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出现问题,我没有哭;工作有压力,我不会哭;但现在,我哭了。直到这时,我才相信,有些情感的确有种让人流泪的力量……
文/彭 楠
2005年12月5日,本刊读者彭楠打来电话,要向《家庭》的婚姻问题专家咨询,希望专家给她快要崩溃窒息的情感提供出路。在编辑转告专家的电话后,彭楠主动谈起自己的情感经历。作为南方某城市的海关副关长,在沉闷的婚姻中苦苦挣扎多年后,她遇到让自己“一见钟情”的优秀男子。可接下来,丈夫兴师问罪、跟踪,最后咆哮着要离婚,而那优秀男子则在她呆呆的视线里孤零零地离开了。
电话清单,难道是剖开我婚姻的裁纸刀
2005年4月22日晚上,我回到家,推开门,看见丈夫王世军坐在沙发上,他眼睛通红,面前是几个空啤酒瓶。
世军盯了我一眼,抓起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喝干,重重地把酒瓶放在桌子上,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
我和世军结婚已经七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当下,我气得手发抖,冲他喊:“发什么神经?喝这么多酒!”
世军把被子盖到头上,喃喃回应:“呵,是呀,发神经,这个世界在发神经……”
我站在那里等待世军解释,可等了好半天,他还是一动也不动。没办法,我只好收拾残局,一边洗碗一边猜测他到底怎么了。
手机忽然响起来,我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世军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抓着我的手机,盯着上面的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要从他手上夺回手机,他忽然按下接听键,含糊不清地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世军,你在干什么?”我一把夺过手机,然而电话已被他掐断。
“我在干什么?”世军猛地把一份手机通话清单摔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吧,看看你自己在干什么!”那上面有一个相同的手机号码被圆珠笔画上了记号,在单子上显得密密麻麻。
“你竟然调查我?”我狠狠推了世军一下,转身跑回卧室,把门反锁起来。直到他在客厅里踢倒啤酒瓶子,摔门走了出去,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夫妻之间,说亲密可以亲密无间,说冷淡可以冷淡得如同陌路。维系夫妻关系的只是一张结婚证书,结婚证书是纸做的,充分可以说明这关系是多么脆弱。我盯着眼前的电话清单沉思:难道它是剖开我婚姻的裁纸刀?
那个手机号码的主人是刘亦林。刘亦林是另一个城市的海关关长。2004年5月,我们所在的城市承办海关工作会议。作为本城海关的副关长,我参加了那次会议并负责会务。就是在那次会议上,我认识了他。会议间隙,刘亦林经常风趣地和我说话,他的微笑像羽毛似的轻轻拂着我的心……
刘亦林的声音沉稳厚重,他对海关工作的理解和阐述清晰独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印象,有些像内心深处被一种熟悉却缺失的东西击中的感觉。我已经35岁,是一个6岁男孩的妈妈,要不然,这种感觉只能用“一见钟情”来形容。
5月21日晚上,刘亦林给会务组打电话,说他身体不适。我陪他去医院,医生诊断他为急性肠炎。打吊针时,他的手很冷,护士让我去买暖水袋。我跑了附近几家商店都没买到,匆匆赶回医院时,看见他倚在床头睡着了,就轻轻走上前,将他打针的胳膊盖好。看着刘亦林孩子般熟睡的样子,不知怎的,我竟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那一刻,我真想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坐一辈子。
会议结束那天,刘亦林约我去江边走走。
江水无声地在夜色里流走,就像我们的相聚,似乎停滞不动,其实在迅速消逝。看着刘亦林趴在江边栏杆上的背影,我忽然有种把这背影抱在怀里的冲动。
“雪中送炭才是情分。”刘亦林转过身,点燃一根烟,微笑说,“你一定笑我太脆弱吧?”
