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财政局长10多年的情感之痛
看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真想伸手抚摸一下,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旁边站着他的妻子……
文/袁 媛
2005年10月25日,西南某地级市财政局副局长袁女士,给《家庭》发来稿件,讲述自己一段悲戚的往事:当年,大学初恋男友“弃”她而去;在各自功成名就之时,他们重逢了,初恋男友频频相约,让她发现原来没有情调的婚姻生活竟还有这样一份心动。没想到,意外随之接连不断出现……
他和我的女友,
竟一起走出洗手间
在36年的生命旅程中,我从没想过,人的心原来会产生撕裂般疼痛。
2005年6月20日晚,我和一些朋友在梦回唐朝酒店聚会,在座的都是中年人,都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已有所成,大家喝酒、唱歌,一直闹到深夜。
坐在我旁边的张林好像在听唱歌,其实在不停地发短信。
我收到一条来自张林的短信,是代表亲吻的图片,旁边的文字是:当你想我的时候,要想到,我也在想你。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阵,又来了一条短信,还是张林的:“可是……我决定放弃了,虽然放弃是痛苦的。”
我禁不住笑了。对张林发来的短信,我随看随删,偶尔回复一条,这次回复的是:“何苦呢?”发完,偷眼看他收到短信时的表情。
张林没再发来短信,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正了正帽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包间。
过了好久,见张林还没回来,我很有些担心,便站起来去找他,谁知哪儿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也许是在洗手间吧,但我无法进男洗手间,就拿出手机,打算叫男同学进去看看。
电话拨通前,男洗手间的门开了,张林和蔡英从里面一前一后走出来。我惊呆了,嗓子仿佛堵着东西,心却像被几匹马拉着似的四分五裂。张林脸色雪白,双手无力地扶着墙壁,两眼空洞地看着我。蔡英一直低着头……
我转身匆匆走回包间,拎起皮包,勉强和同学告别,然后冲出酒店。街上行人稀少,路灯冷清。我打了个冷战,钻进出租车。出租车一路疾驰,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脑海里净是男洗手间门前的意外情景,心里好像有把刀子,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搅起痛楚的往事……
张林、蔡英和我在同一所大学读书,我读经济管理,张林读中文,同一年级的蔡英和我住在一个宿舍。张林读大二时就开始追求我,我曾经拒绝,不过后来还是接受了他。
那次转折是在一次期末考试后,当时我有两门功课不及格,面临着补考。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及格,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整天窝在宿舍里,不敢回家,也不敢在校园里走动,固执地认为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两科不及格。
“不作弊,当然考不出好成绩。”蔡英安慰我。她正和男友谈恋爱,这次放假也没回家。“别想那么多,60分万岁。”
“可我连60分都没考到。”我把最喜欢的卡通小熊扔到地上,“我真笨!”
蔡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了,只是沉默着陪我坐。
1991年8月17日上午,蔡英逼我一起去逛街,见我不愿意,就强拉我下楼。到了楼下,我才知道张林也被蔡英拉来了。我感到有点难堪。
张林忽然向我鞠躬:“给八千岁请安。”
“你……什么意思?”我吓了一跳。
“60分万岁。”张林笑着解释,“你没考到60分,当然是八千岁。”
我终于笑了。笑过之后,我忽然感到天蓝草绿,一切都那么轻松美好,连带瘦瘦高高的张林也显得那么可爱。
和张林在一起的第一天,他就教我:生命里的一些所谓的沉重,有时仅需要点幽默和自嘲,就完全可以雨过天晴。
我和张林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像所有恋人那样,花前月下留下了我们的身影。
张林每天坚持给我写一首诗,有时是在早晨送过来,有时是在晚上送过来。我每次看完,都小心地收藏起来。隔一段时间再读时,我还是会幸福地笑出声来。张林像小蜜蜂,一点一滴地把我的心采到。
大学毕业时,我和张林回到各自的家乡。我分配到县财政局,他则分配到县委宣传部,双方靠通信和电话保持联系。忽然有一天,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他。随着时间过去,爱与恨同时慢慢转淡。后来,我嫁给了同在财政局工作的同事肖峰。而张林,听说他也成了家。
2004年10月底,我被调到市财政局,担任副局长。到了市里我才知道,张林早在2000年就调到市委宣传部,担任新闻处处长。
就这样,和张林又有了联系,这种联系像一条小河,表面平静,而过往的情愫却在心底泛起。张林一直给我发短信,约我单独见面。我从来没有答应他,只是偶尔淡淡地回复一条短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想着自己,心里感到甜蜜……
洗手间前的那一幕,让这种甜蜜瞬间变得苦涩,而且狠狠地撕扯着我的心。这种痛苦让人无法承受!
