，刻薄、犀利、简单，他笔下的女人与贤淑无缘，称之为悍妇也不为过，她们扬手就能给老公一个嘴巴，抬脚就能将女婿踢出家门，且变幻无常、虚荣无度；男人则都是懦夫，怕老婆、好色、懒惰、无赖等等，凡夫俗子的丑陋全集中在他们身上。朱德庸自己也说笔下的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不像男人，全是那样的德行——爱情不牢靠、婚姻很悲惨、男人喜新厌旧、女人拜金主义。

然而这样刻薄的漫画风格如何能够在台湾家喻户晓，又为何得到内地受过高等教育的白领们的热烈欢迎呢？

世界每天重新旋转一次，爱情每天重新幻灭一次，婚姻每天重新检讨一次，男人和女人，每天重新后悔一次。

朱德庸画的是成人漫画，他的作品贴近现实的都市生活，以“彻底的幽默主义”著称。他的主要漫画作品有《双响炮》、《醋溜族》、《涩女郎》等。《双响炮》被称为“男人和女人的战争漫画版”，画的是现代社会夫妻生活的恩爱和矛盾，让人看后爆笑不断。《醋溜族》画的是都市青年追逐爱情、金钱和流行时尚的不甘寂寞的生活，针砭时世、谑趣无穷。而《涩女郎》讲的是四个单身女郎：一个是要爱情不要婚姻的情妇；一个是只要工作不要爱情的女强人；一个是拼命要把自己嫁出去的怨女；另一个则是连什么是男人都想不通的爱情低能儿。

关注生活就是关注读者，关注读者就会得到共鸣。

喜爱朱德庸的，95%都是28-35岁的都市职业人，他们之所以喜欢朱德庸的漫画，是因为朱德庸让他们看穿了自己——“他们爱新潮，但不一定时髦；爱赚钱，但更爱花钱；爱真理，但更爱欲望;参与，但不过分介入;愿意付出，但更重视回收；期盼爱情，又害怕束缚；他们是完全的个人主义者，却又梦想抓住整个地球……总之，他们是传统规范不再能标识出来的一种新人类。”这种“新人类”的说法是否确切且不去探讨，但在现代都市中他们的队伍日趋庞大却是不争的事实，看到自己的生活被朱德庸这样透彻地描述出来，感受自然不会陌生。

会让女人变老的不止是光阴，有时是卸妆。她们的人生被“现代”推到台面上来了，她们特别能体会到时间对她们强加的一种沧桑之感；也特别能体会到现代对女人们的人生造成的某种压迫之感。

女性问题是个永恒的话题。现代女性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已经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了单身。在中国几千年来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多这样有自主性的女性。女人的故事几乎占满了朱德庸的漫画作品，朱德庸曾这样表述他笔下的“涩女郎”：“她们的人生被‘现代’推到台面上来了，她们特别能体会到时间对她们强加的一种沧桑之感，也特别能体会到现代对女人们的人生造成的某种压迫之感。”女性读者看过朱德庸的漫画后，总会觉得朱德庸对女人的了解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然而她们却发觉自己更爱看朱德庸的漫画了。因为充满着智慧和关爱，女人们感知到了他的真诚。

其实，任何事物都有它美好的一面，朱德庸的漫画所触及的只不过是那些容易隐藏而又实际存在的一面，把它们用漫画的幽默和讽刺表现出来，是朱德庸漫画创作的全部观点。看朱德庸漫画，很难不笑，但还不仅仅是笑，有很多“真知灼见”在页边闪闪发光，让你一笑之后，蓦的冷静。譬如“会让女人变老的不止是光阴，有时是卸妆。”再如“爱情就像一盆洗澡水，时间久了会变凉。即使你不在乎水温，泡久了，皮肤也会起皱。”

朱德庸漫画带来的最多的是深刻和丑陋。他的创作感觉中没有很多中国文人所要努力保持的温文尔雅，中国人所认为的那些“家丑不可外扬”的家事，一直是他的漫画创作紧抓不放的主题。他毫不留情地用放大镜放大、发掘，描在纸上时还不忘再加上夸张。