“没什么。”我淡淡地回答。
“我妻子十分贤惠,没有儿子的时候,她照顾我;有了儿子,她照顾我们两个。”烟草味在我们中间弥漫开来,“她很漂亮。结婚10年了,我还是觉得她很漂亮……”
“是吗?你们一定很幸福。”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能让人听出话中有难以言说的滋味。
“是的,幸福。”刘亦林叹息一声,“幸福的定义是永恒,但永恒的事物能有多少?”他从先前的风趣一下子变得深奥。
我没有追问刘亦林话中的意思。
夜更深了,丝丝凉意渗入胸口,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刘亦林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我的肩上。我僵了一下,没有拒绝。我转过身,发现他的下巴就在我的头上面,慌乱中,我抬起手,看见他的衣领有些歪,便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回吧,太晚了。”我控制住颤抖说。
刘亦林愣了一会儿,慢慢地点点头。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闪烁。
快到宾馆时,我停住脚步,刘亦林却没有回头,坚定地向前走,高大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第二天,刘亦林回到他所在的城市。
之后,我和刘亦林经常通电话,说说工作,谈谈生活。偶尔,他出差到我这里,或者我出差去他那里,两人见上一面,只是随便聊聊,但能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情绪。我们之间的情感,在这种交往中,像小溪变成河,河水变成江。我相信,理智是江岸,自己的堤坝固若金汤。
然而,当世军把那张通话清单摔向我时,我真实地感到自己的堤坝在摇晃。这一晚,我迟迟没有入睡……
三下铃声,温暖我冷战的心灵
第二天,世军还是没有回家,我打他的手机,但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我又给他几个经常在一起的朋友打电话,但个个都说没有看见他。
就在我想给婆家打电话时,世军一头撞了进来,拉着我往停车场走。我问他要去哪里,他不说。
世军拉着我上了他的那辆别克,把车开上高速公路。和他结婚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
谈恋爱时,世军一点儿火气都没有,性格绵软,沉默寡言。正因为这样,我嫁给了他。世军头脑清醒,把工艺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婚后,也许因为他经常早出晚归,夫妻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仍在过单身生活。当然,与单身生活不完全相同,我们有儿子,我肩上挑着沉重的生活担子。七年过去了,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压下来,让我感到厌倦。我渴望有些刚强而又风趣的东西在沉闷的生活中出现。
这时,世军驾着车,表情严肃得吓人。我不敢问他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直到刘亦林所在城市的指示路牌出现在视野里,才猜测到世军想干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出发前,世军曾打过刘亦林的手机,获知他家的地址,才拉着我走。
出现这种情况,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拼命阻止,但没有用。我只好跟着世军到了海关宿舍小区,跟着他上了楼。我心里十分恐惧:自己将面对的是如何难堪的场景?刘亦林的妻子会不会扑上来把我撕碎?也许,这件事会闹得满城风雨;也许……
门开了,房间里只有刘亦林一个人。
“请坐。”刘亦林非常镇定,把怒气冲冲的世军让到沙发上,“要茶还是咖啡?”
这两个男人的相遇让人胆战心惊,我小心翼翼地站在他们中间,打算一旦他们发生冲突,就拼着命把他们分开。
世军坐到沙发上,“审”起海关关长来:“我什么也不喝,只想听听你的解释,希望你能给我真实的答案。”
刘亦林依然一脸温暖的笑容,他点燃一根烟,也坐到沙发上,并示意我也坐下来。随后,他谈到了自己的妻子,那个我一直很想打听的人。他说,三年前,妻子得了重病,生活无法自理,虽然他倾其所有带着妻子跑了全国很多医院,但最终还是无法挽留妻子的生命……他的宽容大度,他对妻子的爱,让我万分感动。
我听着刘亦林说话,没敢抬头,心里有些痛:认识刘亦林以来,挂在他嘴边的全是妻子如何如何贤惠、如何如何美丽,没想到她……怪不得有一次他打电话来问煮菜的小事,我笑他天真,他说妻子不在身边,想找人请教。
刘亦林眼睛闪着泪花,一脸诚恳地说:“我和彭楠只是聊得来,我只是把她当妹妹。如果因此影响你们的夫妻关系,我郑重道歉。那次开会,我得到了彭楠的照顾,到现在还没有说谢谢呢……”
