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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猪八戒还是猪刚鬣的时候,他面临着老大难的问题。
大龄青年了还享受不到婚姻生活的乐趣,这让本是心宽体胖的他苦闷得老气横秋,嘴也噘长了。额头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为了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他来到福陵山云栈洞,作了卵二姐的倒插门儿。
可是一年后,卵二姐撇下一洞的家产撒手人寰。猪刚鬣哭得死去活来,他渴望幸福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从此关门闭户,继续他隐居式的光棍儿生活。
怀着对卵二姐的深深思念,他的生活过的孤独又懒散。
一个春日的下午,太阳懒懒地停在西南方的天空。
蜇居多年的猪刚鬣突然有一种不安分的冲动,感觉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将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信步走出云栈洞,挽起菜篮向山下走去。
在山下小河边的一棵桃树下,他同三位盛装女孩儿擦肩而过。
她的长发被春风撩起,轻拂着他的脸颊。
他的长嘴大耳胖肚皮也牵引着她的目光。
高太公的小女儿翠兰脾气倔得像头牛,一旦情窦初开,之后便是火辣辣的追逐。
她的爱恋唤起了猪刚鬣内心沉睡多年的渴望。他浑浊的眼神重新焕发出了青春的光彩。为了不枉来人世一遭,他决定再次涉足爱情多瑙河。
于是一切都重新开始了。从相识到相恋到相爱只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一对儿新人便步入结婚的礼堂。
但是婚礼笼罩在敌视的气氛中。恼羞成怒的高太公,轻蔑的高才,嫉妒的香兰和玉兰,以及幸灾乐祸的邻居。
这么多眼神象一堵厚厚的高墙般,挺立在猪刚鬣的身后,似乎恨不得将他甩倒在案板上,刮毛剔骨地看个清楚。
对于这些阻力,猪刚鬣事先都考虑过了。在新婚之夜红红的烛光中,他拉住翠兰白嫩的小手,用那种因痛苦而倍显成熟男人魅力的声音对她说:
"翠兰,别人都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你必须永远爱我!"
翠兰嘤咛一声,娇羞地醉倒在他的怀中。
猪刚鬣一改往日的懒散,全力营造他幸福的小家。
在外头,他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大身板儿,大腰板儿,大脚板儿。手里做着比别人多三倍的庄稼活儿,耳朵眼儿里塞着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养家钱。
在家里,他是知寒知暖的小丈夫,守稳灶台和炕台,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恶岳父和娇娘子。
可是到了晚上,猪刚鬣疲累的只剩张嘴打呼噜的份儿。
醒着是他的人间,梦里是他的天堂。
他惬意的变换着不同的睡姿,一会儿倒着睡,一会儿趴着睡,一会儿半身翻转90度,一会儿向后弯曲120度,一会儿摆出盆景般的造型,一会儿又像菜青虫一样地不停蠕动。
呼噜声经过他那特长鼻腔的共振,滚雷似的轰得屋顶咚咚响。
高太公在第一天晚上就失眠了,心惊肉跳地张望着自己满屋子的家具。
他要女儿传话给这个本来就不咋样儿的女婿。翠兰于是凑近憨厚老公的耳根,将一串甜腻腻的撒娇声吹了进去。
"爹地说了,你要是再继续打呼噜,他就让你滚到猪圈去睡。"
猪刚鬣感到了危机。他懂得要在大错还未铸成之前去预防。
他听说打呼噜是因为嘴巴张得太大,就在每晚睡觉前先用麻绳拴牢自己的长嘴。早上用手一碰,嘴皮子上一道火烫的印痕。
从此猪刚鬣失去了睡觉的乐趣。
更糟的是因为睡眠不足,白天工作也没了精神。
他整天耷拉个脑袋,昏昏沉沉地在庄稼地里刨来刨去。回到家,他用最大努力抵挡住床的诱惑,睡眼惺忪地站在灶台前。
