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封闭的家庭教育和家长过高的期望，往往造成孩子懦弱敏感的个性，对成功的渴望却又屡因过度紧张而失败，从而导致了孩子不良的人际关系......
□ 余 青
在中学负责学生心理辅导的丁老师打电话告诉我，最近，在有关单位的协助下，他们对所在中学的学生进行了心理普查，结果发现中学生中出现社交恐惧表现的占80％，其中严重者占1.4％。
社交恐惧症也称"恐人症"，主要表现为害怕与人交往，不敢与人对视，不敢在人多的场合说话等，由此造成孤独、自卑的心理，成为中学生学习及人际交流的严重阻碍。此症往往被成人所忽略，只是认为孩子害羞，或性格内向，延误了诊断和治疗。在电话中，丁老师说"我们这里的初三学生李楠就是一例典型，你最好来做做工作。"
次日，我应约来到丁老师的办公室，丁老师向我介绍了李楠的母亲汪明琦。李楠不肯来，她不愿见陌生人。
女儿的休学血书
汪明琦自我介绍是某单位的负责人，一面寒暄一面言明，她没有太多的时间，还得赶回单位开会。落座后她快言快语直奔主题:"楠楠从小没少让我费心，最近又提出要休学。再读一学期就升高中了，我自然不能同意，她居然给我写了这份'血书'，您看。"她递过一张纸片。"不休学毋宁死"，紫黑色的血字怵目惊心。
"我反复琢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休学？虽说期终考，她的成绩从全班18名降到29名，可全班50名学生，她也还算中等啊。要说早恋，更不可能。我女儿一见男生就避得远远的。从楠楠发育后，我就特别注意这方面的问题，她的日记我都检查的，她的电话我也会详细过问。"
"您管得是不是太苛严了？"丁老师插问。"青春期的孩子不管严一点，出了事怎么办？唉，说实话，我在事业上挺有成就感，但在做母亲这个角色上，我是失败的。小时候她能唱会跳，家中有客人来我就让她表演个节目，煞费苦心培养她的自我表现意识。5岁送她学琴、学画。可钢琴两次考级都过不了，画画也是不甚了了，四年下来一事无成，只好作罢。她扔掉琴谱、画架后一脸轻松，让我觉得从心里失望--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
"这孩子的声音好听，小学上示范课，老师指定她背诵课文，没想到在家里倒背如流的课文她一到课堂上就卡壳，老师一气之下，原先安排好让她去参加朗诵比赛的，这下就不让她去了。她心里憋着口气，于是就往'继任'的同学书包里放死青蛙，人家家长找到学校，从此淘气的女儿被打入另类。在学校里没人理她，她就不愿意上学了。那时她外公患帕金森症，头和手整天哆嗦摇晃，她也学外公的样，见人就哆嗦，还装不认识我们，胡喊乱唱的。吓得我带她上安定医院去查了一个遍，结果一切正常。
"初一，她报名参加学校歌咏比赛，演出时又怯场了。从此就更'蔫'了，不敢再参加集体活动，不敢在公开场合说话，最后，我们不得不跟学校协商，给她办了免体育课。到现在15岁了，她不在学校上厕所，也不在公共浴室洗澡，说是害怕。谁拍她一下，她身上马上就会起一片红斑。你说一个挺精神的孩子，怎么这么不担事？想着她文科不错，初二帮她转到现在这所语文师资强的学校，现在她又莫名其妙地要休学。要说我和她父亲也算事业有成，对她呵护有加，可她怎么这样，真让我失望。"说到这里汪明琦一脸沮丧。
"李楠提出休学前，有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吗？""没有。这次心理普查，400多项指标楠楠大部分不合格，我瞧着都发怵。这孩子，我看是没什么希望了。"她无奈地摇头。没等我们谈咨询意见，她就赶回单位开会了。"这个女强人，"丁老师不满地说，"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平常对孩子管头管脚，孩子一有事，她开口就是'没希望'，有这样的母亲，女儿没病才怪。"
看来汪是个典型的"四管妈妈":孩子上什么学校要挑，学什么要管，老师要选，业余时间做什么还要把关。可和孩子却很少作耐心、平等的思想交流。"家庭是制造人类性格的工厂"，在汪明琦这种干涉多于交流的"权威性教养方式"下，子女很容易养成自卑、懦弱的人格特征。中学生正值青春期，对师长的评价极敏感，家长一句"没希望"会对孩子造成"暗示效应":我无能，再努力也无济于事。由此强化了孩子的自卑心理。
"我总让妈妈失望"
经老师动员，李楠来了。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想单独和她交谈。李楠成绩一般，作文较出色。曾有一篇作文被一家刊物登载过，因此颇受语文老师欣赏。初三上学期时因该老师休产假，换了一位男老师，她的成绩便直线下降。平时李楠落落寡欢，从不参加集体活动，喜欢自言自语。
我给低着头的李楠递了一杯水，她接杯子的手紧张得直抖，我赫然发现她的手伤痕累累。"你的手是怎么回事？""自己划的。""为什么呢？""心里烦。你们谁说也没用，我成绩不好，我要休学。"她语速很快，还有点结巴。"你的作文我看过，写得不错。"我有意岔开话题，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可我不明白，像你这样一个花季年华的女孩，为什么文字里老是描写眼泪？你最近写的那篇《感恩》，'眼泪'一词足有18处之多。"
