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神奇 woodstomach@elong.com
1
他从来不曾回头望过。
无论风吹歪狼皮质的帽子。多少次,雪落满早已濡湿的双肩。他都没有回过头。他只给我黑色的背影。他在我前方晃动,不停止地,越来越远。
我必须沿着他散乱的脚印走下去。我必须跟上他。
是缘于某种动力的驱使,还是某种压力的威慑。长久以来,我毫不怀疑地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有些东西我应该极力挽留,不让它消失于我的视野。他。还有他的刀。
可此时我的体力正滑向崩溃的边缘。
在某个瞬间里,我几乎失去了躯体,失去了过去和未来,失去了寒冷、饥饿和痛苦,失去了一切。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热量将我包围。它裹挟着我,牵扯着我,无可挽回地,诱惑着我向某个深度缓缓坠落而去。
而他仍在远离。距离苍白。背影黑色,蕴藏着深厚的、顽强的生命力。
我只好屈服于这种对比。
我只好对他说:"走不动了。"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可声音依旧很微弱。
我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干,沿着冰凉的树身无力地向下跌滑。高烧使我的大脑一片疲惫的茫然。在那一刻我只想不顾一切地陷入永无止境的沉睡,不管周围的环境是多么地恶劣。
他转过身来,用痛苦和慈爱的眼神望着我。
那时正是冬天。大雪厚厚地覆盖着荒野。空中飘着冷风和雪花。他的狼皮帽的下摆在风雪中抖动着,徒劳无功地抵挡着寒冷。
"想让我背!"他笑着对我说。我没有回答。
甚至,我没有睁开眼,因为畏惧这个世界里那片刺眼的雪白。
他走过来,用强悍的手臂一把拉起我。
于是,那一刻,我在朦胧中看见了他宽阔的背,如同温暖而又坚实的大地。 我伏在这片土地上沉睡过去,安全地困倦着。我仍留下微弱的意识,感觉到他沉重而又匆忙的脚步。
还有。感觉到一把刀,坚硬的,冰冷的,夹在他的肩膀和我的疲惫之间。
他停下来寻找方向。失去沉稳地扭头四顾,像一只被人追赶的狼。
又开始往前走。走向前方的茫茫雪野。身后是凌乱的、深深的脚印。
他背着我一直走着,不停地走。
有一天夜里,我们在一间四壁透风的屋子里面对面坐着。他擦着一把刀,擦得很从容。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惶恐。
我突然有一种向往远方的冲动。那一刻,我强烈地想摆脱人生的种种谬误。我向窗外望去,看到的是寒风呼啸的世界。屋顶的茅草在风中不停地颤抖着。袒露在黑夜下的雪地白得有一种凄凉的美。
在雪野的尽头,有几个黑影飞快地向近处移来。虽然只有几个人,但是在那个夜里,我发现他们像潮水一样地汹涌。这就是最后一幕。
之后的事我记不清了。你也知道,我患了失忆症。
细雨蒙蒙,笼罩着春风岭。
青龙寺被人们遗忘在春风岭的尽头处。
这是一座荒芜的寺庙。岁月的刷洗使它整体上显出一种黯然的灰白色。寺门坍塌,如今连散落的砖瓦都无迹可寻。院内是一片青碧,残缺不全的青石板遮盖不住凹凸不平的路面,从大大小小的缝隙中又生长出拥挤不堪的荒草,连着低矮的台阶延伸向空洞洞的大殿。风雨吹打着空无一物的殿门,无休止地洒落进去,在微光可以照到的地方积了不大的一滩光闪闪的雨水。
雨水在清冷的山风和清冷的日光中晃动着。经过它的折射,当斑驳的光影茫然迟疑地寻找自己的落点时,偶尔会照亮那端坐在黑暗中的、高高在上的佛像。它的面部因溃烂而变得平坦。眼珠荡然无存。就算那黯淡无神的双眼依然存在,透过面前的层层蛛网以及蛛网上沾满的灰尘,它又能看清人间的哪种苦难呢?
在大殿的背后,沿着一条荒草萋萋的小路,是一排倒塌的僧房。只有一间屋子岌岌可危地幸存下来。在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面对着凄风苦雨中的春风岭,用回忆的方式打发着难耐的孤独。
或许,他们的努力反而巩固着这种孤独的感觉。
一个是因刀伤而丧失记忆的瞎子。
一个是许久不曾剃头的和尚。
--我是不是一直在讲我的父亲?
--你不记得了么?
--我感觉我回忆了很多。只是又忘记了。
--你讲过一把刀。你还暗示了一场真实存在过的杀戮。
--我不记得我有过一把刀。
--是啊。我在春风岭上发现你时,也没看到有这样的一把刀。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可悲?
--为什么要可悲?
--因为我失忆了。
--那又如何。你还存在着。
--你没有处在我这样的困境中,当然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把它讲给我听,我想我是可以明白的。
--没有了过去,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感觉周围很多危险。
--每个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很安全。江湖就是这样。
--可是无论好坏,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我很想听你讲讲我的过去,哪怕它是令人失望的。
--不。你不需要它。
--那么我永远也无法认清我自己了。
--又有谁能呢?
2
黯淡的、刺眼的、清冷的、寂寥的春风岭。
瞎子继续着他对父亲的回忆。
他的回忆是短暂的、无序的,回忆的过程伴随着深深的痛苦。但是他无法克制这种回忆。很多时候,他努力想追忆起生命中其它的部分,最终发现这是徒劳的。在失忆之后,残留在他记忆中的,占据他所有贫乏回忆的,只有父亲。
应该失望?
或者这种失望正是他一直所渴望的?
