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大家踊跃投稿



你的位置: 首页>>网络文学>>大话江湖>>本页


悲惨家庭实录

                         楚神奇 woodstomach@elong.com

1

对着电脑发愣了好久,仍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有时候我想或许是因为环境的原因,毕竟我也亲眼目睹家乡的一步步衰败。这个豫西地区的小城,许多年来没有任何发展,就像是它曾经决心要成就的一座高层建筑一样,开始的时候轰轰烈烈,很快便因为资金漏洞而停了下来,只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轮廓,从此它以一个废墟的姿态伫立在国道旁十几年。每次看到它岌岌可危的单薄骨骼,全身裸露的钢筋水泥,我总感觉像是一座悲哀的纪念碑,记载着这个零乱、荒凉、假货无处不在的所谓城市。

通往三姨家的路上,有一次表哥指给我看,说"这座桥花了二十万"。我这才注意到前方是一座新建的桥,高度不到两米,没有护栏,不过是两个简单的桥墩上放了十几块稍厚的水泥板,黄土一样的颜色,桥面上一层污泥,走在上面透过水泥板的缝隙,看的见桥下几乎断流的被丑陋的小煤窑污染的墨汁一样的泥水。总之这是一个缺乏道德的地方,公开的掠夺与腐败才是被人们所确认的。

我还记得那里曾经是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一条小溪从山中流出,流过村中央一片高大的柳树林,汇入村前的大河。在许多记忆都不可寻找的今天,我仍可以清楚地回忆起三姨家门口的自然环境。那时的夏天是充满欢乐的,从山上摘来红果,用来吃或串成大大小小的手链儿项链儿,树皮上粘有蝉蜕,背阴潮湿的地方有野生的蘑菇,下雨涨水的时候,顶着脸盆去捉螃蟹,在水流漫过的河中列石上蛮有情趣地走来走去,可以捡拾跃到岸边泥地上的鱼,天热干旱的时候,又可以找到耐不住闷热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那时候,就连到山上放牛都是令人怀念的。

十几年后的今天,那些记忆中的每一寸风景都已被无所不在的小煤窑摧毁殆尽。乱开采屡禁不止,挖到了眼皮底下也无人过问,政策来了就躲,反正有上边罩着,颇有点国难当头,蛇鼠一窝,内讧暂停,抗日为重的气势。当年国共能够合作看来也并不稀奇。站在三姨家的门前,四周一望七八个小煤窑,渣堆无处不在,光秃的山上,干旱的麦地里,早已开辟成菜地的河床上。整个村子蒙着厚厚一层黑色灰尘,拉煤的卡车一过立刻粉尘弥天。

然而没有人觉得可惜,没有人去想过自己究竟在失去什么东西,不管穷的富的,一律认为家里藏有多少钱才是最重要的。几年前总算有人看中了这块地,认为和城里恶臭的下水道相比还剩有那么一点儿田野风情,打算在光秃干燥的山坡下建个所谓的度假村,也就是圈个围墙,里边挖个游泳池而已。村里人认为既然来到了这个地头,就理所当然地应该讨好这里的老老少少,所以每次都带着一身臭汗或污垢大摇大摆地进去洗,不让进就想办法搞破坏,比如往池中仍碎玻璃,在池中又屙又尿,和地雷战中的聪明劲儿如出一辙。

我总认为环境是很重要的,一个单位如果角角落落都整洁明亮,便让人觉得它正处于蓬勃发展、生命力十足的时期,如果又暗又脏又潮又乱,那一定是衰亡之势,就算领导吹的再好听也是假的,在里面工作肯定不愉快。家里整洁有序,做什么都有情趣,如果脏了乱了,人也自然便懒了。家乡越显得黯淡零乱,越让我感觉到人们生存的艰难。果真如此,或者只是传统的审美心理在作怪?但有一点我想是值得肯定的,环境迟早是要深入到你的精神中去的,谁也逃不掉环境的摆布。

2

家乡黑了,劳苦大众却并没有富起来。记不清小时候是否经常看到三姨和姨父的笑脸,只注意到如今的他们总是一脸愁苦,偶尔对你应酬着笑一下,那种牵强更是令人心酸,你会后悔不该去看他们的脸,惹的双方都难过。

