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周连 hapyss@163.com
我的亲爱的、苦命的、可怜的母亲病了,病得很重,鼻咽癌,中期。
当得知母亲病重的消息时,我的感觉是头顶犹如突然来个晴天霹雳,继而头脑一片空白,再而是心头绞痛,然后是一股股会流动的悲伤不断涌上心头,化为无法控制的酸苦的泪水。因为癌症很容易令人联系到"死",难道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还来不及享受人间的瞬间清闲、一丝快乐就匆匆要走了吗?
我的悲伤不仅仅是来自恐惧,更是来自对母亲命运的可怜和同情。
母亲似乎生来就注定苦命。母亲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农村,贫穷、落后、多子女是那个年代农村的特点。母亲七姐弟偏偏排行老大,当老大得早当家,为父母分担家庭生活负担;母亲偏偏又是女的,在那个重男轻女观念依然根深蒂固的中国农村,母亲只有埋头干活的份儿,没有受文化教育的份儿。母亲曾经偷空参加乡里夜校办的扫盲活动,结果被外公用铁叉追赶,三天三夜不敢回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贪婪的外公即使没从母亲身上榨完油水也得把母亲嫁出去。很不幸,母亲出嫁三年后就被家婆赶出家门,原因是母亲不能生儿育女。当时母亲也以为自己不具有生育能力,被迫嫁给早年丧妻打了二十七年光棍的父亲。父亲比母亲整整大了二十四岁!父亲并不以自己比母亲大二十四岁就倍加疼惜母亲,在他们的三个女儿相继出生后,父亲路出了他的本相:暴躁。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母亲是经常被骂甚至挨打的。原因用父亲的话就是"种劣",生不出儿子。后来母亲四十五岁时总共为父亲生了六个小孩,四个女儿,两个男孩,终于满足了父亲传宗接代的愿望。六姐妹中我是老大,而我的命却比母亲好多了,我不仅有母亲的疼爱,还能读大学。而这一切却是母亲给予的。
当我十来岁时,父亲已经老了,本来属于男人的生活担子就落在母亲瘦弱的身子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就在那块土地上不分白天黑夜地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养活一家八口人谈何容易!想到这一点我非常佩服和尊敬母亲的能耐和毅力。
但是,有时我也埋怨母亲,看到她农忙时筋疲力尽的样子,想起我们当儿女的在外面读书过着特困生的生活,我会用怨恨的口气质问母亲,为什么生下我们这么多姐弟,不仅累死自己,也害我们跟着受
苦?这质问不仅仅是一次,而且是经常的。质问多了,质问由原来的多少带有点体贴变成了纯粹的埋怨,仿佛母亲所受的苦完全是她自己找来的。当然母亲每次被我质问后都会偷偷流泪。现在想起当时的我是多么的傻!世上哪有当儿女的这样质问母亲的吗?你知道母亲内心受到多大的伤害吗?当时的我不知道。
虽然生活很苦,为了养活一家八口,为了供我们读书,母亲任劳无怨,从不嫌弃我们。她深深地希望我们不要重踏她的路,通过读书改变生活状况,活出个人样。她把自己豁出去了。她承包了二十来亩旱地全种上了甘蔗,承包了十亩水田种水稻,还有二亩自留地用来种瓜果蔬菜。别小看这二亩瓜果蔬菜,当卖甘蔗、水稻的钱全花在买肥料、交学费上时,两个月一收的瓜果、蔬菜的收入可是我们的生活费的来源了。农忙的时候母亲最辛苦,耕地,播种,施肥,浇灌或收割。平日也不轻松,锄草,喷药杀虫,浇水必不可少。母亲是最不喜欢空闲的人,农忙过后她就忙着给那二亩自留地松耕,选种子,播种,然后就是天天呆在园子里照料着刚从地下钻出的青菜,给它们施肥,拔草,一天三次浇水。坚持到青菜出市,换回两三百块。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就是这样一年四季忙个不停。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母亲永远是这样坚强的,永远是干劲十足的,可以永无绝断地给我们提供吃的、穿的。只要有我们的母亲在,我们就不愁吃,不愁穿。可是有一次在外读书的我收到邻居寄给我的信说母亲不行了,经常会晕倒,有几次倒在了田地上,被邻居发现并送到乡里的卫生站。这是因为血糖过低导致的。后来我得知,因为蔬菜市场价格猛跌,母亲卖菜的收入远远不够供应我们的生活费用。为了能给我们多留几个钱,她自己却天天啃萝卜干送饭。邻居还同情地告诉我母亲每次注射完葡萄糖后体力稍恢复了又扛起锄头往田地走忙活去了。知道了这些后我哭了,母亲啊母亲,您太辛苦!做儿女的我们却帮不上您的忙,却给您如此沉重的负担!您瘦弱的而又坚强的肩膀终于累跨了,但是您能够歇一歇吗?能歇吗?您肯定放不下几个儿女,肯定不忍心儿女们退学回家。正在读高三的我于是自作主张辍学,打算到大城市去打工挣钱。可是我没去成。母亲很快知道了我的想法,她先是愤怒后是伤心地哭了,她说这不是白费了她的心血吗?好不容易等到你快要参加高考了,你为什么说放弃就放弃呢?这么做你就认为对得起妈吗?我又错了,又若母亲伤心了。可是我能!
怎样呢?后来我还是回学校了,勒紧裤带,咬着牙关熬过了高三,上天对我并不薄,我终于如愿如尝上了一所本科师范学院。这无疑是对母亲最大的安慰。
母亲一辈子就是这样平平凡凡,一辈子都离不开那黑色的土地,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下了我们六姐弟并靠着那块土地把我们抚养成人。母亲啊母亲,您该放下锄头歇一歇了,您的大女儿终于出息了,现已在县城里找到一份教书的工作了。母亲本是该快快乐乐地享受享受女儿的清福了,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癌症这病魔偏偏缠上苦命的母亲呢?难道母亲生来就注定一辈子受苦不该享享儿女的清福吗?为什么?为什么?
我可怜的母亲,我心爱的母亲,您最大的希望是儿女能出息,而女儿的最大希望是母亲能早日康复,能长命百岁!也希望所有苦命的母亲们都能健康长寿,都能好好地享享儿女们的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