"因为......我总是失败。""失败就一定要有眼泪吗？""你要是看到我妈眼里的失望就明白了。其实，为了让她高兴，我一直在努力的。"在我和颜悦色的诱导下，李楠的话渐渐流畅起来，"小时候，只要家里一来客人，妈妈就要我当众表演。听着那些来求妈妈办事的叔叔阿姨言不由衷的夸奖，我心里烦透了。
"妈妈让我学画、学琴。我不喜欢画，那是妈妈的爱好，不是我的。可有一段时间我挺喜欢弹钢琴，丁丁冬冬的声音像小溪淙淙的流水。后来妈妈非要我去考级，辅导考级的老师从没对我笑过，一弹错，就用指挥棒敲我的手，两个小时下来，手指都肿了，吓得我根本记不住琴谱。学画和学琴都失败了。妈妈不知数落了我多少次'不争气'，9岁时我就明白了什么叫失败。
"外校来我们班观摩教学，为了'争气'，睡梦中我还在背诵课文。可老师一叫我站起来我就懵了，张口结舌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气得老师连期末联欢都不让我参加。妈妈不但不同情我，还说:'怎么这么没用。'我觉得人真是不能失败，否则连最亲的人都不会宽容你。后来我就装病逃学，同学给我起了个绰号--傻子。这个绰号如影随形跟我到初中，我没敢告诉要强的妈妈。
"初一时，学校举行歌咏比赛，我是领唱。妈比我还激动，找了专业演员来辅导我。我也想大爆冷门。可上了台，一眼瞥见台下两个小学同学，她们的眼神里不但有愕然，还有鄙夷。我一紧张，嗓子眼忽然像爬进十几条毛毛虫，张着嘴发不出声。台下骚动起来，我恍惚觉得所有的嘘声和口哨声都化成了两个字--'傻子'。我恐惧得全身发抖......从此我不敢参加集体活动，我怕看到别人蔑视的眼光。我只敢和树上的小鸟说话，和地上的蚂蚁说话，一遍遍地在操场上写'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有时心里憋闷极了，就用刀片在手上划，看见流出点血了心里才痛快。
"初中我仍然没有一个朋友。第一学年过去了，期末四科不及格，妈妈第一次没抱怨，只说要给我转学。那天晚上她不理我，两只眼睛只盯着电视，电视上飘出了'雪花'她都懒得调，我知道，她烦我。
"新学校里惟一让我抬起头来的是作文，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朗读我的范文，那是我最自信的时候。有时候我想，我就是为了这几节语文课到学校来的。好景不常，初三时语文老师换成男老师。我一向害怕男老师和男同学，从不和他们说话，上课时都不敢看老师。换了男老师以后，我没有心思写作文了，期中考的作文题叫《感恩》，老师还给我'不及格'。那些写感恩祖国、人民的同学都得了高分，我写的是母爱，老师在课堂上说，像这样小情小调的文章导向不对。妈妈也不喜欢这篇作文，因为文中有一句'有时母爱让我失望，我也会用眼泪感恩'。妈妈冷冷地问我:'这么多年了，是你让我失望还是我让你失望。'我为什么每件事都让妈妈失望？我恨自己。"
休学源于"恐惧"
至此，李楠想休学的原因很明白了。压抑、封闭的家庭教育和家长过高的期望值造成了她懦弱敏感的个性。对成功的渴盼却又屡因过度紧张而失败，直接导致了她在学校遭到"冷遇"和不良的人际关系。女孩到了15岁年龄段，性发育已基本成熟，性心理尚处于幼稚期。她们渴望得到异性的关注，又害怕非议，尤其害怕来自师长的压力。为了缓解内心矛盾，她们采取回避:我不看你，就不知道你看我，内心的慌乱也无人得知。这就是李楠"害怕男同学和男老师"的原因。这种焦虑心态发展到最后，成为回避所有的异性和陌生人，激化了她的社交恐惧，直接导致了学习成绩下降。同时，作文考试的失利还点燃了李楠另一心理隐患的导火索--"自卑烦恼"。在老师的批评和母亲不满的双重刺激下，脆弱的李楠终于崩溃了。
"我倒觉得你作文选题不错，"我对一脸茫然的李楠说，"一个人要是连母亲也不爱，他还会去爱别人吗？心理学家苏霍姆林斯基就说过:'母爱是最基本的道德教育。'比'爱祖国、爱人民'更切实。"她一愣，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不错？""当然。从作文中可以感受到你对母亲的深情，一个人对父母有报恩之心是非常可贵的。可惜文章中你的情绪有点儿消沉。也许是你生活接触的面太窄了，不善于发现生活中美好的东西。""我怕人议论。""人家的议论正说明别人对你不了解，应该给别人一个了解自己的机会。今天回去，你把害怕的人和事排一下次序，咱们一起来找找适应的办法。"我详细地给她解释了矫正社交恐惧心理障碍的系统脱敏法，并和她一起制订了训练计划。
在给李楠做系统脱敏的同时，我和她母亲汪明琦进行了沟通，解释了她女儿想休学的心态。汪连连说:"真没想到，我都是为楠楠好啊。"我说，社交能力是一个人心理活动得以顺利进行的前提，社交能力越强，越容易在情感上与人沟通，心理健康水平就越高。检查日记、监听电话不但限制了孩子的思想和交友自由，也伤害了孩子的自尊，极易引起子女逆反，得不偿失。
矫正李楠的心理障碍，一要鼓励她扩大交往范围，二要让她积极参加文体活动，在活动中尝试着主动与同伴和陌生人交流。每周坚持一次带女儿到人流集中的交通要道去"摩肩接踵"，鼓励她和陌生人对视，感到紧张就默念"放松"，并重复"深呼吸--屏气--深呼吸"，松弛后再循环往复，直至彻底消除紧张。
责任编辑:林双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