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小戈,自由撰稿人
整 理:红仪 bianhongman@yahoo.com.cn
在一家情调别致的咖啡厅里,坐在小戈对面,面前的小女子别有一种冷艳的幽情,点燃一支香烟,在袅袅的烟雾里,小戈开始了她的诉说。
我高考的时候,正好是九二年,从那年起,高校大规模地招自费生,那一年,我落榜了。
程辉那年就考取了师大。
高中入学的时候,我是第一程辉是第二,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们成绩接近,也相互注意。可是那几年我家频生变故,先是我爸爸前妻的儿子出了车祸,后来妈妈前夫的儿子结婚需要房子,老父老母几乎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才勉强塞责过去。然后,我住到学校,父母住在学校附近水泥厂的门房里,父亲帮人看夜,我那将近六十岁的老母亲,每天在学校门口卖烧饼,勉强度日。
我是母亲四十三岁上生的,是父母再婚后唯一的孩子,从小也是娇养大的,如今情势改变,也不得不适应。
然而女孩子心事重,每每看了父亲佝偻的身影,母亲在寒风中守着烧饼摊叫卖,我的心总是被揪紧。我变得沉默寡言了,班里的活动也总是逃避。那时我是班里的团支书,每周更换的板报是我负责的,而程辉画得一手好粉笔画。有一次我又推说有事没到,程辉代替我安排好整个版面,那首兰斯顿的小诗掩映在一丛绿叶之间,恰恰是我最喜欢的。以前许多次,我都用这首叫梦想的小诗激励自己,并且把它写到笔记本的扉页上。此时又读到熟悉的诗句,许多种感觉涌上心头。这其中,或许最多的是感动。
其实程辉也没有说过什么,却总能感受到他温暖的注视。从别的同学口中知道了我的状况,并没有大惊小怪的对我表示同情或是慰问。每天早晨,程辉都买我母亲三个烧饼,从不间断。
也许他用这种方式表达的同情并没有引起我的反感,在心中,我一直默默地感激他。
程辉考取了师大,我准备了一个小礼物送他,虽然不值什么,也就算作我对他的感激。那是第一次程辉与我谈了那么长时间的话,他很坚执地鼓励我复读,甚至找了我的父母。也许是因为他的劝说,也许是因为我的坚持,父母答应了我复读的请求。
那一年程辉不时地给我寄些资料或者写几句鼓励的话,我也是竭尽了全力。然而造化弄人,在高考考场上,我由于过分紧张而晕倒了,那一科的失误影响了全局。分数下来,我刚好到了自费的分数线。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次的失败,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父母,那一段时间,我消沉萎靡,经常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饭也吃不下,人也快速的消瘦下来,偏偏此时,也没了程辉的消息,当时我真的是万念俱灰。
转眼到了快开学的时候,一纸录取通知书送到我的面前。带给我的,没有什么兴奋,因为我在上面看到了那一串数字,那是钱,我的家庭难以承付的金钱。我把通知书随手一扔,就又去干活了。倒是我娘,对着通知书不断的垂泪。
就在那天下午,程辉不期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满脸的疲倦但精神矍铄。其实程辉早就知道了我高考的情况,料到我一定需要钱,所以一声不吭的回了省城,一连接了五个家教,每天走马灯似地赶,终于挣了一千块钱,然后忙不迭地给我送了来。我不能说什么,眼泪不争气地盈满了眼眶。在一旁的老母亲也受了感动,不住地抹眼泪。
我不想接受别人的怜悯,却接受了程辉的同情。老母亲为了女儿,四处告贷,终于凑足了我的学费,那一年的九月,我迈进了大学的校门。
我的大学生活是沉重的,别说是好菜,即使馒头,我都舍不得吃饱。在同学们面前,我羞于展示自己的贫穷,所以经常等到别人都吃过饭了才去食堂,随便吃点什么果腹。即便如此,我仍是要花钱,每次从母亲手里接过钱时我都羞愧的流泪。于是我偷偷地去找工作,碰了许多的钉子,我们不是师范类院校,家教都不好找。有时在超市里帮人卖货,有时在饭店里帮人洗盘子,甚至我还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老板不要我,我求了半天才答应让我试一试。我咬着牙坚持着,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挣着我那可怜的钱。
这期间程辉不断地给我写信,并且每月给我寄一点钱来,可是我舍不得花。每每看着这些钱就会感到温暖,远不止这些钱表面的价值。这是我阴暗生活中的亮色,象点点星光,照亮了我的前路。
我们宿舍的小江家在省城,每当说起省城的时候我都津津有味地听,不管是省城的气候省城的人物省城的风貌。我在心中默默地想着程辉就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着,就在那样的大街上走着。每每想到这些,心中也涌起一丝甜蜜。
快到毕业的时候,大家开始为了工作的事奔忙,程辉家境一般,不想回来依靠父母。我也在矛盾,究竟应该到哪里,才是我的归宿?