那应该是夏天,因为山谷中长满茂密的刺槐。那些密密层层的叶子,和白色绒毛下黑黝黝的尖刺,它们从各个方向涌向我。
也许有强烈的阳光,我无法确定。我的全部注意力都用来避开那些邪恶的、泛着诱人光泽的刺,以及去寻找脚下那条细细的、即将湮灭的山路。
很热,汗水不停地从脸上淌下。
我注意到自己提着一个盛着饭菜的竹篮,在跨过一条隔断山路、由雨水冲刷而成的沟渠时,出于对摧毁的恐惧,我将它紧紧抱在怀中。在想象中我是一个尚需有人保护的孩子。我的全部动力来自于前方是一个安全的目的地,虽然我无法确定这种安全是否真实。我无法确定一切。
对我来说,现实总是模糊不清的,混淆着无所不在的幻觉。
我走得相当困难。粗重的气息在我耳边残酷地轰响。许多次我的眼前幻化出各种各样的死亡方式。这似乎是一条闷热的、充斥着野生植物独有的沉默气息的隧道。我努力向上攀爬着,而出口却遥遥无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现在的一切我无法理解。但是我感觉得到:不是现在,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失去了回忆的兴趣、回忆的勇气和回忆的能力。
我只是渴望着改变和脱离。我在幻想中寻找着安全。
终于大地开始下沉。在那个瞬间,我机械的一步具有了关键性的意义。我站在强烈的阳光下。充满敌意的刺槐林演变成荒草深深的山坡。强劲的风从背后吹来,吹往我目光起落的地方。
我向往的目的地。
沉默。
当人的话语停止时,窗外簌簌的雨声越发地响亮起来。潮湿的山风与清冷的紧迫感一起急切地涌进屋子。失去了依靠观察去判断的能力,瞎子觉得远在天边的千山万壑也都像面前的春风岭一样,静默在这淫淫霏霏的雨中。
他躺在角落里,盖着一条薄薄的破棉被。空洞的眼神被黑暗掩藏着。暴露在黯淡日光中的手是苍白的,此刻正紧紧地握着被角儿。
和尚在不远处席地而坐,侧脸望着从空荡荡的窗口飘进来的冷冷的雨丝。
--你是不是一直在观察外面的世界?
--偶尔我也会观察你。我试图更多地了解你。
--了解我?
--因为你需要我的拯救。
--你看过了春风岭,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雨,无法停止的雨。即将来临的黑夜。飘摇的、被风雨淋湿的草丛。大殿后墙坍塌的缝隙以及从缺口处显露的部分佛像。我一直在猜测它是不是释迦牟尼的坐像。
--你确定了么?
--确定了。
--你总能如此相信自己的判断么?
--我只是觉得它是现在佛,这个纷扰浮躁的世界需要它来拯救。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瞎子无意中发出一声叹息。和尚转过头来,发现他瘦削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极力掩饰这种激动,开始揉捏手指下潮湿的被角。和尚为此而迷惑。
--不是你想要的?
--你有没有听到它,那声从远处传来的马的嘶鸣。有人正距离这间屋子越来越近。你有没有感觉到恐惧?
和尚侧耳倾听。天地间只有冷雨划过低空的簌簌声,以及雨点落向大地的声响。有闪亮的雨丝携带着清冷飘落于他的额头。
--为什么要恐惧?
--他们带着危险而来。而我们一片茫然,无法做任何准备。面对不可测的未来我们无能为力,也得不到任何可靠的援助。
--你不能认为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改变都值得恐惧。
--可是我失去了记忆。我失去了过去,失去了经验,失去了对危险进行追根溯源式分析的能力。我无法摆脱这种恐惧。
--人人都在遗忘。我也是。过去就像水渍一样每时每刻从我们的记忆中蒸发掉。我和你的区别仅在于遗忘了多少。
--你并没有否定掉恐惧的存在。
--你不认为在这个世界里是有一种力量可以依靠的吗?或者说,有一种秩序,有一种信仰。
山风在某个时刻开始呼啸,携带着大量的冷雨涌进来,倾泻向每一个昏暗的角落。和尚毫无感觉地承受着这一切,纹丝不动地像一块儿坚硬的岩石。而瞎子攥紧被风雨淋湿的被角儿,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起来。
--他们越来越近了。你真的没有听到么?
--是你的幻觉。
--不是。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真的感觉到了威胁。
--你应该相信我。我在拯救你,是我把你从春风岭上救进了青龙寺。
--可我,还是觉得恐惧。
瞎子决定将他的故事延续下去。
当我一步跨上山梁的时候,风很大。它消减了阳光的强烈,漫卷着地上的荒草,吹得刺槐林哗哗响。
它似乎吹开了一片洁净的空间,并且仍在努力扩展着。而我却觉得压抑。
在距离我很远的地方,他面对我坐着。
我也在观察他,以一种远离的眼光。
那是一片起伏的开阔地。他的力量,他生命存在的证据遍布于这种深刻的背景之上。整齐的田垄,平坦的黄土,以及堆放在远处的被砍伐的刺槐木。深邃的天幕下,他几乎与这片背景融为一体,演变成极为默然的一部分。他望着我,用眼光昭示着我,在暂时的自足中等待着我的靠近。
我应该走过去。
我知道自己正行走在属于他的领域里。无论卑微,无论荣耀,他的影响力都无所不在地萦绕着我。我远远地向他走去。积淀许久的压力在此刻消失,反而体验到一种尾随强迫而来的欢乐。体验着由幻想补充而成的幸福感。
我走向他。靠近他。
我坐在他的身旁,望着山坡上耀眼但却失去了灼人热量的阳光。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和他正保持着一种现实的距离。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真实的渴望,与不可捉摸的、无法超越的概念。
我们面对各自的方向坐着,恪守着某种痛苦的形式,而屏弃着真实的感觉。
他说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不过种玉米或许还会有收成。我说是的。我努力列举出许多理由来证明这个观点的正确。
我和他都相信玉米的生命力能够冲破种种环境的束缚,即使结出的果实是畸形的。
可是在那个沉闷的秋天,我们面对的却是衰败的、大量生命无法延续下去的田野。
瞎子停止了讲述。屋子里弥漫着充满期待的沉默。他意识到和尚已经陷入回忆。他等待着。他需要和尚的认同,至少是一种关注。
过了一会儿,和尚开始讲起他的过去。
--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听的过程中我总想起一个陌生人。
回忆使和尚的坐姿有了细微的调整。他收回前侧的身体,不再注目于落雨的春风岭,而是面对着屋子里浮动的微光承受着自己的记忆。
--我曾在一个落雨的树林里救过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逃跑的背影会如此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她浑身都是泥,像一只惊慌的麻雀。她纤弱的姿态在树林里闪烁不定,越去越远。她绕过一棵桃树。为保持平衡她的手向上扬起,带动沉重的衣襟。粉红色的衬裙在那时显露出来。粉红色的。很纯净。像一朵未开的莲花。
--粉红色的么?