姨父的祖上是地主,据说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地,却也逃不脱没收与批斗的命运。这些听来的消息可以在姨父身上找到两点证据,一是脾气怪,与所有人都合不来,说明小时候有心理阴影;二是注意吃,这种讲究多半儿是病态的,因为并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却要求萝卜土豆一定要切的细而均匀,玉米粒一定要煮的软硬适中。有一次邻居办白事,请姨父帮忙做饭,味道糟透了,只是切菜切得认真细致,踌躇满志。这么一个敏感的人本不该生在农村的。

因此三姨嫁给姨父后有两点收获刻骨铭心,一是炒菜熬汤的水平明显高于众邻居,二是时刻准备着承受噼里啪啦的耳光。姨父毫无道德感地打三姨,一直打到了今天。

关于幼时的记忆总和吃有关,记得有一次看戏,唱的是蒲剧,因为平时缺乏文化娱乐,大人们此时都站着挤着仰着头,我却特想吃冰棍儿,于是我又吵又闹说要回家喝水。不知是真的迟钝到参不透我的想法,还是邪恶到故意驳倒我的借口,旁边的三姨从裤兜儿里摸出一块儿糖,说你要是口渴,就吃块儿糖吧。这件事我记得出人意料的清楚,我总觉得和我不喜欢三姨有某种关联,和我不喜欢吃糖更是关系密切,我一直想不通吃糖和解渴有什么关系,那个年代我所见到的糖,一律是一片儿蜡纸包着黄的或白的硬块儿,写着"上海"或者"什锦",大人毫无顾忌地用它们来搪塞小孩。看来拒吃某种东西也是缘于儿时的记忆。

总之三姨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聪明的软弱的农村妇女,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向每一个人哭诉,以自己的可怜来赢得别人的爱护。这是个糟糕透顶的方法,却被众多的农村妇女广泛运用,这可害苦了敏感的男人,保留不住任何家庭隐私。导致姨父的性格更为孤僻,他同样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农活儿一成不变毫无成就感,只得去计较亲戚邻居间的闲言碎语,这使姨父处境更为孤立,脾气更为暴躁,家庭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只是人们都麻木了,没有人意识到这些,继续毫无知觉地养儿育女,将家庭的命运传给下一代,直到悲惨得不敢同别人比较时才感到悲哀。

三姨和姨父育有两男两女,大儿子一出生就过继给远在兰州的大伯。现在三姨和姨父唯一值得向人夸耀的事就是曾经乘火车去过兰州,看到大儿子对自己如何孝顺,工作如何如何好。他们把大儿子的情况一遍一遍地说给亲戚邻居,此外的时间沉默寡言,有时候看到姨父站在被煤灰覆盖的大门口,手缩在袄袖里,在冬日的阳光下和携带着粉尘的乱风中不说一句话,俨然一个糊涂的农村小老头儿。

三姨时刻都给人一种病恹恹的印象,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她现在执著于讲家里的优点,可是受苦受难的眼神和脸上的沧桑与衰老,让每个人都感觉她只是在为真实的情况作掩饰。

3

幼时对大表姐没什么印象,经她当面提起几次后才朦朦胧胧记起某个场面。大雨过后溪里涨水,听到水边喧哗一片,想是捉鱼的好时候,那时我特爱捉螃蟹,可是其他人对此毫无动力,推托之后,任务落在了大表姐肩上。大表姐敢说敢做,螃蟹也捉得认真,我只敢翻开石头,她却毫无顾忌地将手伸进泥洞中,又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她以为自己碰到了一条蛇,但是我却看到从洞中跳出一只癞蛤蟆。

从三姨家出来的人都有点儿爱走极端,大表姐也不例外,但她的倔强却是其中独一无二的。她在小煤窑上看中了一个来自又穷又缺乏资源的平原山村的小伙,黑脸小眼大嘴巴。家里人都反对,但大表姐根本不在乎家里是否支持,执意嫁给了她,离家的时候强硬得头也不回。事实证明大表姐是很有眼光的,不久之后,这个大姐夫便招募家乡的穷小伙,拉到这里的小煤窑上作起了包工头儿,钱大把赚大把花,家里的破房子也换成了二层楼。

