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 明 加 强
2003年6月26日黄昏，在华东某高校的篮球场上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名20岁的大三女生向她同寝室的女友连捅了13刀。经过调阅厚达40多页的案卷和走访相关的心理专家，这桩凶杀案背后所暴露出来的大学生情感问题和心理困扰让人深思。
自卑的农家女恋上了同室同学
2000年9月，刚满17岁的叶凤考入省城某高校。她身材偏矮，面庞黝黑，穿着土气。一进校，叶凤便感到了自卑和压抑。
叶凤和江琳琳住在一个寝室。两人都来自农村，睡的都是下铺，床挨着床，很快两人成了好朋友。
江琳琳是个开朗善良的女孩。开学不久，叶凤生了一星期的病。买饭、打水的事，江琳琳全包了下来。叶凤不能去听课，江琳琳就详细做好笔记，回来再给叶凤讲解。叶凤吃不下饭，江琳琳就去学校旁边的超市给她买些饼干、奶粉。有一天，叶凤躺在床上，看着弯下身子为她捡拾脏衣服的江琳琳，眼眶一阵发热。她抓着江琳琳的手，捋了捋她额边的散发，感动地说:“琳琳，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江琳琳拍拍她的手，莞尔一笑说:“谁让我们俩是好朋友呢。”
在大学校园里，同学之间也是分圈子的。因为类似的家境，叶凤和江琳琳有很多共同之处。她们用的香皂、面霜、洗发水都是最便宜的，两人都常常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友谊成了她们之间互勉互慰和不可缺少的心理需求。
时间久了，叶凤害怕江琳琳和其他人接触，更害怕她有男友。只要有一会儿不见江琳琳，她心里就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有时寝室没人时，叶凤还会情不自禁地拥抱她一下。江琳琳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笑推开叶凤。
冬天的一个晚上，叶凤用热水袋捂脚时，水不小心洒了出来，弄湿了床单。江琳琳让叶凤睡到她的床上。叶凤钻进被窝时，带进一股寒意，两个人便互相搂着取暖。过了一会，江琳琳松开手说:“你不冷了吧？”可是叶凤却把她搂得更紧了，说:“抱着睡更暖和……”江琳琳对着叶凤的耳朵说:“小心成同性恋。”叶凤轻轻地掐了江琳琳一下，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2002年春节放寒假前，叶凤和江琳琳在篮球场上聊天。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叶凤心里感到惆怅极了。“琳琳，要是我们永远不分开多好啊！”江琳琳听了笑着说:“这怎么可能呢？”“有可能，那就是你嫁给我。”江琳琳当她是说笑话，便随口说:“我可不是那么轻易就‘嫁’掉的，你一个月至少得挣1万块钱给我啊！”
江琳琳丝毫没有察觉到，此时叶凤已陷入了对她情感迷恋的痛苦之中。叶凤想，这可能就是同性恋吧？她偷偷地找来这方面的书对照:她对江琳琳不仅有一种很深的情感，而且身体上也有一种渴望亲近的欲望。有一天晚上，叶凤和江琳琳一起到楼下散步时，叶凤对她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琳琳，我可能患上了同性恋，不然我对你怎么那样依恋呢？”
江琳琳笑着打断她说:“胡说！这只是友谊，不要把同性恋的帽子往自己头上套。”
她狠狠地扇了女友一耳光
2002年9月，已经到了大三，大部分女生都有了自己心仪的对象，江琳琳也经常被男同学约出去吃饭看电影。晚上，爱情成为寝室里谈论得最多的话题，话题中自然会涉及性、同居、网络性爱等。对这些，叶凤极为反感。她的孤僻和冷漠，使所有的男生对她望而却步，没有男生追求她，她对男生也提不起兴趣。
江琳琳随时都会被喜欢她的男生“抢”走，而叶凤深藏在心中的感情却日胜一日。国庆节放假期间，叶凤给江琳琳写了一封两页长的信:“……两年来，你的友情深深地温暖了我，使我在校园里不再感到孤单寂寞。现在，我不仅离不开这种友谊，而且已不满足于这种友谊……琳琳，相信我，爱是快乐的，爱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温暖……”晚上睡觉前，叶凤悄悄地将这封信塞给了江琳琳。信中末尾还有一句话:“别忘了一个月1万元的承诺。”
江琳琳没想到叶凤塞给她的会是一封“情书”，而且把自己不久前说“嫁”她的话当了真。第二天早晨，江琳琳趁同学们都去食堂买早饭后，将“情书”还给了滞留在寝室的叶凤，还像往常一样笑着说:“这是友谊，不是同性恋。这个帽子不能乱套的。我们就把它当成是戏言，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行吗？”
“可我是认真的。”叶凤把那封“情书”贴在胸口说。