--是的。
--你还记不记得其它的细节?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种纯净的粉红色好像不应该出现在她狼狈的外表下面。
瞎子犹豫不决地笑起来。无法忘却的恐惧使他的笑容有些邪恶与猥亵。他是如此投入,以至于他以一种对自己毫无防备的直率猜测下去。
--这么说她是个女人?
和尚的自我世界被这句话猛然间摧毁。或者,放大得使他无法面对。
他有些懊悔,有些惊慌。他开始意识到一种隐隐约约的荒谬。为寻求掩饰他继续注目于清冷黯淡的春风岭。他甚至回转身来,打量生命力正在逐渐消褪的瞎子。但是角落的黑暗使得他这种观察终归于无意义。
最后他站起身来,拿起一只靠在门口的竹笠走出门去。他的背影看起来很高大,在跨过腐朽的门槛时似乎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他在雨中越去越远。
他从仅存的僧房走向那破落的大殿。位于他身前身后的两个建筑物,像两颗苍老的头颅,头顶着阴霾落雨的天空,在春风岭上茫然地对望着。
3
昏暗。夜幕开始笼罩。
像往常一样。在黑夜来临之前,和尚决定出去寻找食物。他戴着斗笠往前走,沿着湿滑的山坡。与春风岭相比,在无限的大地上他只是一个灰色的小点儿。像是过去几天中的每一次,他淌过那些泥水,搜索着生命并不旺盛的春风岭。他在雨中寻找到很远,仍是一无所获。周围是不可测的世界,所有的方向都消失在亮而灰的雨中。
回来时他两手空空。衣服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襟往下滴。
他走进来,看到瞎子躺在角落,在黑暗中孤零零地承受着恐惧。
--春风岭上已经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它太荒凉。雨又越下越大。只好等到明天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
但是瞎子沉默着,对于这句话并未给予充分的关注。相对于生理上的病痛,精神上的痛苦更能调动起他全部的紧张。他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被一种深刻的绝望支配着。
--你能不能确定,春风岭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雨已经下了这么久。春风岭上唯一能避雨的地方是青龙寺,在青龙寺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可是附近可以有洞穴。
--我看过了。周围都是低缓的山坡,不大可能有洞穴。
--那么更远的地方呢?
--更远的地方遮在雨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么说,仍然是无法确定。
--那些地方过于遥远,并没有确定的必要。
--可是它毕竟存在着。
--至少青龙寺是安全的。
--你不知道,青龙寺同样是不可测的。
或许是因为瞎子话语中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尚的眼神开始变得凝重。他伫立在残破的窗前,注视着飘飞的冷雨和茫茫的黑夜。
--你为什么这么说?
--有人来过了。
--什么样的人?
--追杀我的人。他一直都在寻找我。
--什么时候?
--我想,他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没有人追杀你。还是你的幻觉。
--是你没有察觉到。
--如果他真的在这里,我应该早就看到了。
--要发现他,是不能依靠眼睛的。眼睛会让你盲目地自信,从而忽略许多可以隐藏的地方。
--那么,依靠什么呢?
--我依靠直觉发现了他。他隐藏得巧妙而又彻底。他保持着可怕的耐心,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最好的机会。他曾经仔细查看过屋子的四个角落、墙壁的缝隙以及朽烂的房梁。最后他站在我的身旁,用很长的时间来观察我。他只穿灰色的衣服,靠墙站着时就像一堵潮湿的墙壁。他的眼神冰冷。
--他反复玩弄着一把闪亮的短刀。好几次我感觉到金属的冰冷,我曾经接触到蝉翼一样薄的锋芒。他很轻易就能割断我的喉管或刺穿我的心脏。他随时都可以结束我的生命,而我无力反抗。
--如果这是真的,他为什么不杀了你。
--因为折磨比毁灭更合乎他的本意。
--你怎么知道?
