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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秋天

                           李艳秋 rebeca_hilton@163.com

他的车象蜘蛛一样在雨中的昌盛路上爬行着。这条路上的人和车总是如此的多。

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用皮包遮着头顶的雨,她因叫不到出租车而急的在雨中直跺脚。

他的车停在她的身边:"快上车,小心警察。"

她很机敏的坐了进来,海藻般的黑头发已经在往下滴水了。

"你去哪,我带你一段。"

女孩有黑黑的眼睛,因为淋了雨,她看上去有点苍白。

车子在五星级的酒店门前停下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来参加同一个婚礼的。新郎是她爱了十年的男人,是他认识了五年的忘年朋友。

在酒店门前迎接客人的林神情里充胀着幸福,他娇小的新娘在他的身后羞涩而甜美。她还记得在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林跑去买回两支冰激淋给等在操场上的她和玫,她把自已的那一支留给林。很多年之后对少年时代的回忆就只剩下这一幕了。

在经过这对新人身边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僵直了的身体和不自然的笑容。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的疼痛。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他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她回头看他的神情让他有了安慰。

他走上前和林拥抱,然后拉过她向林介绍:"这是我的朋友。"

林惊喜的睁着眼睛:"是吗,你们也认识,哎,洁,他是个老单身,你可要小心他。"

她笑的有点迁强和苦涩,林不知道,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

酒席中,她看见林拥着玫给客人敬酒,看着林和玫被人一遍遍的劝着喝交杯酒。然后她把满满一杯的红葡萄酒喝进胃里,酒精的灼热感让她有窒息的感觉。

他走过来看着已经有点晕眩的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你看怎么样?"她翘翘嘴角说"好"。

他很委婉的和林道了别,然后他们到了兰月亮酒吧。

"你想喝什么?在这里你可以尽情的喝。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她的笑容甜美而鬼魅,有点邪气。"呵呵,林说你是个老单身,让我要小心你的,可你却劝我喝酒,而且要多喝,呵呵。"

他的神情有点局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紧张什么,我们就喝兰月亮,这酒劲儿大,我的最大限是两大杯。那是和林在一起,他对我说:'洁,你是个好女孩,可是你的自立能力让我放心,可是玫不行,她对我是依赖的......'" 她看着他:"为什么自立的人要承受比别人多的离别?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

抱着她走出兰月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根本就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她熏然的神情因为酒精看上去有点妩媚。她很乖巧的让他扶着出了酒巴。

开着车离开兰月亮的时候,他不知道是否要拉着她在街上走上一夜,因为她说"你是个老单身,我得小心你。"去他的公寓会让他单纯的动机多上一些误解和猜忌,而事实上,他对她除了痛再没有什么了,或许还有一点点的爱.这是在把她放进车里,她抓着他的胳膊的时候才意识到的,可是他比她大差不多二十岁,他的年令可以做她的父亲。

秋日早晨的阳光是干涩的,空气里迷漫着的失落的气息,这是秋天给他的感受。女孩在车里睡了一夜,他看着她沉睡的样子,想起林。林是标准的邻家男孩,有一颗宽容的心。他们是工作的伙伴。五年前当林到了他的技术组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这个清爽的小伙子,林对计算机语言的敏锐和智慧,常常让他自愧不如。可是他不了解林的个人生活,五年中他没听他谈起过车里熟睡的这个女孩,倒是常常听他谈到玫。或许,就是因为她是自立的。自立到可以不让林去挂牵,甚至不用提起。可是他知道她是需要保护的雏鸟。

车的前面是他的家,一个二百平米的四十五岁老男人的公寓。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他打开了车里的暖风。然后走下车,点了颗烟。十年前的秋天,当妻子拿着签证向他告别的时候,他没想就成了绝别,飞机在暴风雨中行驶了两个小时后终于坚持不住,做了自由落体运动。在检查遗物的时候,除了那本烧掉了皮的签证,他没有见到关于妻子的任何东西,甚至尸体。

或许就是从那个秋天开始,他特别害怕见到秋天的阳光。因为当安检人员递给他那个烧掉了皮的的签证的时候,他正抬头看头顶上的秋日的太阳,那一刻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女孩在阳光照到她脸上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秋天早晨的天空是高爽而清澈的。可是她在心里维持了十年的恋情却在这样一个秋天里划上了句号。她知道自已的心是疼痛的,在接到林的结婚请柬的那一刻里她甚至是绝望的。林为了自已的幸福最终选择了伤害她,原因是她的自立可以让他放心。呵呵,她苦笑着。不知道这个让她绝望的伤口何时才可以复原。

下班后他习惯去市中心的体育馆游上一个小时左右的泳,中年男人身上会有腐朽的气息,这是妻子经常说的话,所以很多年之后他依然坚持锻炼。今天晚上有一场音乐会,他的同事因为不喜欢这种严肃的东西把票给了他,于是他想起了那个女孩。他知道失去爱人心痛的感觉,妻子的离去曾一度的让他颓靡,那些个艰苦的日子,他最不愿回到的就是他那个二百平米的家。因为寂寞和失落。那是秋天给他的感觉。

洁如约的来了。有黑黑的眼睛,海藻般的长发。笑容是鬼魅的,有邪邪的味道。

和你在一起让我觉着安全。女孩看着天上的星星并不看他。

因为我是你的长辈。我的年龄可以做你的父亲。

不,你是我的朋友。你还可以做我的爱人。

他不知道自已是否还可以再去爱。女孩的黑发在眼前盘绕着,温热的气息和邪邪的味道。

有时候,他希望时光能够停留,可是生命总是让他体会到疼痛。

是那次午后,秋日的阳光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洁拉着线在前面跑,他举着风筝跟在后面。那是幸福的时刻。

可是她昏倒了。

秋天在他的世界里好象注定了是失落。洁被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走出医院,头顶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睛。拿着诊断书的洁象是在自言自语:"看来林不选择我是对的。"然后她抬头看着他,"你不应该在那个下雨天从路上拣我上车。"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他祈求医院的大夫再想想办法延长只有两个月的那个还年轻着的生命。或许是他的真情感动了医院,院方出面找到了北京的心脏病专家,专家同意为洁做手术,可是手术的危险性很大,有可能......。

做手术的那天天下起了雨,洁说:"就象我们相识的那天也下着雨。或许今天是离别。这是一个...的结局。"

"你答应我要回来,你不应该让我的生命里再有疼痛的感觉,我已经这把年纪我还要过下面的日子,你要答应我。"

手术室里是安静的,除了手术器具的声音。她闭上了眼睛,看见林举着两支冰激淋。她邪邪的笑,这回冰激淋我要留给自已吃。

清明节的时候,他会带上一束兰百合,去看她。然后在墓地里深深地忏悔自已,他不能原谅自已。面对着林的时候,他会痛哭流泣,他说是我害死了她,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手术,她或许还会再活两个月,或许还会更长些。

一年之后,他结束了外面的飘泊生活。回到了自已的公寓里。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在沙发的缝隙里他找到了一个红色的盒子,系着黄色的丝带。打开它,里面是一块瑞士男装表,卡片上写:送给我的爱人--城。1998年9月21日。那是那次手术的前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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