江琳琳感到叶凤有点不可理喻，此后，江琳琳便有意疏远叶凤，尽量避免和她同进同出。这样一来，本来和其他同学不大合拍的叶凤便更加形单影只。
2003年元旦晚上，一名男生来寝室约江琳琳一起出去吃饭。江琳琳看见叶凤的脸色非常难看，但她也顾不得许多，一声招呼没打便随那个男生走了。这天晚上，整个寝室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叶凤独自流泪。江琳琳玩到很晚才回来，还带回一束红玫瑰。一个也刚回寝室的女生调侃她:“鲜花和爱情，一样都不能少！”江琳琳还沉浸在甜蜜和欢乐的心情中，笑着应道:“当然！有谁例外吗？”这时，叶凤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朝江琳琳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打蒙了同寝室所有的女生，也打醒了江琳琳。
她在寝室公开了对女友的“同性恋”
第二天早晨，其他的人都走了，叶凤哭着向江琳琳道了歉。“看你跟男生出去，我心情特别不好……”江琳琳的眼睛也不知不觉地湿润了。“叶凤，我非常怀念我们过去那种纯洁的友谊。只要你断了那个念头，我什么也不会计较。”
叶凤和江琳琳又开始了有限的交往。有一天在寝室里，叶凤无意中翻开江琳琳正看的一本小说，有一张稿纸夹在小说中，那上面写着一段文字，在提到叶凤时，江琳琳用“它”字来指她，并且在“它”的后面加了括号说明:“因为你既不是男‘他’，也不是女‘她’……”叶凤的心顿时像是被人插进了一把刀，她质问江琳琳:“你就用这个‘它’代替我吗？”江琳琳想掩饰也来不及了，她涨红着脸说:“写着玩的，都过去了。”她赶紧抢过那张纸撕掉，却已无法消除叶凤心中产生的怨恨。叶凤哭着对江琳琳说:“难道我真是‘另类’？你知道你这是在蔑视和侮辱我吗？”
2003年3月，新学期开学不久，叶凤参加了系里组织的羽毛球比赛，得了一条毛巾，她将毛巾送给江琳琳。
此时，叶凤就像换了一个人，上课时常走神，不做笔记，目光呆滞地望着老师。照这样下去，原来每学期都得到的奖学金肯定没指望了，考试能不能过关都成了问题。
2003年4月1日，叶凤趁同学们都去上课时，给同寝室的全体女生写了一封信，就离校出走了。信里讲了她和江琳琳不和的原因，讲她为什么要打江琳琳。她在信中解释了那些别人可能永远也弄不清楚的事……
这封信在寝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江琳琳一直为她的事保着密，现在是叶凤自己把它公开了。一年多来，她为此承受着别人所不理解的精神压力。现在，在众人的眼里，她反而成了“另类”，成了叶凤离校出走的罪魁祸首。为此她承受了同学们不解和异样的目光。
江琳琳再也不想、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了。4月1日晚，她向辅导员反映了她和叶凤之间的关系。她边讲边哭，并一再恳求辅导员:“只要把叶凤找回来，让她回校念书，其他什么也别问。我不怪她……”辅导员深感此事重大，立刻向校领导作了汇报。
叶凤去了无锡，她的表哥在那儿打工。在表哥的安慰和劝说下，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叶凤打电话回寝室，一名女同学告诉她:“你快回来，现在最担心你的就是江琳琳了。”同学把电话交给江琳琳，江琳琳哽咽着说:“叶凤，只要你回来，我们就仍和从前一样……”听着江琳琳熟悉的声音，叶凤对着电话泪流满面。
两天后，叶凤满怀愧疚地回到了学校。江琳琳没有和她拥抱，甚至连握手也没有，只是默默地接过她手中的背包。紧接着，辅导员便找叶凤谈话，批评了她的错误，并让她写了份保证书:“以后绝不离校出走，否则后果自负。”
叶凤发现，在寝室里，尽管大家都不提曾发生过的事，但是她能感觉出同室的人都希望她走，免得大家在一起尴尬。几天后，辅导员便将叶凤和班上的另一个女生对调。新寝室的人不愿接受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非要知道她换寝室的原因。加上新寝室的学生中午晚上都喜欢闹腾，不到一周，叶凤就疲惫不堪，胸口像有一块石头压着，体重日渐下降。
不该发生的“情杀案”
江琳琳和叶凤分住两个寝室，她们在一起的机会就少得多了。6月4日，叶凤给江琳琳打电话，这是她离校出走后给江琳琳打的第一个电话，江琳琳在电话里哭了。叶凤约她出来走走，她答应了。在交谈中，江琳琳对叶凤说:“我们以后恐怕不能再做朋友了。”叶凤点了点头。分手时，两人都很伤感。
不到一个月就要考试了。下学期开学后，再过半年就要实习，然后就是找工作。在叶凤的心里、眼里，那些家里有钱有关系的同学，她们活得那么潇洒，逛街、看电影、比穿戴、比手机的款式。而她不仅什么都没有，还要承受着别人怜悯、蔑视的目光。每当她想到这些事，头就像要裂开一样。