--我大声喊了,他没有阻止。他满足于冷酷地欣赏我的挣扎。
--我没有听到你的喊声。
--或许是我记错了,或许我的声音并不大。多数的时间我在努力承受死亡的威胁。在某个时候他轻灵地跃起,以极高明的轻功穿窗而出,落在三丈开外的一处草丛中。然后我听到脚步声,是你回来了。
聆听的时候和尚已集中了注意力。他的目光穿透凄楚的风雨与黑夜,寻找着三丈开外的草丛。这些无名的、渺小的生命体在表达欲缺失的状态中重复着自己漫长的轮回,生长,枯萎,在风雨中飘摇。和尚注视着这一切,以他惯有的、静默的姿态,直到闪电将草丛照得煞白。那一瞬间,它们默默无闻,却又整齐划一地向某个方向摇去,像在退缩,像在逃避,像在竭力掩藏什么秘密。
越来越强烈的疑惑驱使和尚走出门去。他在雨中疾走,踏过已汇成溪流的雨水。他拨开那簇深深的草丛,在黑暗中搜寻着。他有些犹豫不决,直到手指触到一个极不规则的物体。借着那再一次把春风岭照射得如同白昼的闪电,他看清楚握在手中的,竟是人体骨骼中怵目惊心的一部分。
他开始从瞎子的幻觉中觉察到一种神秘的威胁。
他继续搜索。惶惑使他无法再专注下去。他想站起,突然警觉一只冰冷的、瘦骨嶙峋的手正悄然搭上自己的肩膀。他在本能的驱使下反击,一掌挥出。从指尖传来的是一种任人宰割的虚弱感。他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重重错误。
一击之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如一段枯枝般向后飞去,重重地摔落在地,又在惯性的作用下木然地滑到墙根。
瞎子又一次处于昏迷的状态。
他的头僵硬地向后垂落,露出喉结上方一丝淡淡的、细细的红色血痕。
醒来。是另一天的清晨。落雨,阴霾,寂寥与恐惧。春风岭重复着它亘古不变的晨昏。人在漫长的等待中期待着遥远的、不曾清晰过的转机。
瞎子挣扎着试图坐起,用空洞的眼神四处张望。他愈加虚弱的身体赋予他的行为以一种残忍的倔强。
和尚等待着他的醒来。
--有时我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应该向你隐瞒你的过去。
--你开始动摇了。
--许多我一直确信的东西如今都变得不可测。昨晚你来到我身后,我却因为头脑中的许多杂念而一无所知。那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对你的了解有可能并不可靠,我意识到我无法了解任何人。接下来我失手伤了你。实际上我越来越失去了把握。
--我并不计较你的失手。
--关键在于,如果我无法了解你,又该用什么方式去拯救你呢?
--你在后悔?
--没有。拯救应该继续下去,只是我做错了。在找到正确的方法之前我不应该向你隐瞒太多的东西。况且有些事情是无法解释的。为什么,你的颈上会有那把刀留下的伤口。
--什么刀?
--其实我一直在告诉你,青龙寺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你试图拯救我,却看不到我周围埋伏着的重重杀机。我一直在对你说。
--虽然我无法接受,可是我也无法作出另外的解释。那只骷髅告诉我,原来伤害是一直存在的,在春风岭上,在其它地方,从古至今,也包括现在。
--你相信了?
--我相信了。因为我也感觉到了恐惧。
和尚的眼神变得惘然,失去了曾经被权力感主宰的自信。他悲哀地凝望着春风岭上的这场风雨,体验着漫无目的引发的痛苦。
--那么你听到马的声音了么?它那么清晰,绝对不是错觉。
--是啊。是真的。
瞎子露出苦涩的笑容。他有着因确认而些许膨胀的胜利感。
的确有马的嘶鸣从远处隐约传来。在风声雨声的销蚀下,可以凭借单薄微弱的余音来推测其源头所在。是痛苦的悲吟,还是在痛苦中展露出的生命的呐喊,这些都无从知晓,只能依靠想象来做出个人化的补充。唯一确定的是,在透过雨幕望向低沉的阴霾时,在漫长无望的等待中,倾听的人都体验到一种深刻的、割裂着过去与未来的孤独。
和尚开始讲述瞎子的过去。
我在春风岭上发现你的时候,你像泥土一样暴露在雨中。你脸色灰白,气若游丝,生命正从你虚弱的血管中不断流出,如雨水一样回归大地。
我有过短时间的不知所措。我在寻找一把刀,而你的身上却没有。
--我说过,我不记得我曾经有过一把刀。
--可每个人都知道你确实有过。你无法改变这一切。
--刀很重要么?
--对江湖中人来说,刀就是一切。
我观察你很久。我发现你失忆了。你倒在荒凉的山坡上,生的尊严几乎完全淹没在泥水中。那时云层低沉,天空近在咫尺,闪亮的雨丝寂寞而又永恒地下落着。
我意识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对你来说过去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拥有同样的躯体,你却不再是以前的你。我无法把所有的过错加给一个需要我重新认识的陌生人。
--这是你救我的原因么?