手机响了,是张林打来的。我轻轻关上,泪水不争气地顺着脸庞往下淌。出租车向着家的方向呼啸而去,似乎也在驶向回忆……
我的婚姻生活,
没有情调却很实用
睡得很晚,起床却很早。我早早地起身,走进储物间,拉出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这箱子里,装着我成长的每一个细节:小时玩过的玩具,上大学时最喜欢的卡通小熊……最底层,是张林写给我的情诗。我和他谈了一年恋爱,于是有了300多首情诗。
看着那些因放得久而有些发黄的纸张,我一片茫然。面对过去,总会让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何况过去和现在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反差。捧着情诗,我不知该怎样处理。
“袁媛,吃早餐。”丈夫肖峰的叫声和脚步声一起传来,“今天有你最喜欢吃的绿豆粥。”
“来了。”我把情诗塞回箱子里,“怎么又是绿豆粥?”回过头,看见肖峰已站在我的身后。
肖峰身上围着碎花小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副居家男人的模样。架在鼻子上的眼镜快溜下来了,他用手推上去,脸上就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迹。
我不禁笑了,心里软软的,找出纸巾帮他擦。肖峰不是有雄心大志的男人,但和他在一起感到很踏实。我就是被他的踏实打动才和他在一起的。
做财务工作的肖峰太不懂情趣。有一次,我们为一件小事吵架,事后我盼望他哄哄我,可他没有。第二天,他像没事似的,自然而然地招呼我吃早餐。类似这样的事情,近10年的婚姻中已发生了很多次。刚开始时,我还会哑然失笑,慢慢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有了疑问:踏实却沉闷,这就是生活吗?有了孩子后,我对这一疑问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就是生活。
再次和张林相遇时我才发现,生活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份心动。然而这份心动已经在昨夜死掉了。
吃过晚饭,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手机,数十条短信蜂拥而至,全是张林发来的,时间从昨晚一直到五分钟前,之前的短信语言凌乱,凌晨的短信开始情深意重。他表达的主题只有一个,希望能见面详谈,至于谈的结果是什么,他并不看重。我盯着手机,呆呆地坐了许久,心想,这件事无论怎样都需要解决,不然肖峰发现这些短信,受影响的可能是家庭。
“好吧,在哪儿?”我给张林回复了一条短信,“定好时间地点。”
“晚上7时,桂林路,清水吧。”张林很快回了信息。
我知道清水吧,那是喝东西的地方,只是没有酒。在这之前,张林曾约我去,被我拒绝了。我虽然拒绝了,却在另外的时间去过那里,独自坐在最里边的位置上,在暗黄的灯光下喝苏打水。我在旁边摆了一杯苏打水,想象着张林就坐在旁边,每喝一口水,都会不自觉地向那个空位置举举杯。
这回走进清水吧,我发现场景没变,灯光没变,甚至饮品也还是苏打水,只是张林已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张林见我走进来,马上往里面让了让,示意我坐到他的身边。我没理他,坐到他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张林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又拉了拉帽子,好久才轻声说,“我们终于单独坐到一起,虽然你坐在我的对面。”
“还说这些干吗?”我也低下了头。
我原以为张林会对昨天的事情解释一番,没想到他说的是自己的生活:回到县里后,他的父母听说我在外县,家里又比较贫困,就坚决反对他和我来往,不但没收了我所有的信,还搬了家,换了电话号码,很快给他介绍在市委宣传部工作的女朋友,说这女朋友可以在事业上给他帮助;他反对无效,最后只好同意……
张林还告诉我,他心里一直没放下我。“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再有什么……”他用力握紧杯子,“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坐坐。这已经很美好了。”
“是吗?”我斜着眼睛看了看张林,“没想到,你还没有忘掉诗人情怀,可惜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我要回家给老公做饭,希望以后不要再找我了。”说着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去。
张林把钱丢给服务员,跟着我走。
清水吧外面下着大雨,雨水好像被一个失意的人泼下来,形成一道水幕,把行人阻挡在屋檐下。张林说了句“我去取车,送你回去”,就冲进雨幕里。我也冲了出去。
下雨的时候根本拦不到出租车,我咬着牙向最近的公交车站走去,任凭泪水和着雨水一起滚落……
张林开着黑色本田停在我的身边。我只当他不存在,因为不想上他的车,更不想让他看到我脸上的泪水。他只好开车跟在我的身后,一直开到公交车站。
公交车迟迟没有来,张林冲进雨里,拉我上他的车。我挣脱了他,固执地等公交车。他没办法,只好陪我站在雨里。
公交车终于来了,浑身湿透的我跳上了车。
公交车启动时,我回头看见张林仍笔直地站在雨里。车子拐弯时,我发现他还站在那里。这就像我和他的关系,我已走出10多年路程,张林却在原地……
回到家,肖峰见我浑身湿透,忙不迭地找来毛巾和衣服,催我赶快洗澡。我洗完热水澡出来,餐桌上已经摆着煮好的姜茶,热腾腾地冒着水气。我捧着杯子叹了口气:这就是婚姻生活,没有什么情调,却很实用。
午夜星空下,
我将情诗遥寄天国
第二天,我收到一件特快专递,是张林寄给我的感冒特效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我,我竟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一晃,过去了两个月。
我换了手机号,和所有的同学断了联系,因为怕听到张林的消息。岂料在我感觉自己快把他从记忆中抹去时,竟然看到了他。
2005年8月13日上午,我按事先和儿子约好的,带儿子去步行街买衣服,还给儿子买些玩具。买了玩具从店里走出来时,我忽然看见张林和蔡英从对面的药店走出来。我本想拉着儿子返回店里,但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竟然站住,还大大方方地向他们挥手:“你们也在逛街?”