男人总是因为权利感而魅力倍增。大姐夫在小煤窑上发财,岳父家近水楼台,自然是所要照顾的第一对象,大姐夫的慷慨大方为三姨家卑微的生活注入了新的活力。甚至精神面貌都不同以往了,三姨和姨父仿佛年轻了好几岁,说话有了脾气,脸上有了笑意,这个靠山使家里出现了暂时的和睦,大家都以为这个家正昂首阔步地向着两年目标甚至永恒目标迈进。三姨和姨父都高高兴兴地到小煤窑上做饭,平生第一次可以像个工人一样挣钱。

但是农村的大多数家庭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家人,有时候,他们说自己想到了,但是肤浅的素质无法让他们寻找到正确的方法,他们摆辈分,讲伦理,把晚辈看成自己的私有财产,理所当然地享受他们的孝敬,经常因为被照顾不周而耿耿于怀,却在延续一生的斤斤计较中使自己的个人魅力消失殆尽。像三姨家这种软弱愚昧无特点的农村家庭自然很难让一个乡村王老五为他们死心塌地,尽管他们把他看成宝,以他为骄傲。寒暑假我回到这个愈加破败的小城市,碰见他们来走亲戚,大表姐和我妈居然都敢三番四次地支使我说:"去和你姐夫说说话,别让他闷着。"我十分讨厌他们这种盛气凌人的行为,何况面对着那张和小煤窑一个颜色的黑脸,我实在找不到话题可以交流,大姐夫在我面前也是不自然,从来没有一句话。

大表姐生了个男孩儿,黑黑的肤色像极了大姐夫,听话懂事很可爱,可是几年之后发现心脏有点儿问题。于是大姐夫请村干部吃了一顿,领导的肚皮被猪肉鱼肉羊肉撑得滚瓜溜圆的时候,大表姐的肚子也鼓了起来。但是第二胎是个女孩儿,同样是黑黑的肤色,听话懂事。在决定是否生第三胎之前,二表姐的婚姻出现危机,大表姐心疼妹妹,和大姐夫商量之后,收养了二表姐的一个女儿。没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也沦落到二表姐那样的悲惨遭遇,三姨一家短暂的幸福生活从此一去不复返。

大姐夫在外边不知和哪家的大闺女好上了,凭大表姐的脾气肯定要闹得天翻地覆,从此家中永无宁日,夫妻反目成仇,三姨一家都参与了这场战斗,斗争方式分为三种,人人全力以赴,没人想过这么愚蠢地斗下去究竟哪一方会赢。

第一种,大表姐单枪匹马和大姐夫展开正面对抗,吵架,打架,抢钱,藏钱,坚决不离婚,带着孩子四处游荡,教育他们你爹他是个大坏蛋。大表姐有资格这么作,毕竟她在大姐夫穷的时候嫁给了他,是大姐夫没理。大表姐的做法也让各位农村看官无可厚非,因为几乎所有的农村妇女都这么做,破釜沉舟,不想后路。

第二种,以三姨和二表姐为主力展开舆论攻势,远近邻居,亲戚朋友都说遍了,讲良心,讲道理,讲恩情,广泛的统一战线也结成了。女人总是用闲言碎语把家庭与男人摧毁得无法翻身,这一点屡试不爽。

第三种,以表哥为领袖包抄敌人后方,四处寻找臭婊子的下落,还真的被他们找到了。一家四口急行军到敌人的碉堡所在地,女人骂,男人准备好随时保护。可是无济于事,那家人打定主意缠住这个乡村王老五,不能让他丢下自己的闺女撒手不管。

战斗进入白热化的时候,大表姐将一把杀猪刀咣啷一声丢在二舅面前,恶狠狠地说:"我给你钱,你去找人把他捅了吧!"