6月26日早晨起床，因为怕考试过不了关，叶凤心里特别难受，牙痛也趁机袭击她。下午约3点钟，她到教室上自习。江琳琳坐在第二排，叶凤坐在她后面的第五排。看着江琳琳的背影，叶凤什么也看不进去。终于挨到大约5点时，她换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坐下，给江琳琳写了一张字条:“我心里特别苦闷，晚上我等你吃饭，一起聊聊。”江琳琳看过后没有说话，把字条随手递还给她，叶凤没有接，字条飘落到了地上。过了一会，江琳琳拎着书包准备走，叶凤也跟着一起走出了教室。
眼下正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刻，叶凤还这样“纠缠”她，江琳琳心里不由对叶凤生出怨恨。她没有理会叶凤一起吃饭的邀请，而是去找了辅导员。晚上7点钟，叶凤又一次打电话来约她去篮球场走走，江琳琳说:“你先去老师那里吧，谈过后我们走多少圈都行。”叶凤没想到江琳琳又去找了辅导员。“行！你先陪我走走，然后我再到老师那里去。”江琳琳答应了。此时天已快黑了，还下着小雨。江琳琳走在前边，叶凤跟在身后。叶凤说很想跟她再聊聊“那件事”。江琳琳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回过头来对叶凤叫道:“你还嫌不够吗？是不是要让全班和全校的人都知道？我告诉你，我讨厌你，我一见到你就恶心！”
叶凤掏出了身上的水果刀，朝江琳琳的肋骨处刺去一刀。江琳琳慌乱中用手挡了一下，倒在地上，连连对叶凤说“对不起”。但是，此时叶凤的脑子已狂乱一片，她朝江琳琳的头、颈、后背、手腕和肘部连捅了十几刀。江琳琳抱着叶凤的腿，哭着说:“叶凤，你不能这么做……”江琳琳身上穿的青白色短袖T恤被捅得稀烂，她倒在了血泊中。叶凤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她想逃回楼上跳楼自杀，被闻讯赶来的老师和学生制服。直到被带到派出所时，她才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叶凤行凶的行为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是，不管她受到怎么样的惩罚，两个青春少女的美好人生已经被毁灭了，是什么东西毁灭了她？
心理专家分析:
叶凤最后之所以实施暴力犯罪，与她摆脱不掉的心理困境有关。而这种心理困境，表面上看是“同性恋”，其实有着更深层的心理原因。
在大学校园里，昂贵的学费、就业的压力和对前途的担忧，让许多学生总是轻松不起来。两个出身同样贫寒的女孩，以友情互勉互慰，这对处在孤独寂寞状态中的叶凤，是一种很强的精神支撑。在这种情况下，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惟一的知己也要离开自己”的事实。
与叶凤有所不同的是，性情开朗的江琳琳有着一个更大的交际圈，在这个交际圈中她收获爱情和更多的友谊。叶凤因为相貌和性格的原因，从没有一个男生追求她，这更加重了她的自卑和孤独感。叶凤心底也渴望爱情和友谊，但“酸葡萄”心理使她极力掩饰自己的失落，表现出对男生不感兴趣，对寝室里女生们热衷讨论的爱情和性的话题表示厌恶……
“同性恋”产生的原因很复杂，既有先天的因素也有后天的影响，有的是环境和心理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当正常的性心理发展受到阻滞又得不到宣泄时，就有可能产生异常的性心理。叶凤有“同性恋”的倾向，是在多种压力下出现的结果。大部分“同性恋”者在内心深处并不接受自己的性取向，由此，他们又陷进了更深的心理困境。在叶凤公开了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后，她就把自己推向了不被人理解的绝望之中。从那时起，她似乎进也没门，退也无路，她无力挣脱这种困境，学业上的压力和人格上的自我戕害使她的心灵几近于崩溃，最终做出了疯狂的行为。
“同性恋”，依照新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它并非性变态，只是一种性心理障碍。心理医生可以通过一些积极的干预措施，比如行为治疗、心理治疗、药物治疗等帮助其进行矫正，减轻情绪上的痛楚，以便其更能适应现实的处境。同时周围的人也要善待他们，积极帮助其建立正常的交际圈。叶凤没有及时得到正确的疏导，导致悲剧发生。此案表明，我们在关注大学生学业、就业问题的同时，更要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状态，大学生自身也应该学会运用科学的手段来为自己的心理做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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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林双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