翠兰已经噘起了小嘴儿。她不满于老公这种病恹恹的状态,认为这是对她的漠视,是爱情褪色的表现。
她也曾想方设法挽救过,比如不让他吃饭,不让他上床,让他"死到猪圈去",嫌他有口臭,有脚臭,有腋臭,故意买来猪头让他煮......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最后她举起沉重的陶瓷尿盆儿狠狠地当头砸下。他头破血流却依然睡着了,口中还噙着一只没工夫儿嚼烂的馒头。
这正是大灾之年,庄稼颗粒无收,人们背井离乡。怨声载道,河山一片萧条。
高家上上下下心里都窝着一股怒火。作为庄稼地的主要负责人,猪刚鬣就像一张充足了气的猪皮,自然而然成了大家发泄的工具。
高太公看到他就吹胡子,高才看到他就翻白眼,翠兰也板起了小脸儿,用藐视的眼神来面对她的黑胖老公。
翠兰提出要分床。猪刚鬣便抱了被褥灰溜溜地跨出卧室的门槛儿。
他迷迷瞪瞪的,只知道自己难过,全然忘了背后还有个脸色已气成青黑的母老虎。
第二天的饭桌上,他的馒头从一箩筐减到了一盘子。
猪刚鬣慢吞吞地吃完了自己的食粮,咂咂长嘴,缩紧咕噜噜作响的肠胃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冷眼瞧着他,懒得回答。
人到中年的猪刚鬣脸红了。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如何提高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于是狠狠心卖掉了福陵山云栈洞中卵二姐遗留下来的家产,连同自己多年来的积蓄,打成包扛进了高家大门。
白花花的银子让高太公和翠兰四只眼睛灿灿放光。从此买房置地,高枕无忧地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年代里过起了滋润的日子。
于是老婆和老公又重燃爱火,亲密得如胶似漆。
可是到了晚上,当猪刚鬣以白鹤亮翅的姿势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时,翠兰却偷偷地爬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掀开老公的大耳朵,掏他的耳朵眼儿。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居然发现了一支精巧的金钗。
短暂的激动消失后,翠兰望着熟睡中的膘肥体壮且曾经腰缠万贯的老公,越来越觉得自己可怜。
她醋劲儿大发,唧唧呱呱地哭了起来。
她又掐又拧地吵醒了猪刚鬣,誓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睁开朦胧的睡眼,猪刚鬣看到的,是披头散发女鬼一般的翠兰。
她将卵二姐遗留下来的金钗举到他的长鼻前,表情亢奋,小嘴儿高频率地开开合合,絮絮叨叨得说着什麽。然后她大幅度地一扬手,金钗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直向地上的尿盆儿落去。
猪刚鬣一下子清醒了。
在那光闪闪的金钗就要落入盆儿中时,他呼地掀开被子,双脚一蹬炕头儿,飞身去接那支对自己来说极为重要的宝贝。
当初变卖卵二姐遗留下来的家产时,猪刚鬣是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的。一想起卵二姐对自己的知遇之恩,猪刚鬣就会心如刀绞,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不像个男人。
于是他偷偷留下了这支金钗,藏在耳朵眼儿里以作纪念。
金钗接住了。
他也重重地摔落在地,压碎了身下一切可以压碎的东西。
猪刚鬣狼狈地爬起来,又羞又怒。他双眼发红地盯住翠兰,抡圆了胳膊,"啪"地一声扇在她的脸上。
翠兰白嫩的小脸上鼓起了一个蹄印儿。
她这才真正感到了伤心,不由得眼泪双流,扯开长腔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喊着:
"你滚出我们高家去!你滚出我们高家去!你这倒插门儿的猪!"