从此大表姐带着三个儿女在家与娘家之间轮换着居住,她总是愤怒和愁苦,日渐苍老了下去,一儿两女也沉默寡言,命运将注定他们以后要承受儿时的阴影,承受着一个不完美的性格。如今大表姐在自己家里一方面疲惫地坚持着与大姐夫周旋,报复,斗志斗勇,一方面不得不同另一个大肚子女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社会主义的新农村出现了难得一见的一夫二妻现象。

4

三姨和姨父总是不负责任地利用伦理关系,认为只要是亲戚就一定得帮助自己,因此二表姐和表哥上中学的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就近住在我家里。可那时困苦烦恼的生活早就将亲情磨蚀得不值一提,又加上我们都烦三姨父,自然也烦从那个家庭走出的同样不可爱的表哥。那段记忆之后,虽然我也能想起他小时候的聪明可爱,但人事变迁,儿时的幼稚与单纯谁也无法保留至今。

表哥小学时成绩优秀,考上了市立中学,但他的优秀到此为止,不知道什么原因,性格孤僻的三姨父一年后便将他转到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学校,因为没有宿舍,人也住到了我家里。在那个学校里,处在一群懒洋洋的人群中,成绩一滑不可收拾,初中毕业后无学可上,就回家务农去了。

凭着刚离开学校的书本气,我记得表哥刚刚毕业的时候还能保留一点儿幽默感,可是很快,农村无情的现实改变了一切,为了生计,他得像那些没读过一天书的男人一样,天天去做没有任何成功感的农活儿,承受着无望的未来所强加给精神的巨大压力,他不得不屈服于环境。但似乎他不是很适应,做出了许多让人瞧不起的事。

在农村的上一代人中没有学习的习惯,一种技术你会就会一辈子,不会就一辈子不会,所以全村人都知道三姨父会生豆芽和磨豆腐,三姨父也很以此为傲,我想他之所以可以承受被那么多人嘲笑以致于有些不讲理,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自己有这种特殊才能可以依靠。这些年来农村情况越来越糟,种地已不再有利润,只是凭借传统的精神在支撑,一家一户靠种地是无法生存下去的,甚至家乡周围的许多农民连打麦场和打麦机都没有,只好把麦捆铺在公路上让汽车碾。上一代只能靠子女,子女只能靠自己,年轻力壮头脑相对活络,可是能力与素质都与这个时代的节拍确实差一大截儿,或者是时代的节拍太快,把他们给丢下了。

表哥跟着三姨父,同我家保持着没完没了的联系,寒暑假回到家里,总听到我妈讲他们如何把自家地里的西瓜储存在我家房间里,以便就近拉到市场上去卖,可是放的时间过长,西瓜总是烂掉,或者他们在我家院子里砌个炉灶点豆腐,或者封黑一个屋子生豆芽。我妈不敢有什么怨言,因为他们的日子确实难过,三姨父的脾气也确实难缠。

但这些小买卖并不能使日子有什么改善,因为家乡的经济不景气,自从煤炭难卖以来,眼见的那里一天比一天惨淡,许多家庭忙忙碌碌仍只为解决吃的难题。有一次,三姨父和表哥狠狠心决心趁过年的时候赚一笔,就从外地拉了一卡车芹菜,以为坚持薄利多销的原则一定可以赚钱,从整车的芹菜卸下来的那一刻起,失望与烦恼便与日俱增。他们吃住都在菜场上,夜里就在菜堆旁搭起一个帐篷。过年前一天,我们实在看不下去,就全家参与帮忙卖,价钱降了又降,降到吐血,才有效地激起小规模的抢购热潮,找钱的时候,一时找不到零钱,人又多,我就用我自己的两块钱去找零,戏剧的是,天快黑的时候,三姨父在别人家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阴着脸点钱算利润,几天的辛苦劳累还真的只赚了两块钱,其中饭钱还是在我家省下的。我无法作声,也不值得挑明,目送着他们在暮色中出了门,去快要打烊的市场上置办第一份年货。