--我把你救进了青龙寺,却不能找到任何可靠的依据。
--如果仅仅是因为我失去了过去,我宁愿放弃这短暂的生存机会而换回所有的不可饶恕。
--你应该生存下去。
--可是没有了过去,我已经不明白未来的意义。
我意识到,你并不是你自己。你只是你父亲命运的延续。
有一年,在一片雪野上,你的父亲死在你记忆中的那间茅屋里。有人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死得很平静,一刀毙命。伤口在颈上。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冰冷。
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屋子里也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这种结局似乎是他渴望已久的,一切都做好了精心的安排。对于当时的现场,许多人都在推测。而结论只有一个。
是你杀了你的父亲。然后带着那把刀逃之夭夭。
--这个结论并不可靠。
--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回忆起那间茅屋。你看到他在你面前擦着一把刀。他表面镇静,内心惶恐。你还看到在雪野的尽头,许多黑色的身影潮水一样地涌过来。
--在我残留的记忆中,我只记得血缘维系的父子亲情。
--远离故土。远离人群。长时间的被人追杀。在这种残酷的生存方式下一切都会失去它最初的意义。
--可是,如果是我杀了我的父亲,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不记得。
--因为你拒绝这段回忆。或者,因为你恐惧。
--有时候,记忆也不可靠。
最后一刻正是你的父亲所期望的。终其一生,他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满足一场追杀与逃亡的对抗。他穷尽聪明,却只不过让自己在愤怒与痛苦中一步步走向毁灭。他是一个悲哀的胜利者。又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他如愿以偿地维护了他所认为的尊严,没有死在仇人手里。有人延续着他所认为的生命的价值,承载着他的灵魂继续逃亡下去。
可是为愤怒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远离平静。远离快乐。他在痛苦中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才换来和你一起出逃的机会。
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人。因为背负着无穷无尽的苦难过去,而显得有些品行恶劣。他很自然地融入那片土地,和群体中的其他人一样,沿袭着一种因古老而显得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喝酒与顽固,抱怨与痛苦,狡猾与麻木,沉默地等待着生命的无情流逝。他们在土地上耕种,在土地上繁衍。如果没有那把刀,他将同样等待着被土地无声无息地吞没。
在记忆中,那是一个遥远的北方小镇。连日的大雪使一支往北走的镖队不得不滞留下来。这是一群相信必然性,却最终被无所不在的偶然性击败的人。他们看到荒凉的土地带来了贫困,贫困的延续又剥夺了能力。在这样愚昧的环境里他们认为没有护镖的焦虑。他们在下雪的夜里喝酒作乐。
可是他们很快便发现了偶然性的那种扭转人生的真正力量。
在那个夜里,有人潜入客栈,偷走了所有的金银珠宝。当然也拿走了他们真正护送的东西,一把其貌不扬却隐藏着真正价值的短刀。
生命中残酷的转折就这样在偶然间来临了。
沿着一条必然的路,愤怒演变成仇恨,这个过程将要逐渐毁灭所有和这把刀有关的人。先是方圆百里的范围遭到仔细地、恶意地搜索,淳朴而又邪恶的乡邻惨遭杀戮。然后镖队解散,总镖头自刎谢罪,一个家族从此没落。
仇恨越来越浓,并且随时间延长为一种精神。复仇成为人生目标。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许多人要为耻辱而战。
或许一开始并不明白。
可是在目睹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之后,你的父亲一定已经知道了他所拿走的不仅仅只是一把刀。出于一种无法平息的愤怒,或是一种浑然不觉的邪恶,他决定把这个错误继续承担下去。在一个夜里,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带着那把对自己毫无价值的刀,带着年幼的儿子,永远地离开了那片荒凉的故土。开始了一种卑微的、毁灭的生活方式。
--我还是认为,我和父亲对彼此的依赖一定很深刻。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只有他留在我的记忆中。
缓缓移动的暗影中,瞎子有流泪的感觉,可是僵硬的眼眶没有任何反应。他承受着流泪的痛苦。和尚却一无所知。
和尚默然地凝望雨中的春风岭。
他看到雨丝细密,远处的一切都褪色成虚无。
--你所听到的骑马的人,他来到了。
他看到落雨的天空是灰色的。阴沉的空气中又暗藏着一种眩目的亮,使世界显得愈发清冷。或许清冷只是一种感觉。
他看到门外荒草萋萋的小路上,骑马人松开缰绳,片刻的犹豫后,披着厚厚的蓑衣向这里走来。而任由那匹马沿着春风岭上的雨幕跑开去,在肆意中展露着寂寞的生命力。
她走进来,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滑落至双肩。那是一张属于女人的、清秀的面孔。
她的眼神隐没在凌乱的长发中。她的哀愁因此而显得更加无助。
--我处在危险之中,需要你的拯救。
她移动着孤独的脚步,站在和尚的背后。对她来说,那是个安全的位置,因为风雨有和尚高大的身影在抵挡。
--我很想知道,和尚不剃头,还是和尚吗?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本来可以彻底地拯救我。可是我无法改变你,你也无法了解我。你并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方法。就算你可以拯救我的生存,你拯救得了我心中的愤怒么?
4
--我无法顾虑太多。我只能帮你抵挡追杀你的人。
--为何我没有被救的感觉?
她的笑容变得凄凉。无奈的尾音,充塞着无限的哀怨。她的眼神在颤抖。
她转身跑开。那一瞬间长发扬起,洒落,如一缕轻风,掠过和尚宽阔的脊背。
--如果要救我,你就得杀了他。
和尚冷漠地伫立。有涟漪在晃动,门口的积水反射着破碎的光影。他望着春风岭,台阶下三十米开外的雨中,昏沉的云层下是个只有一只耳朵的男人。残缺给他的相貌增添了一种惹人不安的凶恶。独耳男人拉着弓,一直拉到极限。张力逼近死亡。弓背发出断裂前的吱吱嘎嘎的响声。他站在雨中,承受着湿透的衣衫和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痛苦。
和尚察觉到一种大雨将至的严肃感,记忆中似乎曾经有过。不由得,他回头去望。女人正越跑越远。
她正在穿越雨幕。背影在雨中闪烁,跳动不止。她跨过破损的门槛。为保持平衡她的手向上扬起,带动了沉重的蓑衣。粉红色的衬裙在此刻显露出来。粉红色的。很纯净。像一朵未开的莲花。