班里很多同学都找好了单位,我也有些着急。华为的父亲是市人事局的局长,由于家境悬殊,平时也没什么交往。虽然不愿意求人,但毕业迫在眉睫了。那天,我找了华为。
华为一幅大而化之的脾气,倒没什么公子哥习气,很爽快地答应了帮忙。
那天我回了家,准备和父母谈谈工作的事。那天父亲正看了哥回来,一个人喝着闷酒。
我刚说了要留市里,不等我说完,父亲就发作了。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好,你要远走高飞是不,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丫头。你哥出了车祸,废了。你是我唯一的指靠呀,为了你上学,我借得满处都是债,你现在一拍屁股就走了,让我怎么办,我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指望什么。"说着,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涕泪纵横的数落着我得不孝。
我没想到父亲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也没想过要远走高飞,逃避责任。父亲一生操劳,没有什么大本事,生活的磨难压垮了父亲的意志。父亲变得脆弱,经常借酒发作,只不过从没有今天这么厉害。
父亲的眼泪打击了我,也使我不得不再次考虑我的前途。那天我昏昏沉沉的回学校,不小心摔了一跤,居然摔断了腿。
躺在病床上的我开始考虑我的问题。程辉知道我摔断了腿,这几天要来看我,可是,程辉真的要走进我的生活吗?我的残废的异母哥哥,自私的异父哥姐,年迈病弱的父母,满身的债务。这些都是与我密不可分的,难道我一定要把这些也带给程辉吗?
其实原先也考虑过这些问题,每次都自己安慰自己,时间还早,我们还有光明的前途。可是现在就要毕业了,一切就要成为定局。这一次,我应该认真地想一想了。
那天程辉来的时候,华为正好在,跟我谈工作的问题。看到程辉关切的眼睛,我几乎动摇了。然而,我摇了摇头,稳定了自己的心神。我不能再沉溺了,这样只会害了程辉。
我故意跟华为很亲切的谈话,华为本是个大而化之的人,喜欢开玩笑,乐得跟我配合。说到工作华为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看着程辉困惑的神情,我狠了狠心,拉着华为对程辉说:"程辉,这是我男朋友华为,他已经帮我找好了工作。"我不看华为疑惑的眼神,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程辉的眼睛里有好几种表情在变幻,疑惑,痛心,或是失望。
最后,程辉看着我说:"小戈,你有没有心,这些年我对你的心你难道不懂?"我不敢看程辉的眼睛,不敢回答程辉的质问,只是坚持的捏着华为的手。程辉转身,拂袖而去。
华为要追出去解释清楚,我阻止了他。最后华为也走了,我的眼泪终于可以流下来。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程辉,你的柔情我怎能不懂,但是,我承受了他又能回报你什么,复杂的家庭,沉沉的重负,一生的拖累?既然,我给不了你幸福,那么,我不要你的柔情。
终于,我分回了老家,并且很快,找了一个家道殷实的商人嫁了。解决了我家的经济问题,我也松了一口气,也算是完成了我的使命,不负老父老母的期待吧。
然而,我的伤心只有自己知道。那年碰到朋友,知道程辉回来了,而且那晚乘火车回去,半夜十二点的火车。明知道再见了也不能说什么,明知道天黑路远,我还是跌跌撞撞地赶到了火车站,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跤,竟然也不觉得疼。看到站台上程辉的身影,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就这样一直看着程辉上了车,火车轰隆隆的开走了,才怅然地离开。
再后来,老父老母相继去世,我与那商人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我们没有孩子,很顺利地离了婚,我也就来到了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程辉曾在这里生活。我可以呼吸程辉呼吸过的空气,可以走过程辉曾经走过的街道,在这里,我甚至感觉得到程辉的气息,我感到满足。此生不可能再与程辉在一起,在这里默默找寻爱的回忆,也不失一种幸福的生活吧。
小戈的讲述到这里就结束了,可以看到她眼睛里的泪光,随着手指间的烟雾,氤氲成一道忧郁的风景,淡淡的凄凉,也淡淡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