日子穷,人也不争气。表哥有一次找到我妈,想在我家的门面房里开个小卖部,卖实际上已无法同大大小小的超市相抗衡的日用百货。我妈几次走进去视察工作,总发现货架是摇晃的,柜台是蒙着灰尘的,店里空无一人,连老板都不知去向。很快我妈又发现一封用初中文化水平写成的直白情书,一怒之下断定这种不务正业的人到了月底估计房租都赚不回来。于是表哥的创业史很快结束。

与此同时,家里也给表哥找了个结实能干的媳妇儿。这一次三姨和三姨夫的眼光不错,儿媳妇勤劳节俭,脾气又好,身体又好,一过门儿就和表哥风雨无阻地去卖菜。因为她的到来,三姨家的生活一下子秩序化了,三姨和三姨夫照顾好豆芽豆腐和田里的青菜,表哥和表嫂每天早出晚归地带到农贸市场上去卖,如果没有其他原因,日子似乎就可以这么平静而又和谐地延伸下去。

只是表哥越来越像三姨夫了,父子两个每人一副爱发火的脾气。不同的是,如今的争执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长期的缺乏尊重早已变互爱为怨恨,为了维护母亲的人格,或是经济上的缺少理解,父子两个随时可能拳脚相加。

两个女人只好拼命在旁边拦。承受着不幸福家庭的长期折磨,三姨不知何时开始相信一种教派,她经常和其他教徒找一个偏僻的地方,用哭声来洗刷自己这一世的罪过。

这一切都让村里的人们以看笑话的目的来关注这一家人,而之后发生的事又确实能够让他们充满兴趣。比如三姨从一个台湾的远亲那里得到了一些美金,三姨夫拿到洛阳去换人民币,他太过于小心反而被小偷看出破绽,结果只换回了一腔怒火。比如三姨家的一口井挖得实在欠考虑,井口一半儿在院子里,一半儿在屋檐下,当初考虑如此不周到的情况实在少见。比如属于表哥的两口猪,已经喂得很肥了,本打算过年卖了换点儿钱,那知被人在夜里牵走了,家里没有一个人听到。有人说肯定是小煤窑上干活儿的外地人干的,但三姨家没有人强到出头去闹,这事只好就此作罢。

表嫂怀孕了,为了能多卖点儿菜,她仍挺着个大肚子在家和农贸市场之间奔波。大家都很放心,因为表嫂的身体素质真的很好,这一点甚至已经成了一家人随处可用的骄傲话题。

有一天表嫂肚子突然疼起来,一家人有些担心,决定到医院去看,但是城里唯一一家大医院是在贵得怕人。反正表嫂身体好,表哥考虑再三,就把表嫂送进了大医院旁边的一家小诊所,惨剧就在这里发生了。

诊所的大夫草草检查一番,便断言说快要生了。于是,这个强悍恶劣的中年妇女开始为表嫂接生。诊所外,一家人满怀希望地等待着新生命的出世,诊所内,一个未发育完全的男婴却在庸医的摧残下停止了呼吸。

表嫂几次昏死过去。

已习惯于承受不幸的家庭不动声色地承受了这个新的不幸,人变得更为阴沉。表哥结婚时曾通过在银行工作的亲戚贷了一点儿款,这个亲戚犯罪出事后,债主催着还钱,表哥居然厚着脸皮说:"为啥要还,如果他是以亲戚的身份借给我,就不应该是你来要。如果是银行借给我,那我就没打算过要还。"

5

最让人觉得痛心的,是二表姐。

娇小清秀的二表姐最像三姨,性格温顺,吃苦耐劳。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正住在我家上五年级。我唯一记得的是两个画面,一个是她写作业的情景,模样我记不起,只有一个印象,就是她很节省地用练习纸;另一个是我爸买来新袜子拿给她的情景,那个时候买一双新袜子相当值得骄傲,可见爸妈也很喜欢她。

二表姐像三姨一样一脸愁容,笑起来也带着一丝哀愁。她的童年应该是平静而快乐的,因为凭自身的素质在一大群女孩儿中占有显而易见的优势,她所有的不幸都从一场不负责任的婚姻开始。