沉稳在失去。和尚预感到劫难的来临。他变得紧张,因而显得仓皇不定。而形势已不容他有丝毫的犹豫。羽箭刺穿雨幕,拉开一条闪电般的直线,转瞬而至。他听到迟来的呼啸声。
衣衫飘动。骤然跃起的灰色身影。和尚跃至空中,轻易地避开了危险。他向后飘去,以一种退却的姿态。
他在昏暗中开始下落。在越过靠近房梁的位置时,羽箭正电光石火般掠过他的身后。金属质的箭头有寒光闪动。
紧接着尾羽颤动起来,箭头的方向发生了偏差。它往上掠,转而击向佛像的头部。攻势凌厉。甚至一缕强劲的风随之而起,激吹得灰尘嘭然间四处弥漫。
和尚在空中转身,他试图保护佛像。
他伸手探去,按住颤动不止的箭杆。他立刻感受到一股邪恶的力量在手中冲撞着。在不经意间他抬头望。
他看得很清楚,即使目光藏在低低的竹笠下,即使隔着厚厚的蛛网。从那一刻起,他经受着迷惘的侵蚀,击垮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自信。
几乎是面对面,他与佛像近在咫尺地相望着。出乎他的推测,那并不是释迦牟尼的坐像。而是弥勒佛,一尊未来佛。他惊奇而又痛苦,不得不否定着自己曾经那么执着的判断。
他知道某种东西已变得不可控制。
他甚至发现,来自独耳男人的威胁并没有被阻止。他犹豫不决的手遏制不住羽箭的去向。它挟着足够的余力挣脱,悄然没入佛像头部。
那张风化的脸立刻遭到摧毁,彻底化为纷飞的尘屑,像烟一样地消散,充斥着和尚的视野。他默然。
他转身走去。无意间踏乱浅浅的积水。
他迈出门槛,走下台阶。冷雨疲惫而麻木,斜斜地下落。不远处的阴霾下,独耳男人拔出刀。他注视着这一切。一种来历不明的愤怒使他的表情陡增冷冰冰的杀气。
桃花开的时候,我留恋于漫山的桃花。可是母亲一定要走。她带我离开温润的江南,来到天寒地冻的北方。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她要寻找她的丈夫。
而我想见到我的父亲。
我的心中充满着对父亲的渴望,有时候,我会觉得是对安全的渴望。他在我出生之前离开,去寻找祖父遗失的一把刀。那天他因匆忙而忽略了离别的意义。他舍弃了一切,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于是母亲付出一生的努力去寻找他。我跟着她。我们一直过着漂泊的生活。
最后我们滞留在北方。那是一个荒凉的小镇,不远处就是大漠。白天风沙扑面,夜晚寒冷刺骨。黄昏,红色的晚霞会落满辽阔空旷的荒野,天地间融化成一片原始般的混沌。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是我记忆中最美丽的景色。我融于其中,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方。我分不清周围的世界,只喜欢去投入地感受那种冷酷的美。
那时母亲已经患上一种病。虚弱正一步步地将她侵蚀。
她意识到生命的短促。她惊恐于死的冷酷,或是因生的痛苦而紧张不安。那段日子里,她寻找丈夫的愿望是那么强烈。她出发了好几次,总是悄悄离开,又无言地回来。她越来越消瘦,脸上多了连脂粉也掩饰不住的皱纹。
那么清晰的、孤独的感觉。
我体验到生的冷漠。那些日子里,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安全。
有一个夜里,我发现她站在我的床前。她的一身装束像是要出门远行。她两眼闪闪发亮,脸上是许久不曾有过的笑容。她说她要再次出门去寻找我的父亲。这是最有把握的一次。因为有人看见他来到了小镇附近,他追寻着那把刀的踪迹而至。
我问她,如果仍找不到父亲怎么办。她的笑容顷刻之间消失。她说如果仍然找不到,就带我回江南。
我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恐惧。原来这就是我一直等待的结果。
然而突然间我有一种预感。我感到黯淡而无望。我的生活将从此终结或重新开始。我拉住她,哀求她不要走。但是她很巧妙地挣脱我。她很坚决地走出门去,又骑马从窗前经过。她消失在寒冷的黑夜里。
我开始等待。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就是我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独自一人。我需要想方设法忘记等待的渺茫。我去往大漠的边缘,看着黄昏渐渐降落。我等待着,红色的晚霞会冷漠地移过来,铺满我荒凉的世界。
有时候,我会想到母亲并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在母亲的名义下,她只是一步步将我引向绝望的边缘,让我承受着同样深刻的痛苦。
让我承受着等待,在无望的等待中消耗着生命。
直到有一天我开始感觉到命运的存在。我仿佛感觉到父亲高大的身影。他坐在我的身边,隐藏在晚霞中。我能感觉到他陌生而又温暖的眼神。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应该去寻找那把刀。只因为我的父亲为了寻找它而一去不回。
也是在一个夜里,有人告诉我,镇外的荒漠上可能会有一场厮杀。许多骑马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其中说不定会有我的父亲。我没有任何犹豫。我立刻跑出客栈,迎着凛冽的寒风奔向大漠。
黑夜沉沉地笼罩着四周。紧张的气息在空气中散播。我扭头四顾,以从来没有过的急切寻找着。在那时有五个骑马的人飞快地从我身旁经过,其中一人骑的是匹枣红马。
那一刻,一种强烈的感觉闯入我的心灵。我是那么有把握地相信他就是我的父亲。那时候天已蒙蒙亮。我看见他戴着一顶兽皮帽,宽袍大袖在风中飘舞不止,其中若隐若现背上的长剑。露出肩膀的剑柄泛着金属质的清冷的光。长长的流苏飞扬。我大声喊父亲。我想他一定听到了。他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回过头来看我。在尚未褪尽的暮色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很沧桑。他用很长的时间来注视我,似乎正忙于从记忆中搜索。我向他奔去。我希望能跟上他。但是他转过黑色的背影,和其他人一起纵马驰去,驰向我的视野无力触及的地方。消失了。
女人最终意识到这种诉说的无意义。
她斜倚向潮湿腐朽的门框,驱散着随回忆而来的痛苦。她面对着落雨的春风岭,眼睛却始终望着现实之外的另一个地方。
--很多时候人们都在讲无用的话语,我也是。我总是忽略这一点。
--你让我暂时忘记了恐惧。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或许是因为我从中感受到了你的恐惧。
--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就是追杀你的人。
黯淡。雨和冷风。潮湿的墙壁。预示着坍塌的僧房以及所坐落的荒芜惨淡的山坡。所有的东西都营造出终结的方向,只是瞎子看不见这一切。
--我一直恐惧于这一时刻的来临。可是当它真的到来,我的恐惧感反而变得难以捉摸。原来我早已准备好去面对这样的结局。在长久的恐惧中,我的生命已经开始了自己终结的过程。
--我知道你在寻找一把刀。
--每个江湖人都在寻找。
--你更想找到它。
--可是我也知道,你并没有这把刀。
--为什么?