猪刚鬣默默地,走出了有翠兰坐在床上又甩又砸的卧室,走出了有高太公和高才站在那儿冷眼旁观的高家大院,走入了漆黑的夜色。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因补丁太多而显得又硬又重的直裰。
他怀中只揣着一支虽价值不菲却决不用来换钱的金钗。
夜空中飘起了大雪,朔风呼啸。高老庄四周尽是白茫茫的雪野。
猪刚鬣漫游到打麦场,在麦秸堆里拱出一个仅能容身的洞穴来躲避风寒。
寒冷使他渐渐冷静下来。他想过了,自己不该娶了翠兰还想着卵二姐。也不该对翠兰滥用暴力。更不应该因为一些小挫折就放弃自己追求了半辈子的幸福。
他悔恨不已,决定天一亮就去找翠兰,请求她的原谅。
天亮后他回到高家大门前,但是翠兰已不知去向。
高太公挤出几滴眼泪,宣称小女儿一气之下决定一辈子不愿再见这个薄情郎,已在昨天晚上起程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舅舅家。
然后他指挥高才扛了一根门闩,追杀着猪刚鬣一直到村口。
第二天猪刚鬣就在高老庄消失了。
一个月之后,去千里之外找老婆的猪刚鬣重新出现。
他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人也瘦了许多。
在进高家门之前,他听到了翠兰嘹亮的歌声。
他急忙推开门冲进去,一眼看到了翠兰仓皇逃进内院的背影。
猪刚鬣又一次愤怒了。这一次猪的元神越来越清晰地暴露出来。
他犹豫再三,干脆念起催云诀,他黑烟滚滚地腾空而起,凌空抱住已在楼梯上跑得气喘吁吁的翠兰,凶恶地将她丢进阁楼。
然后反锁了门,往福陵山的方向扬长而去。身后留下已吓得半死的翠兰和大喊救命的高太公。
此后,猪刚鬣每天都要来一趟,问问翠兰有什么想法没有。
翠兰最初还因这一时刻的到来而瑟瑟发抖,如临大敌。后来发现这个怪物还念着以前的夫妻情分,并不敢伤害自己。
她便使出泼妇本性又哭又闹,每次都能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挨骂归挨骂。猪刚鬣有着云里来风里去的神通,谁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有时候,考虑到福陵山路途遥远,他也会去高老庄的麦秸堆里凑合一夜,以便第二天继续去对翠兰进行威吓。
当然,他也经常献一些小殷勤,采一束腊梅花儿,割一条红头巾,买两个烧猪蹄儿等等。
他坚信:铁杵能够磨成针。
但是在铁杵磨成针之前,他自己反而有些把握不住了。
一次次挨骂,一次次失败,让他渐渐地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
那是在走上楼梯,和翠兰只隔一层墙壁的时候。
春天了。万物都有了自己新一轮的开始。
有一天,猪刚鬣带了一只小狗崽去看翠兰。翠兰似乎已平静了许多。
他们隔着墙壁畅谈了许久。她忽然叹了口气,对他说:
"你以后别再来了,否则就会大难临头。我爹决定邀请法师来对付你。我本来应该对你隐瞒,可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猪刚鬣傻傻地笑道:
"你放心,我不是简单的妖怪,一般的法师是对付不了我的。"
翠兰冷笑道:
"那么要是去西天取经的和尚呢?"
猪刚鬣大惊失色。
他急忙辞别翠兰,带着小狗崽返回了打麦场。
夜里愈觉寒冷了。
猪刚鬣蜷缩在麦秸堆里,用麦秸把洞口封得只剩一个可以向外看的孔儿。饥饿的小狗崽吧嗒吧嗒地舔着他的手。
近来,村里人都在谈论一个从东土大唐去往西天取经的和尚。这个和尚法力无边,一路斩妖除魔无数,据说今晚就要从这里经过。
这个消息让猪刚鬣确实有些担心。他思绪万千,回想自己来到人世间的种种经历,不由得悲从中来。如果半辈子的努力只换来今天的忍饥受寒,提心吊胆,真还不如跟着和尚去西天取经算了。
他抚摩着小狗崽,突然变得脆弱起来,有些想哭。
半夜的时候,随风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
猪刚鬣向外看去。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呼啸的寒风中,一个骑着白马的和尚从容地进了村。他手握佛珠,姿态雍容,一副慈悲为怀的样子。
可怕的倒是他身后那个像猴子一样东张西望的人。雷公嘴藏着傲气两只小眼闪闪发光,十分诡异。
取经人!
猪刚鬣顿时手脚冰凉,自己果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几欲立刻逃走,又想在临走之前再和翠兰见上一面。
于是等那二人走过后,他轻手轻脚地钻出麦秸堆,抄小路直奔高家。
他上完楼梯,来到了翠兰的窗前。
皎洁的月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
他举手欲敲门。
手却在空中停住了。
平时来到这里总有一种恐惧的感觉,今天为什麽消失了?
阁楼里有人,他感觉的出。
但绝对不是翠兰。
高老庄在月光下沉睡着。任凭寒风肆虐,它却睡得像往常一样安全。
一幕幕的往事浮现在猪刚鬣的脑海中。
卵二姐的音容笑貌,小河边和自己擦肩而过的翠兰,红红的烛光映照着的洞房,千里寻妻路上的风霜雨雪,翠兰藐视的眼神......
他流泪了。不轻易出现的男儿泪流在僵硬的面庞上。
他的手缓缓落在窗棂上,响起孤独单调的敲门声,笃,笃,笃。
他用那种尽力装得憨傻,实际上却透出无限痛苦的声音,喊出了那声重复了多少次的请求:
"姐姐,开开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