“是呀。”蔡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心地说,“我陪张林买点东西。”
“是吗?”我心里竟然涌出痛楚。我拉过儿子,让他叫叔叔阿姨,“这是我儿子。”
张林蹲下身来,抱起我儿子,狠狠地亲了一下。
“袁媛,你不知道,”蔡英趁机拉住我,“张林他……”
蔡英还没有说完,张林已把她拉到一旁,微笑着向我挥挥手,示意他们要离去。自始至终,张林一句话也没说。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难受得如同刀割。
回到家,肖峰已经做好饭。我烦躁地换下衣服,手也没洗就坐到餐桌旁。桌上的菜有两样——尖椒炒肉、蒸排骨,这两个菜都不错,可我没来由地发脾气:“我想吃白切鸡,怎么没买?”肖峰好脾气地笑笑:“你没说要吃呀。明天中午咱就吃白切鸡。”我猛地把筷子扔到桌上,转身回了卧室,生硬地把门摔得“砰砰”响。
躺在床上,我莫名其妙地流泪。过了一会儿,肖峰又来叫我吃饭,说已经买来了白切鸡。我把枕头扔到门上:“不吃,我什么也不吃!”肖峰在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走开。
我知道自己失态了。难道是因为张林?我问自己。洗手间前的那一幕又回到我的脑海里。我想知道蔡英和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是虚假的答案,也可以让我平静一些。我拿出手机,给张林发短信:“是否有时间去清水吧?”可输入他的手机号打算发送时,我又取消了。我不能让已经在熄灭的火苗重新燃烧。
就这样,煎熬着又过了两个月,我快把自己逼疯了。
10月15日下午,我在家里闲坐。蔡英忽然打来电话,约我去清水吧。她的邀请让我感到别扭,可为了让自己得到答案,我还是答应了。出门前,我特意仔细梳妆打扮一番,换了件更显腰身的衣服,还洒了点香水。
走进清水吧,我一眼就看见蔡英。蔡英面前放着两杯苏打水,她的眼睛红肿,好像是刚刚哭过。
我坐到蔡英的对面,取过一杯苏打水喝了一大口,尽量让自己平静:“怎么,遇到感情问题了?我随时倾听。”
“张林……”蔡英刚说了两个字就哽咽,好一会才接着说,“你知道吗?”
“张林?”我的心一阵狂跳。张林和蔡英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吵架了,闹翻了?我递给蔡英一张纸巾,“怎么了?”
“他不在了……”蔡英俯在桌上哭。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不在了”是什么意思?通常这么说的意思是人已经死了。我在两个月前还在街上看到他和蔡英亲热地进出药店,并因此受煎熬,现在蔡英却说他不在了,这怎么可能?我失神地端起水杯放在嘴边,呆呆地,似乎对面的蔡英和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其实,他早已查出胰腺癌晚期,可他坚持着不肯告诉你。”蔡英哭着说,“他的确是因为顶不住家里的压力,才和你分手的。命运让他重新遇到你,他不想打扰你的家庭,只想在生命的最后补上应该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我,甚至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蔡英坐到我的身边,俯在我的肩膀上,泪水打湿了我的衣服,“因为,只有我一直在你们之间——从你们相识到现在。可是,直到被送进医院急救,他也不让我告诉你这个消息。”
是的,每次聚会,都会有朋友因故不来,蔡英和张林却每次必到,而张林头上似乎总是戴着帽子。他病得那么重,是根本不应沾酒的,但为了见我,他却喝酒……
放下水杯时,我感到握杯的手已经麻木,而杯里的水没有动过。
我去参加张林的葬礼。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真想伸手抚摸一下,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旁边站着他的妻子——就是她,抢走了我和张林的爱情。她现在哭得正伤心。
我没有哭,让泪水留在心里。
那天晚上,蔡英悄悄塞给我一封信。回到家,我感到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这种疲惫,是一种对一切都已洞穿,是面对命运安排的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我躺到床上,把肖峰关在门外,取出那封信。信是张林写的:“这封信,是我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解释,请你相信:我和蔡英间没有什么。那天在洗手间,我疼得厉害,她为了照顾我才进去。你们是好姐妹,从她那里,我能知道更多的关于你的情况……”我猛地扑到枕头上,像受伤的狼般哭起来。
肖峰冲进来,关切地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很伤心。”我紧紧地搂住丈夫,“原先那个爱我的人走了。”我曾经和他说过张林的事。
肖峰没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把我搂在怀里。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怀抱是如此阔大、温暖。
午夜时分,肖峰陪我到附近的十字路口。我抱着那个装了300多首情诗的纸箱,连同一些冥纸,一同烧了……
我希望,张林真的在天有灵,收到这些情诗。那是他在青春时写给我的爱,现在,我只是把这些东西物归原主,告诉他,我真的找到了美好的归宿。
我又想起了那个雨夜,他在原地,我搭公交车离去。现在,我还在原地,而他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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