--因为刀在我这里。
--那么,为什么你不肯停下来?
--我曾经以为,只要拥有这把刀,我就可以平静地、幸福地生活下去。可是当我握住它的冰冷,我突然明白我要的并不是它,因为痛苦并没有离去。我原以为我总有一天可以超越所有的烦恼。可是我将赌注押得太远。我放弃了许多真实的价值,任它们被痛苦淹没,最终使我再也无法快乐起来。
冷笑与苦涩同时在她的眼神中浮现。她从怀中拿出短刀。拔出鞘。在从窗口涌入的冷风中,以及涌入的清冷亮光中玩弄。骤雨如雾一般扑过来,雨珠儿急速滚动,顺着刀锋往下流。刀的光泽雪亮而冰冷。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了解真相,以为他们拥有对自己的绝对权力。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真正地关注自己的内心,所以他们只能在愤怒与恐惧中消耗自己的一生。
--有时候我会羡慕你,我觉得遗忘才是真实的。
--你没有真正地遗忘过。
--为什么连痛苦你都想了解?
--因为我遗忘太多,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恐惧与愤怒?
--你找不到它。
--至少我寻找过。
--有一天,在春风岭上,我亲眼目睹和尚将你击倒。可是在杀你的过程中他有一些犹豫,因为刀伤之后你失去了记忆。你解除了与过去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因此而感到为难。出于拯救的责任,他不得不保护你最后的生存机会。可是他无法阻止其他人对过去的执着。他甚至停止不了你对过去断断续续的追问。
震惊给瞎子的神色增添临死前的最后一丝生动,但是他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维持。瞬间过后他的脸色变成灰白,一直延续到生命的末尾。
女人离开窗口,走完短短的距离来到瞎子面前。有闪闪的亮光跳动在她手中的刀刃上。雨丝飘飞。她的表情也是一片迷茫。
--你还能够相信和尚么?
--如果一切都被怀疑,我不知道我还能依靠什么。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我要依靠的。你能明白么?
--能。
--你不能。或者说你不能像我那样深刻。
--当我想起父亲的时候,我觉得我真的能够明白。
--我希望我能够相信父亲,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的力量与威严只存在于我的渴望与幻想中。我试着相信记忆,可是我无法承受痛苦与恐惧。我以为我应该相信快乐,却发现我已经失去了它。在长时间的愤怒与恐惧中我已经迷失了自己,所以我不得不去相信痛苦。
她有片刻的安静,用来倾听外面无休止的风雨。时间给了形式。它孕育着人们难以估量的力量,激发出她想要的肃穆。
她挥动短刀,舞出一片清光,缓缓地,铺展向屋子的四周。
--在最后一刻,我仿佛回到小时候。我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那时,我还是个尚需有人保护的孩子,他无法摆脱成年人的烦恼。我们拥有贫穷的、无序的、烦恼的生活。在朦胧中我感觉到他捉住我的脚。他用粗糙的大手有力地握着。他以为作为儿子,我必定会体验到父亲隐藏的、无需表现的爱。可是我没有。我只是默默承受着,甚至是忍受着。我真的没有过幸福的感觉。
5
依然是落寞的春风岭。
雨水在这里变得狂乱,横扫而过。
在它们掠过的间隙,和尚的身影得以暂时显现。因速度的加剧他只剩一抹飘忽的深灰色。独耳男人的刀锋织就一道闪亮的光幕,挟着千钧力道直压下来。
几乎已经用掌风伤到独耳男人的身体,但和尚不能不考虑到自己的安全。他只得后退。
他轻捷地跃起。速度的出众使他拥有多次攻击的机会。他避开刀锋,又从空中矫健地快速下落。他出人意料地舒臂,撩向对方的双眼。
可是独耳男人不在乎暴露自己的双眼。他反而侧身出刀,自下而上地向对方拦腰削去。
和尚只得又一次避开。
许多个回合都重复同样的结果。对自身生命的毫不惋惜,使独耳男人处在一种微妙的危险中,死亡在一步步靠近,却始终不曾到来。
和尚停下来。雨水沿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流。死亡阴影的出现不是他想要的结果。面对独耳男人的拼死相抗,他有些惊讶,迷惘的眼神甚至冲淡了杀气。他静止着,目光投向迷蒙的山坡。
--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只是想给你应有的惩罚。
--我并不认为我应该受到惩罚。
--你伤害到别人的生存。
--我想我只是喜欢她。
--可事实上你确实在给她带来危险。
--但是我没有给她带来痛苦。我关心她,你却视而不见。
--你并不明白。
--如果考虑那么多细节,还有什么拯救可言?我的努力又剩下多少意义呢?
--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意义。
--别阻止我,你并不是我的对手。
--这些我都没有想过。我想我太在乎我的痛苦了。
独耳男人在语气中放纵着自己的愤怒。杀气又开始凝聚。清冷的风雨变得更加凄迷。
他在冷笑,背景是灰色云层压抑下的春风岭。雨水斜斜地冲刷。他的眼神比他的刀刃更具有残酷的攻击力。
--你是否在试图拯救两个人?
--我试图拯救一切。甚至包括你。
--如果瞎子的生存受到她的伤害,你会怎么办?
--我会阻止。
--是不是也用惩罚的方式?
