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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类情感

                           文/李早 vivienblee@sohu.com

后来,我认识了峰。我总认为我所作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

他来自遥远的台湾。对于身在中国内地的人来说,台湾甚至比大洋彼岸的国家更遥不可及。而我知道,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峰像所有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那样,彬彬有礼地落座在我的身旁。脸上堆积着不愠不火的微笑,肌肉的纹理像用刀子刻上去的。

我望向他的眼睛时,尽管隔着玻璃,但仍清晰可见,他双目明亮,眼里闪动着我永远都不能明白的东西。

这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情形。在那以前,我们彼此都不曾想到世界上有对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峰的出现像明媚的初夏季节里飘落的黄桷兰碎片,带着惊喜,也带着伤感。

我甚至已不能完成地拼凑出他脸部的轮廓了。举凡在生命中曾经留有痕迹却又不得不匆匆而过的人,我都下意识地不愿去想他们的长相,为的是让自己远离痛苦。

回忆的感觉像是在嗑药,带着麻痹的快感,清醒之后却又会无休止地疼痛。

他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闯进我的生活的。

对于这样偶然的安排,我无力拒绝。

大多数时候,我总是在埋怨自己的父母,不该把我生到这个世界上。因为忍受了很多别人甚至没有机会去忍受的痛苦。带着这些痛苦成长的孩子,据说是不可能完全健康的。而大多数时候,我尽可能的使自己看上去与别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

伪装是辛苦而压抑的。峰宠溺地揉着我的长发对我说,你应该过得更快乐。

可是快乐是需要催化剂的,像是女人渴望拥有的爱情,像是男人渴望得到的权利。

他一直生活在阳光普照下的绿荫里,心里每一个角落都正常而健康。可我的出生,却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带着不被祝福的遗憾,走了很多年。他不能明白,我这样的女子,是不会真正拥有什么快乐的。

我一直都知道,横跨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代沟,还有很多别的,我无法准确地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峰是我接触的第一生活在海峡彼岸的中国人,三十二岁,在一家台资企业驻内地的建筑公司做负责人。皮肤黝黑,高大并且健壮。

我曾不止一次在脑海里描述过我们俩在一起的情景,但后来发现,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罢了。

他稳重而内敛,在任何情况下,甚至不愿轻易碰我的一根头发。

母亲告诉我,一个女人不能让一个熟悉的男人产生好感,她是失败的。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失败,在跟峰认识的三百多天里,他总是像一个真正的君子,永远不会有情绪起伏太大的言语,永远不会有任何冒犯的举动,温和得像冷热适度的开水,适合任何人,却不会有太多味道。

他说,这个社会里的好女孩不多,他希望我是最圣洁的那一个。

无可否认的是,我是带着某种期待在度过与他相处的每一天。

自从可以独立思考某些问题开始,我一直在远离父母的地方漂泊。有时候,甚至会误以为自己是没有家的孩子。总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减少父母的压力,不大跟他们联系,当然也不会让他们负担我的生活。

写一些豆腐干一样的文字去发表,当然无法维持基本的生活,而大多数我认为好的文章通常不会被那些自视甚高的编辑采用。稿费是真正的寥寥无几。

不是没想过用女人惯用的伎俩去满足更多的物质需要,只是觉得委屈自己,会很难过。一直生活在很少看见阳光的地方,不希望心底唯一明亮的角落也被阴影笼罩着。

我也渴望有一天能正常地呼吸,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不受任何牵制地生活。

峰从相识的那天起就在经济上无偿地资助我。他轻描淡写地说,那只是借给你的钱,等你挣到稿费了,要你连利息一起还我。可我知道,这样借我的钱,哪怕我永远不还,他也绝不会问我要的。

他用他认为对我及我的自尊最无害的方式在帮助我。

我庆幸上帝在我堕落之前把他赐给了我。

下雨的黄昏里,峰用疲惫的声音在电话里讲到他以前的女朋友,一个小他7岁的女子。在他生气的时候会冲他扮鬼脸,而大多数时候却总是在歇斯底里地无理取闹。

我实在很难去想象一个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一样的男人是怎样和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女人共同生活了5年的。他在电话那边无奈地笑道,是性格互补的缘故吧。因为他的安静,受不了跟他一样安静的女人。而更多的是责任和义务。

他说她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我不能明白他话里的真实含义。就像我永远无无法明白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那样。

他说她同他分手,说她现在的男朋友对她不好,甚至说到她迟来的后悔。

他的忧伤是显而易见的,只是,我无从无安慰。

很长的时间,我们手持着话筒不知所措地沉默在那里。不想挂断电话,也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峰说,贞。只有一个字,他叹了口气。

我想,他是真的感到很累了。总是很自觉地把一切问题看成是他理所当然的责任。

我试着去鼓励他与那个女孩重新开始。他说,感情像是泼出去的水,在感觉最浓的时候一旦失去,便很难回头。我相信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考虑过的。

但他的心已经很疲惫了,疲惫得甚至不愿再去开始另一段感情。

我忽然觉得我也像他很多责任中的一个那样,在久而久之之后便成为了无形的负担。

习惯了依靠他的帮助,在那样一种庇护下,人会渐渐地变得懒惰。

峰说,永远不要出卖你的肉体和灵魂,否则我会永远看不起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帮助你。

我一直相信他回兑现他的诺言。

只是,人的生活中不仅仅只有实现诺言而已。

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我经常这样带着疼痛地想。也许我永远也无法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与我之间就像被百叶窗阻隔的房间与街道。从房间里能很清楚地看见街上行人的举止,而街上的人却看不见房间里有什么。

也许,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他只是把我当成是一个束手无策的弱者,在需要的时候给予帮助,出于修养与他所谓的责任。我实在不该去期待这样的举动之下还会有别的什么。

所以,直到最后他也不愿碰我。

他总是叫我做一个圣洁的女孩。可我知道, 我不是。

在和峰认识的第十一个月之后,母亲忽然有一天告诉我,父亲失去了工作,家里已经快半年没有任何收入。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还是要面对着最困难的选择。似乎从我一出生到现在,这样生存与生活的挣扎就没有完全停止过。我无法去埋怨父母什么,但真的希望有朝一日能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善家里人的生活状况。

峰认为我是他的责任,他有义务必须要帮助我。而父母却是我的责任,是我从出生后就不能自由选择的人,我有义务令他们过得更好。

可除了懒洋洋地坐在屋子里,不按规则地随意写作,我几乎什么也不会。

如果我是才华横溢的作家,那么我想状况不至于这样窘迫。但几乎所有人都不喜欢我笔下那些黑暗忧郁的文字,于是,写作只能是一个爱好,却不能成为谋生的工具。

我跟一个满脸是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去了北京,全中国据说最有政治气氛的城市。

他有一个半老徐娘的妻子,一个在美国留学的儿子和一家私人的进出口公司。

他有什么其实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他提供我要的金钱,我提供他想要的肉体。

这是商人一向奉行的原则,公平交易。

我没有跟峰告别。离开了原来生活的有山有水的南方城市。

他说,贞,永远不要出卖你的肉体和灵魂,否则我会永远看不起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无条件地帮助你。

可他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不想要他的帮助,仅仅是帮助。

我们徘徊在亲情、友情以及爱情之外。有人说这叫第四类情感,模糊的、朦胧的,但不能割舍的。

我和另一个我根本不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收到了峰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字,贞,就像他往常叫我的那样。

我想我的遗憾真的可以从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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