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亲家庭的子女，情感上常常失落孤独。父子间若能平等地、推心置腹地交谈，往往能让情感迷失的儿子迷途知返……
文/余 青
韦达从朋友处得知我的电话号码，约我到近郊一座依山傍水的宾馆聊聊，说在那儿无人打扰，在城里总是琐事缠身。年已不惑的韦达举手投足都显得温文儒雅，他把招待员屏退，亲自在我的红茶里放上方糖，又不动声色地递过纸巾。时尚杂志评价此类善解人意的男人是——有女人缘。我想，这样一个温情的男人，一定有个很爱他的妻子。
现实却使我诧异。韦达告诉我:“妻子早就离开我了，我一直是和儿子相依为命。儿子几天前也突然离家出走了，您能帮我找找原因吗？”
一巴掌把儿子打走了
“儿子晓嘉7岁时，他妈妈和一个加拿大男人去北欧了。她离开我，不是因为我们没感情而是因为没钱。她走后，为了晓嘉，我辞职下海了。刚起步时，长年累月都在外奔波。我回家一天，晓嘉就在日历上画一颗五角星，一年过去才画了79颗五角星。
“为了让独自在家的晓嘉打发时间，我给他买了金庸和古龙的全集。读到初中又给他买了一把大吉他，让他自弹自唱以慰寂寞。这几年境况好了，液晶电脑、最新款的电吉他我都给他买。他想学跆拳道，我每月花3000元聘教练到家里教他。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竭力补偿的苦心。可惜事与愿违，进高中后，晓嘉成绩直线下滑，请了两个家教也不见起色。去年初的一天，我出差回来已是晚上，儿子仍未回家。他的房间一片狼藉——书桌上一堆烟头，床上扔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假发套;最让我吃惊的是他枕下压着一本拍纸簿，每张上面都用笔潦草地勾勒着一个年轻女性:难道他恋爱了？
“儿子深夜才回，说是和朋友的业余乐队去演出了，床上的假发套是化妆道具，抽烟是因为驱除寂寞。看着长得和我一般高的儿子，我没忍心再说。想想这几年我对晓嘉亏欠太多，下海10年才陪他过了一次生日。拍纸簿上的画，就当是他进入青春期的预警吧。
“我去找了他的班主任，请她帮助晓嘉。自己也推掉了不少应酬在家陪他。高二上学期，孩子进步得很快。可不知怎么一进入下学期又故态复萌，几乎每晚都要和业余乐队的朋友出去玩，学习更是一片红灯。
“几天前，他夜里11点才一身酒气地顶着乱蓬蓬的假发回来，我忍无可忍地质问他:‘你要放荡到什么时候？’‘放荡？你才是世界上最放荡的人！’儿子眼神里的轻蔑刺得我心痛，我劈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走了，我在字纸篓里捡到这个。”
他递给我一本半残的拍纸簿，我翻了一下，那几张女肖像已被又黑又粗的标记笔画得满目疮痍。如是晓嘉所为，可以想像他对“她”的愤慨和失落。可他即使失恋又怎会迁怒到父亲？
“儿子出走四天了。那天他把我撞倒在地夺门而出时，眼神里不但有绝望、愤怒，还有一丝鄙夷，我真不明白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我很想和儿子解开心结，但又不知‘结’在哪里？您能帮帮我吗？”韦达期待地看着我。“晓嘉如今在哪儿？”“住在一个同学家，同学的父母和我是至交。我可以通过他们做工作，让晓嘉和你联系。”韦达有条不紊地说着，他烦乱地摆动着打火机的双手，显露出他心中的不安。在儒雅的外表下他还有沉稳内敛的一面，这样的人很难对人打开心扉、畅所欲言。
和韦达告别回到城里，经过路边的报摊，在某行业周刊上，我忽然瞥见了“韦达”，他正在铜版纸上矜持地笑着，上面的文字介绍说，他是2002年度本行业十大精英之一，名字却不是“韦达”，我想他对我隐瞒的可能还不止姓名。
老爸竟是我的情敌
我没有见到晓嘉。几天后，却收到一封署名“独在天涯”的电邮。打开一看，很有趣:“‘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我的痛苦还多一层，没有人听我的梦话、实话、心里话。不管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我看见的永远是冷漠。‘我的心里没有底，我的船等着沉’。和我最近的人却是伤我最深的人。您要是能答出上面那些带引号文字的出处，我就把我的秘密和盘托出。——独在天涯”
虽然不能肯定是晓嘉所写，我还是给他回了信:“第一个引号里是鲁迅先生的话，第二个引号里是台湾作家几米作品的书名，第三个引号内容是盘古乐队写的《向后看》中的歌词。我愿意帮助你解除心中的郁闷。”
“独在天涯”回信了:“回答正确。您既然了解鲁迅的绝望，几米的茫然，盘古的愤怒，就会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走了。刚下海的爸爸为了‘省钱、省事’，给我买了三套校服，让我换着穿。周末一人在家，我的心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怎么也补不上。