二表姐很听话,她的婚姻是由亲戚撮合的,当初介绍人说,男方最大的优势就是长得好。几年后我才见过这个姐夫,对介绍人的品位很是失望。按照他们的标准,只要是方脸小嘴大眼睛,就算长在猪身上也算是长得好。

二表姐的婚姻缺乏结婚证的保护。操办婚事之前,有人小心地说,如果不领结婚证,日后男方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那时,一向软弱的三姨居然拿出和自己的性格不相称的语气,狠狠地说了一句"他敢!"话可以说的很坚决,可是等事情真的来到跟前时,她和三姨夫都束手无策。

二表姐因为干爸干妈的关系,在这个小城的边沿地带分到了一小块儿宅基地。结婚后,一对新人就住在这个独家小院里,家里的活儿里里外外全都交给弱小的二表姐,而表姐夫,这个来自黄河南岸一个穷山村的大男人,只会梳光了头发无聊透顶地游手好闲,对二表姐动不动就又打又骂。他力大无比,每天都赤膊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练沙袋儿。他渐渐露出禽兽的本性,一巴掌下去总是打得二表姐晕头转向。

二表姐忍气吞声地活着,只有在向别人哭诉时才露出极度的愤怒。在体力上她无法同男人对抗,在言词上她爱唠叨的话语又不能带给人任何快乐。她很快便怀孕了,在没得到表姐夫一天细心照顾的情况下生了个女儿。那天,更为阴毒的婆婆从穷山村来到了这里,这个一脸阴沉的女人仍然固守着重男轻女的思想,顽固到不让人觉得可怜,只让人觉得可恶。二表姐只在产子的那一时刻有机会看一眼自己的女儿,然后便得知这个无辜的小生命已经被刽子手般的婆婆丢得不知去向。二表姐躺在床上心痛得嚎啕大哭,婆婆只淡淡地责怪一句"别哭了。看你多能干!"然后她坐到一旁,坦然自若地和自己的儿子大吃亲戚邻居们送给二表姐的补品。

家庭悲剧初露端倪,但是面对凶神恶煞的女婿和缺乏人性的婆婆,三姨和三姨夫连骂的勇气都有些退缩。表哥去抱不平,也畏惧表姐夫的拳头。

不幸的是,第二胎仍然是个女儿,同样的惨剧重新出现。婆婆和小姑干脆都住了进来,弱小的二表姐低三下四地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丝毫没有别的打算,她以不该有的软弱容忍了一切。我回到这个家乡,仍能看到二表姐和我妈坐在一起忙家务,除了苍老之外,她脸上仍然残留着愁苦的笑容。似乎她的悲剧和别的家庭没有什么不同,真的无法想象她是如何承受了那种刻骨铭心的侮辱。

当二表姐生下第三个女儿的时候,大表姐心疼妹妹,一怒之下决定收养这第三个将要被摧残的女婴。

面对着丧尽天良的一家人,二表姐只顾处处忍让,全然忘了警惕,直到有一天发现丈夫在外又好上了一个女人,才想起发火,才想起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不仅有表姐夫在娘和姐姐的教唆下把二表姐望死里打,甚至他外面的相好还找到家里来,要二表姐尽早从表姐夫身边走开。二表姐不同意,或许她想抗争到底,依然坚持在这个冷酷的家庭中生活下去,她生了第四个女儿,坚决要求带在身边。

有一天,表姐夫不知用什么方法,甜言蜜语地哄骗二表姐住进了附近的旅馆。二表姐没料到居然有这么恶毒的丈夫,就顺从地带着表姐夫给的一百元住了进去。直到她在一天凌晨红肿着眼睛、拉扯着小女儿跌跌撞撞地敲开我家的门,大家才明白,原来在她住进旅馆的时候,那个禽兽不如的丈夫已经卖掉了房子,携款找他的相好去了。

这个所谓的婚姻到此为止,三姨一家没有人能够强到去找那混蛋算账。三姨一家出现许多年不曾出现过的大团圆,两个闺女都因为婚姻问题而不得不回到娘家住着。表哥整天愁眉苦脸,他有当家作主的责任感,却拿不出任何办法来解决。