那样德行的男女让你我发笑，更让我们觉得那是换了面孔的你我，让人品出人生难以名状的乐趣、怪诞和酸涩。其实，能让人反省的才是积极的、乐观的，把不好的东西隐藏起来才是真正的悲哀。朱德庸的漫画之所以让人看了又看，正在于创作者有了这样的指导思想。

因为作品里的人物太滑稽、生动又诙谐、尖酸，所以，在无数男女为之拍案叫绝的同时，也有人对朱德庸的漫画恨得牙根痒痒。有人说他是全世界最毒辣的男人，也有人说他是大男人沙文主义崇拜者，还有人说他是专以四格漫画颠覆爱情、批判婚姻的怪胎。

他的那些漫画人物造型夸张、简洁，画风非常“后现代”。这样的画风更多吸收了日本当代四格漫画的人物造型特点，同时又具有鲜明的中国味儿，更容易被广大华人读者喜爱和接受。这一点说明了朱德庸是深知中国文化的传统的。从其漫画作品的人物服饰来看，是彻底西化的，西装、领带、高跟鞋、墨镜、“朋克”发型，但人物的神态和举止又那么的中国化，我们对画中人物的行为及处事方式甚至任何一个小动作都那样耳熟能详，所以才能会心一笑。

到底是谁有问题？人生，照男人的方式处理比较好，还是女人的方式？爱情，是男人主动些好，还是女人？婚姻，由女人统治比较好，还是男人？

从两千多年前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到现在，儒家文化的精髓已经成为中国人血液组成的一部分。儒家文化是一儒家文化是一个巨大的模具，统一的思维、统一的性情、统一的价值观念造就了陈旧、造就了腐朽。而现代的西方的各种崭新的价值观念、各种充满诱惑的生活方式，对当代人尤其是青年人的思想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工业的超速发展使得物质文明的发达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精神文明，在物质极大丰富而精神找不到寄托的社会里，无所适从的人们急需找到一个窗口，他们需要透气、需要放松、需要反思、需要理解、需要共鸣、需要智慧的关爱，而朱德庸漫画的所指恰恰是现代生活中的无奈和矛盾。他对生活有着细致入微的观察，他的作品是智慧的，他把自己的思考过程用四格漫画的形式展现在读者面前，结果往往出人意料。他不无幽默地问道：“到底是谁有问题？人生，照男人的方式处理比较好，还是女人的方式？爱情，是男人主动些好，还是女人？婚姻，由女人统治比较好，还是男人？”这些，其实是每个人在每天忙碌的生活里仿佛并不以为意的，但仔细想想，却正是这些麻烦每天无休止地纠缠着每个人的生活，甩也甩不掉。

朱德庸的漫画按照他理解的人性、他理解的市民生活，通过男女之战或者婚姻之痒，努力表达着他对城市和人的看法。那种温情的刺痛，那种无奈的体贴，如果是“做秀”就不可能感人，它需要的是绝对的真诚。

正因为有了真诚，所以 ，无论是从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层面，朱德庸的漫画都洞穿着人性。这种洞穿力和戏谑的、孩童般跳跃的思维，决定了朱德庸在漫画之路上的一帆风顺，是的，只要他愿意，他想走多远就能走多远。

是漫画好还是电视好，漫画要不要改成电视？电视要不要改成漫画？电视变出来的漫画比漫画本身还好看？

由中央电视台投资拍摄的、改编自朱德庸漫画的电视连续剧《涩女郎》，日前正在紧锣密鼓的拍摄过程中。著名导演王晶也透露要重拍日本经典漫画《泪眼煞龙》，与此同时，由真人表演和三维动画合成的大制作电影《老夫子2001》也在香港和广州同步上映。

漫画和影视是有着很深的渊源的。香港导演刘伟强导演的古惑仔电影系列以及《风云之雄霸天下》和《中华英雄》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的成功引发了新的漫画改编电影和电视的风潮。