“高一下学期时她来了。担任我们的班主任，教我们英语。和那些满脸黄褐斑、衣着老旧的‘老更’（更年期女教师）不一样，穿着苏格兰短裙、小牛皮靴的她，英姿飒爽地站在讲台上，枯燥的单词和语法都被她渲染得神采飞扬。看着她，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亭亭玉立’。她喜欢和我们讨论朋克、摇滚，说起‘涅磐’、‘后街男孩’这些乐队如数家珍，让喜欢另类音乐的我如逢知己。我想看见她，每时每刻。我报名参加了她的英语辅导班，每次讲课抢坐第一排，望着她，我如痴如醉。啊，倘若我的目光能化成蚕丝，她早已被我的凝望缚成了春茧……
“我想方设法在教研室外的走廊上制造邂逅，帮上课的她拿作业本、拿教材。晚上，我在拍纸簿上一笔一画地勾勒下她的倩影，回想着白天她的一颦一笑，心里熨帖极了。高一下学期期终考，魂不守舍的我两门不及格。没想到我因祸得福。心急如焚的爸爸来找这个班主任，请她对我多加‘关照’，他们谈话的最后结果是:她定期到我家来辅导我。兴奋得让我不能自抑，一连在院子里做了100个‘兔子跳’。
“班主任来过几次后，辅导功课之暇，她把我们凌乱的家打理得整洁有序。周末上午来，她还会给晚起的我做顿早餐。她的到来，给我们这个残缺的家带来了久违的温馨，每次她走后，我还要在梦里重温她的音容笑貌。一次她来家中辅导，看着笑靥如花的她，我禁不住心动神摇，我突然忍不住吻了她一下。可她却像被马蜂蜇了一样迅疾地躲开，匆匆而去。一个星期后她调班了。也不再来辅导我。
“我将她的名字文在胸口，抚摩起来锥心地痛。神思恍惚的我，成绩就像雪崩的山坡全面下滑。晚上，我在歌厅吼得声嘶力竭，在吧里喝得酩酊大醉，仍无法走出思念。不眠的夜里我‘问’她:‘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古龙说得不错:‘多情人岂非也总是杀人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了答案。那天我和同学从迪厅回来，在一家酒店门口看见了并肩出来的她和他。和煦的夜风把她的长发轻轻地拂到了他的脸庞，她笑得情意绵绵。我像遭雷殛一样怔住了——他，是老爸。老爸是我的情敌？我现在才明白，爸找她来辅导我是‘假公济私’，她对我好也是别有用心。在爸爸的金钱面前，我的痴情只是不能入口的青涩。这太让人恶心了。回到家，我把画满她的拍纸簿撕得七零八落。
“我无法对人说出我心里的愤怒，只能在音乐和酒精中寻找安慰，爸爸还指责我‘放荡’。是谁放荡啊？一气之下我离开了家，心里的空隙却更大了……”
情迷花季“牛犊恋”
看来，“独在天涯”就是晓嘉。父子二人行事都喜欢神龙见首不见尾。晓嘉的心结有二:一是一相情愿地“爱”上了他的女老师，二是痛恨老爸横刀夺爱。
晓嘉的痴情和他正处于花季的年龄及童年经历有关。心理学认为，人类的婚姻意识在青春阶段有一个“向往年长者时期”，这个年长者不仅是关心自己成长的异性而且颇具魅力。年幼的单相思者会对其产生偶像般的崇拜和依恋。又由于中学生涉世未深，交往不广，这支爱慕之箭往往会射到异性老师身上。这就是中学阶段的师生恋会成为一种社会现象的原因。晓嘉对女老师情有独钟，潜意识里还有一种恋母情结。他在最需要母亲呵护的童年失去了母爱，以至“心里总有一个缺口怎么也补不上”，遇上了热情的“她”，这种未加排解的恋母愿望便不可抑制地表达出来。心理学形象地称之为“牛犊恋”，意即像小牛依恋母亲。
我回信给他说:“我同情你的痴情，因为它纯真。可在我看来，你对她的迷恋，只是一相情愿的‘恋爱错觉’。你以为她对你有绵绵爱意，其实都未超过一个师长的责任，在你的叙述里我没有看出她对爱的回应。你对她的情有独钟，和你童年失去母爱的经历有关。你心里一直希望有一个年长的异性能对你呵护关心，以至在青春期表现出对异性老师的爱慕和向往，这是很正常的。问题是这种盲目的单恋之火已烧得你不知所以，‘神思恍惚，成绩全面下滑’，并为此离家出走。既没有相爱的心灵共振，你又何苦作茧自缚。
“另外，仅凭臆测就断定你父亲和她有私情也太过武断。再说，对于一个未婚的成年人来说，他有选择感情的权利，而一个未成年人在感情上的盲目选择则会破坏自己的生活。建议:A.回家，和父亲心平气和地谈。对大多数父亲来说，亲情比‘爱情’更重要。告诉他你的苦恼，你一定会得到他的帮助，他的‘沧桑’会使你获益匪浅。B.转移‘失恋’的烦恼。行为学认为，一个行为坚持三周可以成为一种习惯。每晚临睡前先集中精力想三件与她无关又能使自己高兴的事，再做100个兔子跳。一天不想她，减10个兔子跳以示奖励，逐渐摆脱对她的思念。C.我的朋友正在为某大学学生会组建一支‘街舞’演出队，缺一吉他手，如你愿意参加，会发现生活常变常新。
“要是我记得不错，古龙还说过一句话:‘情之所钟，不死不休，有时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大多数都是害了自己。’欢迎继续讨论。”
我给“韦达”写去一封信，大致介绍了晓嘉的一些情况。“晓嘉对离家出走已有悔意，如父子之间能平等、推心置腹地交谈，他会迷途知返。师生恋在步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中并不罕见，其中以单亲家庭的子女居多，这和他们情感上的失落孤独有关。作为相依为命的父子，一周一次的交流是必须的。在孩子心里，亲情的慰藉远远胜过物质的补偿。”
有些心结是需要自己解除的。以韦达的睿智、精明，处理好父子矛盾应是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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