--如果有更好的方式。
--有。
脱口而出的气流凝聚着太多自然和非自然的力量,以至于独耳男人觉得世界发生了一次轻微的震颤。在他看来这个时刻预示着某种彻底的改变。他抬起头,目光抵挡开雨幕的干扰,燃烧着真实的邪恶。
--有一种方法,能让你彻底地拯救她,不仅是她的生存,还包括她的精神。你同样能以此完成你所认为的对瞎子的拯救。
斗笠藏起了眼神。和尚下垂的双手紧握成拳头。潮湿的衣袖随风来来去去冷漠地摆动,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击打着,却撼不动血管里绷紧的愤怒。
独耳男人没注意,或许是并不在意。他继续释放着自己的邪恶,语气转为嘲讽。
--当你第一次见到她时,或者当她第一次见到你,这种方法就开始存在了。不管你是恐惧,从而压制并试图忘却这种隐秘的快感,还是你对此鄙夷,你都不能否认它是一种拯救的力量。只要你肯接受她。只要你肯接受堕落。
--可是它伤害到了我最重要的原则。
--你当然会拒绝。所以一切仍将继续。生与痛苦,死与仇恨,都会沿着固有的道路存在下去。
--我想我的努力仍然有价值,因为苦难还存在着。
和尚眼中尽是斜飞的冷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咀嚼着,突然感觉到紧迫。远处传来的似乎是断裂声。
他的反应比他的思维还要快,他发起最后一击。胜出的可能性尽在于对先机的抢占。在一个意料不到的瞬间,他的身影仿佛消失在了春风岭上。
掌风袭至面颊时,独耳男人感觉到丝丝寒意。他蓦然发觉自己因专注于释放自我的愤怒而失去了抗衡的机会。他将思维拉回,给自己留下投入的意识,和对摧毁与被摧毁的激情。
他匆忙向后滑开,又坚定地抽刀封开对手的掌风。
但是和尚掌风凌厉。长刀一出立刻断为两截儿。在坚实而又沉闷的断裂声中,和尚顺手拈住断开的刀刃,以极快的速度,将冰冷的感觉刺入对手的胸膛。
他仍有时间避开独耳男人挥出的另外一半儿断刀。他借助伤害的力量凌空后退,翻腾着向远处掠去。身后有掷出的断刀在紧紧追赶。
他落在一处茂密的草丛中。回头望向这里。断刀失去横飞的势头,无力地坠落在他的脚下,像是来自泥土中的一件标记着过去的文物。
或许不出自任何目的,他只是想回头看一眼。很快他转身奔去,急切地奔向那被人遗忘的青龙寺。低沉的阴霾下,黯淡的春风岭上,清冷的雨幕中,他深灰色的衣襟飞舞。
不堪风雨的青龙寺,似乎不会有任何遗憾,茫然地包容着生命的闯入与离去。
和尚从远处奔跑而来,像一个沉重的音符跳动着。他越来越近,匆匆绕过残破的大殿。脚步溅起了雨水。
他经过空洞的窗口。
在跨进腐朽的门槛之前他有些犹豫。他有过短暂的停留,来为即将面对的未来作出期待。
他走进来。于是一切都在清冷的微光中缓慢而又模糊地浮现。他觉察到淡淡的悲凉,因为他看到空无一人的昏暗,一种被潮湿侵蚀着的冷漠。
是那么彻底的消失,不留下丝毫生命存在过的痕迹,以至于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细雨从窗口涌入,在微光中闪亮。冷风来了又去。他开始迷惘。他分不清在记忆与感觉之间他应该选择哪一个。
没有证据,或许就证明不曾存在过。
他忘记了时间。他只是毫无感觉地存在着,忘了思考,忘了寻找光影的移动。时间仿佛停止了,不再流成光阴,流成岁月。因为没有证据。
但是他终于想起昏倒在春风岭上的独耳男人。他转身,重又戴上斗笠走出门去。在偶然的冲动下他抬头望天。
来自深邃无边的天空,穿越了长长的距离,似乎闪耀着某种灵性的雨,在长途跋涉之后扑入他的视野。只是不待他充满概念的思维去领悟,已纷纷落向默然的大地。
独耳男人因刀伤而失去了记忆。
他蜷缩在落雨的春风岭上,远远望去像一丛伏地而倒的衰草。鲜血染红大片的雨水。他体力涣散,人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只是他眼神是纯洁的,一种割裂了过去的空白,一种拒绝了所有痛苦与邪恶的无辜。
和尚注视着一切。他悲哀地望着眼前的世界。
不只是因为责任。他有着真实的、强烈的拯救渴望。或许是因为这个濒死的人印证了他的力量。在完成他的权利感之后,这个残缺的生命体中又蕴藏了他的创造。
他拉住他的手。
他拉起他。将他救进青龙寺。带他走进仅存的、岌岌可危的僧房。把他安置在昏暗的、风雨吹不到的角落。
然后他在不远的地方席地而坐,侧脸望着从空荡荡的窗口飘进来的冷冷的雨丝。
他发现一切都未改变。依然是无休止的风雨,依然是黑夜与白天的悄然更替,依然是荒凉的山坡与飘摇的草丛,依然是个失去记忆的人。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其中的某些部分是否确切地发生过。
在某个时刻,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她哀怨的目光,散落的长发,以及因淋雨而略显灰色的衣衫下,露出的莲花一般的粉红色。
--你真的想要拯救他?
--拯救是我的责任。
--可是你什么也拯救不了。
她有一声轻微的冷笑。
她从角落走出,挥刀舞出一缕清光。
然后她轻巧地跃起,以极高明的轻功穿窗而出,落在三丈开外的一处草丛中。
和尚疑惑地回头去望。他发现独耳男人的颈上多出一道淡淡的、细细的红色血痕。
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感觉与幻觉,现实与真实。他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他奇怪怎么会有这么漫长的雨。但他感觉到疲惫,因而无力思考。他只剩下平静的疑惑。
于是他继续望着清冷黯淡的春风岭,承受着等待的过程,并将这种等待承受成为一种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