其实，漫画和电视两者之间的差别非常大，最直接的体验就在于读者和观众对艺术作品内在节奏的控制上。在欣赏漫画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节奏主控权，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调节漫画内在的节奏。比如看四格漫画，你可以选择从最后一格开始向前看，也可以跳过三格看四格，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喜欢的演绎节奏。电视剧的演绎节奏则是由导演控制的，由于艺术形式本身的要求，它需要大量的故事情节和细节，它们在电视剧集里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是由演绎节奏决定的，不可更改，所以也不会因你的意志力而转移。而电视剧剧情一环紧扣一环，其逻辑关系的严密性，也容不得你跳跃性地选择其中某一段而舍弃其它。一句话，电视剧对公众的限制多于漫画。但是，电视艺术本身所具有的艺术表现手段也是漫画艺术所不能具备的，声音、动感、丰富的色彩、大容量的信息传送……在这个讲究信息的时代，这些因素无疑决定了电视艺术比漫画更容易流行，也注定了电视剧比漫画更加普及。

在目前的漫画电影改编热中，选用四格漫画而非多幅漫画作为原著，是漫画改编成的影视的共同特点。四格漫画给了制作人更大的创作空间，他们可以从几则漫画中挑选相关的或自己所需的场景，再结合自己的想象创作出新的剧本，满足观众的欣赏需求，自由度显然很大。那么，作为标准四格漫画的朱德庸漫画作品《涩女郎》，是否能改编成功呢？

在盛产电影的美国，漫画改编影视是由选择著名漫画作品、邀请偶像明星主演、高科技护航这三个必要条件构成的基本操作模式，这也是漫画电影取得票房成功的重要因素。“央视”此次投资拍摄《涩女郎》选择了朱德庸的著名漫画；邀请的男女主角都是当前中国影坛当红的影星；从题材上讲，《涩女郎》虽然没有高科技制作的需要，但是它符合了影视剧成功的另一个条件，即市场对题材的需要。三个必要条件似乎都具备，但是有一个重要的因素还是让我们最感担心，那就是剧本的改编问题。

漫画是想象的艺术，它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所以，几乎每个看漫画的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想像力，感同身受。然而这一点也恰恰是漫画改编成影视剧可能失败的重要原因。因为先入为主的心理原因导致了欣赏者对漫画中的故事和人物形成了概念上的认同，想象永远都是超越现实的，而影视作品由真人扮演角色的特性决定了人物的局限性，同时也决定了在观众的审美心理上，首先就有了一道让影视作品很难越过的门槛。而剧中人物的扮演者比如刘若英，能不能把漫画作品中人物的万种风情原汁原味地或者锦上添花地演绎出来呢？

刘若英是台湾当红影星，曾主演过电影《少女小鱼》、《我的美丽与哀愁》、《夜奔》、《征婚启事》等影片，一贯以文静、贤淑甚至悲苦的形象打动着观众的心，她能否真正地理解、把握朱德庸画笔下都市生活中矛盾挣扎的新女性？毕竟，不是随便哪一个演员在确定角色的新闻发布会上穿上低胸衣服，就都可以打破自己固有的演艺形象，塑造好剧中“万人迷”或者“结婚迷”这样的喜剧人物的。

电视剧版的朱德庸漫画应该是好看的，因为朱德庸的漫画本身就已经完成了电视剧最重要的准备工作——成功的人物性格的塑造和完整的故事结构，还有良好的观众基础。因了电视剧版《涩女郎》，朱德庸应该又一次流行起来，也应该给人们带来更多的欢乐。然而，这都是理论上的，都是“应该”。在美国，在香港，“好剧本+好演员+高科技”，按说这部片子就应该赢定了，但在中国内地，朱德庸漫画的电视剧版将有着怎样的命运，还真是不太好说。各个媒体都在闹闹哄哄地爆炒着这个新闻，并且不约而同地肯定着其结果——辉煌灿烂，然而“好剧本+好演员+好导演+足分足量的幽默感”，我们究竟具备了哪几点？我们恐怕只能猜对开头，还不能预想结局。毕竟，我们内地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当红漫画作品成功改编影视剧的先例；毕竟，我们所能看到的所谓的情景喜剧，也只是《我爱我家》、《闲人马大姐》；毕竟，我们刚刚领教了“央视”如何改编金庸先生的武侠作品……所以，对朱德庸，我们有很多的期待，而对朱德庸的电视版，我们还是不敢有太多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