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冬君 插图/刘锟
远观色形热烈,不乏诱惑意味;近睹情态冷漠,十足令人厌惧。这大概就是唇膏的文化功用罢?所谓女性之酷,所谓现代的冷艳,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以唇膏的强烈应用来体现的。
口 红
文/单正平
如今
的女性,可能有很多人拒绝接吻,但我估计没人拒绝涂口红。接吻总要有个你喜欢的嘴唇才行,这个嘴唇就比较难得;就算你看上了某个嘴唇,可能还担心它有“爱滋”的危险潜伏,所以不吻也罢。但口红不可少。你只要看看商店里卖口红的柜台生意之兴隆,看看那光谱各异的类红色之无唇不涂,就知道口红对大小老少女人的嘴巴有多么重要。口红非常走红,红得发紫,结果其颜色还真的由桃红、朱红而猩红,直至出现紫红、深紫,最终几乎变成黑色——有人就喜欢如此,因为黑唇最酷。口红发展到这一步,再叫口红显然名不符实,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把口红改称唇膏了。唇膏可简单看作口红的时髦别称,或者干脆就是口红的后现代新名。
由此出发,我们大致也能看出口红与唇膏在功能上的差别。传统意义上的口红,其作用《红楼梦》里写得很明白。贾宝玉见着女孩子,就要吃人家嘴巴上的胭脂。虽然这个小贾用弗洛伊德的标准看未免有色情狂的嫌疑,但如若那口边胭脂没有香味、色彩恐怖,小贾恐怕也不会去舔。《红楼梦》里的古典口红,其作用就是增加女性直接的美感和性诱惑力。
但现在的唇膏则不同。它主要不是为了在庭院居室这样比较小的私密空间范围内使用的,它是为了在公共场合、在特殊光线下、在较远距离外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它和女性的服饰、姿态、动作组成一个具有性挑逗意味的整体形象。但是当你走近时,这种唇膏完全不像过去的口红那样具备性的诱惑力。它那夸张放大的尺度和形状,掩饰了真实的嘴形,遮蔽了嘴唇的运动变化,进而扭曲了嘴巴所表达的真实信号,令人产生唇笑眼哭或脸欣喜而嘴悲哀的奇怪感觉。
尤其是,
有些女人的唇膏质量可能不好,涂抹保护的功夫没有做足,随便说笑、吃东西、流哈喇子,一不留神那颜色就越界走私到牙齿上去了。此时的效果,真正就称得上恐怖了。而且,唇膏那种厚重的质感,完全遮蔽了真实嘴唇的柔软、润泽、生动、弹性所产生的性感,破坏了嘴唇与牙齿对比鲜明而又协调映照、与脸部皮肤界限分明而又过渡自然的生命美感。那种能在灯光下出现最佳效果的唇膏质料,在自然光下,会产生出强烈的冷酷隔膜效果和不真实的空幻感。对此我常产生疑惑:这还是个活人的嘴巴吗?
远观色形热烈,不乏诱惑意味;近睹情态冷漠,十足令人厌惧。这大概就是唇膏的文化功用罢?所谓女性之酷,所谓现代的冷艳,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以唇膏的强烈应用来体现的。
我对这样的唇膏及其使用者并不存有特别的偏见,在一个强调宽容的时代里,我已经能容忍很多原先不能容忍的东西,还会跟一节小小的唇膏过不去?我认为值得同情的是使用唇膏者,她们实在太辛苦了。虽然说为了美化自己受点儿罪是值得的,但这种受罪应是偶尔为之,不宜成为日常功课。偏偏职业女性正是如此。她们清晨起来梳妆的一道重要工序就是涂嘴唇。到了单位吃早点前,得先擦一把——担心铅中毒?吃完了赶紧到洗手间再涂上,谓之补妆。午饭时重复一次,晚饭时还得重复一次,如果晚饭后有社交活动,自然更要追加一次。当然,晚上临睡前还得再擦一次护唇油。如此不辞辛劳地精心照料嘴唇,实在让人叹服。
某年,本人到海南名胜之一的东郊椰林游玩,在海边碰上两对老年夫妇,据认识者介绍,都是地位颇高的上流社会人士。其中一老太,身材臃肿,脸皮已然苦瓜化了,却身着紧身白色旗袍,描眉画目而且染发,嘴唇涂成了具有震撼力的猩红色。正好又过来一卖椰子的本地老奶奶,脸上的褶子比那个老贵妇还多,身体干瘦,黑衣赤脚,腰弯成圆弧,头上斗笠总像要掉下来。
白云蓝天下,碧水绿树间,这个弯着腰兜售椰子、没有任何化妆的老奶奶让我觉得亲切、自然,有一种特别的美,令人感动。
我并不想嘲笑那个盛装老妇。我想说的是,这样的偏差更容易出在中年女人特别是半老徐娘们身上,因为大部分老年妇女不会刻意修饰到起相反作用的地步,中年女人则不然,她们很难把握自己。尊重、赞美女人的社会风尚尤其哄着她们,说她们一直很年轻。她们本人宁愿相信,化妆可以抵消生命并不明显而且相当缓慢的衰老进程。她们因此成了唇膏的消费大户。诗曰:
唇吻之间花蕾开,芬芳娇艳永勿衰,问唇哪得美如许,为有口红涂上来。
忽然想起,近年有个叫苍鑫的行为艺术家,其经典之作就是以舌舔物,什么钱币、花、地板、火、玻璃、慈禧太后像等等,都在他的舌头光顾范围内。舔了一年多舔出了名,据说如今他还在舔。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他舔了35种东西,而且附有部分照片证明。但那书里没提他是否像宝玉那样去舔女人的唇膏。我估计没有。因为小贾已经行为在先,他再舔毫无创新因而也不能成为行为艺术。但要是他那天也在东郊椰林,未经允许,能当着众人面把那个盛装老贵妇的红唇舔一口而不会被指控为性骚扰给关进监狱,我准认为他完成了一个行为艺术,而且会名垂青史。
什么是行为艺术?理论家回答说,就是做庸人(肯定包括我)想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