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遵义) 毕云霞

有关祖父的战争可追溯至民国10年（公元1921年）冬，当他在距91岁高龄仅两天而寿终正寝时，已是公元2005年正月初七日，这场持续了整整八十四年的"世纪之战"才宣告结束了。

祖父发动起来的战争规模不尽相同、引爆战争的导火线千奇百怪、敌手年龄身份也包罗万象，而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多数战争的应战者只有他一人。祖父在大大小小的战争中表现出了一个农民略带狡黠的"大智慧"，体现了真实的"本我"思想。在祖父离世后，我的三哥曾将祖父的人生总结为"战斗的一生，悲壮的一生"，这应该正是祖父的人生写照。

我读小学时，刚开始学习成语，兴趣盎然，免不了跃跃欲试给周围的事物都套上成语炫耀一番，比如看到一群鸡抢食时，就忍不住用上"争先恐后""弱肉强食"之类的成语。一次正好学到"以一挡十"时，头脑中即出现了祖父在战争中表现出来的沉着应战、游刃有余的高傲姿态。后来又学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时，更对祖父的表现有了一种"恰如其分""名副其实"的深切感受。

祖父在种类繁多的战争中多以胜者姿态出现，除了与死亡的最后一战外。

祖父的第一战是与绑匪的战争，他是以一种沉默、顺从，"自我保护"为中心的态度进行的。此时祖父仅7岁，丧父却已4年。

祖父生于民国3年（公元1914年）正月初九，虎年虎月。民国6年，祖父3岁时，而立之年的父亲中毒暴亡，据说是继祖母为侵吞家产下毒。是年，小弟仅半岁。为免再遭毒手，刚烈的母亲带着年幼的兄弟俩离家租房居住，夜以继日给他人缝衣做鞋维持生计。7岁时的冬天，祖父在给人放牛时被土匪掳去，跟随绑匪奔逃，度过了长达四十余天的"绑票"生活。期间，7岁的祖父甚至表现得比其他成年"绑票"更为坚强，他从来没有哭泣，默默地忍受着惊吓、饥饿、寒冷、病痛，千方百计顺从于土匪，竭尽全力保持自己的身体未受到更大伤害。母亲在接到绑匪信息后，辗转托人，变卖薄产，用120个大洋将祖父赎回。此时，已是第二年正月。面如菜色、形容枯槁的祖父在静养近一个月后才得以恢复。

祖父在成长的历程中，与邻居、族人，甚至家人进行了无数次战争，通过战争的洗礼，使祖父得以"茁壮成长"。每一次战争的经历，只会使他的口才得以锻炼，知识得以更新。

17岁时，即将成年的祖父带领家人与继祖母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争，数次对簿公堂，他终获胜利，重新夺回了房产。此次胜利，对于祖父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从此，祖父一脉得以在毕氏家族中站稳脚跟，祖父成为族人不可小视的"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新生力量。

祖父在迎娶祖母后，祖父有了新的战争对象：我的祖母--他的妻子。在与祖父相守的长达40余年的岁月中，多病的祖母从来都是以屈曲的姿态出现。祖父将他的所有战争中积累的经验全部应用于家庭战争。无数次，就因为祖母做饭炒菜的时间晚了甚至是因为不合祖父的口味，祖父就让家中锅瓢横飞，碗筷齐鸣。祖母则常常带着满身的青紫出现在邻人眼前。我想，祖父母压根就不知道有"执子之手，与尔偕老"这样美好的夫妻情感。"相濡以沫"这个词对于祖父母来讲只是天方夜谭。这场战争，命运早已注定祖母是一个永远的败者。在祖母62岁因哮喘逝去之时，祖父失去了一个长达40余年的绝好的敌手。

在一子一女能够承受父亲的重拳之后，祖父的敌手又增加了两名，往往是母亲饱受重拳时，儿女也不能幸免。母子三人悄悄躲在锅台边抱头痛哭时，还要提心吊胆注意祖父的动向。因为，祖父的世界中是没有"眼泪"这样的字眼。当做饭时间到了，祖母还得生火做饭，不敢稍有怨言。

即便是对自己视为珍宝的独子--我的父亲，祖父仍然没有些许手软。记得我父亲有一次悄悄下河洗澡，被祖父抓回来后，头顶一盆水，跪在碎碗片上直至深夜。待取消处罚，父亲的双膝淤血肿胀，已不能站立。祖父的战争理念中，充斥着"秋风扫落叶般"的诀绝。

在与家人战争的同时，祖父绝不放过任何与外人及族人战争的机会的。祖父购置田产达两三百亩，有些田地离住处达数公里，通常情况下，主家是无法照看田地的，总有邻近的人趁主家未在时偷摘地里的庄稼，纵容牛马啃吃地里的秧苗。但祖父所拥有的卓越的战争才能，使一些曾有过非份之想的人杜绝了念头。一次，祖父在地里抓住一条啃吃秧苗的耕牛时，他揪住放牛的小孩一只耳朵拖过一道道田塍，直至孩子父母亲自求饶。据说自此后，祖父名下的田地就保持着"非请莫入"的准则。

祖父向来不畏强敌，即使已逾古稀。一次，因与村里人争执地基，祖父本已卧病在床，听到吵闹声，祖父强撑身体，直奔现场，舌战十余人，直到对方悄悄散去。

在所有的战争中，有一场战争最让祖父心痛，甚至一度使他失去了战争的方向感，几乎使他丧失了斗志。这就是那场与女婿的战争。祖父只养育了一个女儿，成年后，嫁与地主出生的女婿。女婿在80年代初期，抓住机遇，成为第一批富起来的人。祖父因一件小事与女婿酿成大敌，拒绝与女儿、女婿的来往。祖父在内心深处，将女婿视为最强有力的敌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与女婿针锋相对的机会。但最后，在这场本来力量悬殊的战争中，首先败下阵来却是女婿。女婿在刚满60岁时，突发脑溢血病亡。80多岁的祖父闻此消息，如五雷轰顶，他呆立了很久。喃喃自语"你怎么就去了"？在冥冥中似乎还在与女婿交手："我都还活着，你怎么就活不过我呢？"。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祖父精力大不如前。失去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对手，祖父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留给他的却是不可名状的心痛。

后来，祖父又将他的儿媳、以及至爱的孙子、孙女当作敌手。从我们上学后，祖父又发动了与电视、电影争夺孙子、孙女的战争。无数次，正在看电视的我们被怒气冲冲手持拐杖的祖父押解到饭桌边，在祖父的骂声中读书写字，不敢稍有怒色。

祖父的最后一次战争就是与死亡的战争，他一直活到我们村、我们镇所有的超过80岁的老人都离世，仅剩他孤伶伶一个人时才不情愿地放弃战争。在他91岁的生日前两天，祖父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终于结束了。

这是祖父唯一成为败者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