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作家（左於梨华、右陈忠实）在双虹桥上笑得先天真的孩童

    到昆明再会於梨华，她见面就问我：“记着我上次对你说的一句话吗？”可以想见我的尴尬，因为我浑然无觉了。许久，她才揭出谜底：不要抽烟！难怪我忘了，这种关于烟的劝告我已忘记了许多人的好意。
    三年前的金秋十月，在福建泉州召开的北美华人作家作品研讨会上，初识仰慕已久的美籍华裔女作家於梨华，如读棕榈，留下了初读《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一样生动而又难以淡忘的印象。
    昆明再见，已是熟人。加之这次笔会人少，我和她多了交谈的机会。上世纪７０年代中期，她登上了中国大陆，回美后，写了大陆之行的系列纪实性见闻录，在海峡两岸以及美国引起广泛反响。熟悉上世纪７０年代中期海峡两岸关系和世界冷战情况的人，自然会钦敬於梨华的胆魄和远见卓识。台湾当局立即作出反应：禁止於梨华返台。整整十年之久，她既不能回台湾探亲，也不能赴台参加任何文学活动，直到８０年代中期才解禁。
    於梨华说：“他们太小气了。”
    她没有通常人遭遇此类事的激愤，也没有任何自我夸耀的言词和神气。她向我简略叙述完这段经历之后，只是说“他们太小气了”。我顿时领悟到这其实是最富于意蕴的一种评判，体现了她的个性、修养、人格、胸怀、境界。
    如果从背影看，於梨华给人不过四五十岁的印象。尤其是她那轻捷的脚步，几乎与年轻人无异，无论参观的路程多长，她从不落后，更不见疲态，然而她已经７０岁了。在一处山地踏阶而上时，我中途停歇了两次缓气儿，於梨华早已轻松地登上顶端，对我再次劝示：这回该戒烟了吧？
    於梨华访问大陆以来，多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和关照。只要有机缘，她便兴致高高地从美国赶过来，踏访探询，几乎走遍了中国的东西南北。这回是应云南保山市文联相邀而来，由她的好友作家方方陪同，到基层市县，无论条件如何，全不在意。在傣家村寨，她加入到傣家姑娘的舞蹈队列中，模仿傣族舞蹈……只是在一次民族风味午餐上，面对一盘油炸的野蜂蛹，无论主人如何热情地介绍此菜的营养价值，她摇头摆手不敢认同，天真如一个孩子。
    在九山顶上，林间草地上野生着一朵朵蘑菇。於梨华看到一朵艳红的蘑菇，惊呼：“好漂亮呀！”汤世杰便严肃警告，这种蘑菇不能吃，越艳丽的蘑菇毒性越大。於梨华瞬即类比：太漂亮的女人不要碰！大家便哈哈笑起来。於梨华再次申述：真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能碰。我便打趣，你这话可以公开吗？意下隐含你不怕漂亮女人诅咒你吗？她爽快地说，怎么不敢公开？这有什么！
    在七八天的旅行中，我只见过她的一次“狼狈相”。那天中午，车行至山路上停住，让大家步行下一道很陡的坡，观赏架在怒江上的双虹桥，这是通南洋的古丝绸之路上的一座名桥，建于清初。因为早晨刚下过雨，窄窄的山道上稀泥溜滑，坡度又陡，年轻人走起来也是左右摇晃。於梨华虽然时时惊叹坡陡路滑，却始终没有退缩放弃之意，在大伙的帮扶下，一直走到怒江边上，走上凌空飞架的铁索桥时，孩子一样欢呼起来……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的一双白色旅行鞋几乎被黑色泥巴全糊住了，心痛地嚷嚷：“我来时专门买的新鞋，８０美金哪！”说完又笑了。
    大伙翻越高黎贡山到达山顶，观赏高山杜鹃花树。於梨华对着路边的一块广告牌惊疑发问：“淋浴怎么还要加水？”众人顿时爆发大笑。原来广告牌上有“淋浴加水”四字，“淋浴”是对人的，“加水”是对车的。因为没有用标点断开，久居旧金山的於梨华便感到疑惑。有人随之打趣道：“修理之后还要配套哩！”这同样是广告牌上下边的四个字，如果与“淋浴”一起联系到人，笑话就闹得更大了。
    依依地分手。於梨华又和方方奔九寨沟去了，毫无倦意。
    她真如一棵常青的棕榈。
  撰稿名人：陈忠实，陕西作协主席、中国作协副主席。短篇小说《信任》获１９７９年全国短篇小说奖；《渭北高原，关于一个人的记忆》获１９９０ ～１９９１年全国报告文学奖；长篇小说《白鹿原》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
文中名人：於梨华，浙江人，１９３１年出生，１９４７年随家去台湾，１９５３年赴美。１０年后出版《梦回青河》；１９６７年长篇小说《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得台湾嘉新文艺奖；１９６８年在纽约州立大学奥本尼分校执教。
                                        责任编辑：翟永存 王海椿(陈忠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