唯一的办法是让二表姐开始她的第二次婚姻,经人介绍,二表姐和又进了这个荒凉惨淡的小城。这是个有着一儿一女的男子,前老婆患有精神疾病,在某一天离家出走,一去不回,此人相貌丑陋,大脸盘上麻子密集,咋看咋像猪肺。但人老实,对二表姐不错,而且拥有一辆破卡车,在小煤窑上拉煤挣钱。

我以为作为中年人应该展露成熟的魅力,看到这个姐夫之后立刻改变了看法,原来成熟的魅力是需要权力感和责任感来做支撑的,木讷与愁苦绝不是成熟。有一次,三姨一家以我家做据点商量如何对付大姐夫,这个二姐夫居然问我:"你能不能从网上搞到他的存折密码?"我说不行。他说:"那还是电脑玩得不好,美国有一个小孩儿就能。"

这场有结婚证作保障的婚姻让二表姐的处境有所改善,重新尝到了被人疼的滋味。虽然家里的两个和自己几乎一样身高的小孩儿不好对付,但大人之间生活的很融洽。二表姐受过苦难,对这样的条件已经很满足,她勤快节俭,大人小孩儿都照顾得很好。过年的时候,夫妻两个都买了皮衣,穿着一新的二表姐似乎又恢复了青春,多年的悲惨遭遇似乎并未抹去她清秀的容颜。

但这次的幸福也是暂时的。很快姐夫卖掉了卡车,因为已经破旧的需要处处维修,加上几年来煤炭业不景气,经常无货可拉,打算另谋出路。可是卖车的钱快要花完了,也不见出路在哪里。经济的问题引起家庭的不和,二表姐每天都得应付丈夫的脾气,干儿女的执拗,婆婆的闲言碎语,不过比起第一次婚姻的折磨,这都已不算什么了。

只是生活越过越紧张。有一次姐夫远去新疆挣钱,二表姐在几个月里穷得缺吃少穿,她生性顽强,一直都是去粮店赊面来养活三个饥饿的儿女。姐夫打工并没有挣到什么钱,很快也开始提出离婚,对于提出离婚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穷,有人说是因为他的精神病前妻又回来了。

此时,二表姐显出了比男人还顽强的勇气。她在附近一家塑料袋厂找到了活儿干。招工的时候只要眼疾手快的年轻女孩儿,二表姐是千求万求才进去的,老板对她说,只要有一次出错,或是一次迟到旷工,就立刻开除她。

事实证明二表姐是最值得录用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挣钱的荣耀感支撑着她比任何一个年轻女孩儿都更眼疾手快。每天十个小时,她和嗡嗡叫的机器一起运转。每个月四五百块钱,她拿出二百多来给家里买吃买穿,再存起二百,她以自己的劳碌来支撑起一个家庭的幸福。

6

假期我回到家里,看到三姨家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多数纠纷都告一段落。经过了这么多事,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三姨和三姨夫还是每天种菜收菜,由表哥和表嫂开着摩托三轮拉出去卖。虽然还是穷,至少是有序的。

大表姐还在同姐夫明争暗斗,有一天晚上,他们又以我家为据点,商讨如何让大表姐带着被一家人挥霍得所剩无几的钱,坐火车偷偷地离开这里,躲避到远在兰州的大伯家。我在旁边端茶送水,对这种愚蠢的聚会反感透顶。他们多次利用我家来商量各种阴谋,以至于大姐夫有一天红着眼睛找上门来,把我妈吓了一跳。

有一天下午,二表姐突然带着一大包礼品来探望我妈,放下东西后就急着离开。我妈欲挽留,她说不行,她要趁下午的时间多探望几家亲戚,因为晚上还要上夜班,一直要到明天上午。

她走后,我说了一句其实二表姐用不着买这么多礼。我妈说:"人家现在有钱了,当然要买好礼。"

她语气平淡,似乎早已忘了过去的事。

(楚神奇)

发表评论  

 
关于家庭 | 家庭新动态 | 编辑档案 | 广告信息 | 网站导航 | 联系我们 | 设为主页 | 家庭信箱

家庭期刊集团版权所有  未经许可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ICP:粤B2-200405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