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书桌上摆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高贵大方,非常漂亮。我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刘亦林为什么那么在意来自我的温暖:他把自己的温暖全给了妻子,而他自己寒冷如冰。
世军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匆匆下了楼。
我紧跟着世军,脑子里一片混乱。下台阶时,我真想鼓起勇气转身对刘亦林说些什么,最起码应该为这次给他带来麻烦解释一下,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
从那以后,我和世军陷入了冷战。他似乎知道自己伤害了我,一直小心翼翼的。有好几次,手机不在我身边时有人打电话来,他都神经兮兮地看看我。
有一天夜里,关长打我的手机,通知我回去开紧急会议。当时,我是在卧室里接电话的,结束通话后就匆匆往外走。世军问我去哪里,听我说去单位,就没有再问下去。我一路急驰,偶尔瞄瞄后视镜,发现世军的别克跟在后面,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我立即倒车,向世军追去,要问问他为什么这样。世军也迅速倒车,一溜烟跑了。这样的夫妻关系,让我心寒。
让我感到些许温暖的是,刘亦林并没有放弃与我联系,有节日问候的短信,有关于工作最新研究动态的电子邮件等。刘亦林闭口不提世军到他家兴师问罪之事。我追问他:“世军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他微微一笑:“他只是说你们夫妻俩想来我家串门。”我知道这是善意的谎言。
没过多久,刘亦林和我联系的方式改变了:打我的手机时只响三声,等我用固定电话打过去,他才说话。
“怎么只响三声就挂断?”我问。
“噢——”他笑着解释,“不想看到‘世界大战’。”
是呀,既然手机能调出通话清单,那就说明用它通话不安全。人都有避险求安全的本能,我们当然不能免俗。
“调整好心态,年底的业务竞赛,你们可是我们的头号对手。”刘亦林三句不离本行。我能感受到他的关心,尤其对“调整好心态”心领神会。
放下电话,我陷入了沉思:如果我和刘亦林的交往没有任何问题,那么,我和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既然偷偷摸摸,是不是说明我和他的交往有问题?
有些情感,让人有种流泪的力量
2005年5月20日,我到另一个城市开会,见到了刘亦林。他坐在前排的位置上,头发已经见白,远远看过去好像老了很多。我真想走上前和他好好聊一聊,然而不知怎么的,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
当天晚上,我和刘亦林被安排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席间,几个男关长互相敬酒,刘亦林不胜酒力,很快满脸通红。我借口上洗手间,悄悄拨通他的手机,只响三声就挂断。只响三声,这应该属于我和他的暗号。果然,从洗手间出来,我发现他推辞了所有的敬酒。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刘亦林的房间,看见房门开着,床上放着收拾了一半的皮箱,表情凝重的刘亦林不停地打电话。我想进去问问他出了什么事,但终究还是忍住没有问。
我本以为在会议期间可以和刘亦林相处多一点时间,没想到他在会议中途就匆匆走了,心里不禁有点失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经常心不在焉,甚至连领导和我说话,我也走神……
6月4日,我出差到刘亦林所在的城市。刘亦林开车到我和他约好的咖啡厅,他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
“为什么没等会议结束就走了?”我握着手里的茶杯,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
“我儿子的事。”刘亦林苦笑,喝了一口茶,“我太忙,没人管他。那天他打架,把人家打坏了……哎,如果他妈妈在,一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是呀……”我下意识回应,感觉自己有些失神,连忙举手示意服务员加冰水。
再坐稳后,刘亦林又谈工作,说想推行一些改革,要向我这个系统“一枝花”请教。
我笑了,不置可否。有机会倾听事业优秀的男人的雄韬伟略,我觉得是一种享受。以前每次回到家,我都问世军生意做得怎样,希望他给我讲讲他的宏伟蓝图,可等来的总是一脸不耐烦,最后扔过来那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商场和官场一样,要不择手段……”我的热情一下子被扑灭了。
“世军的生意做得不错。”刘亦林突然转换话题,“最近我听人谈起他,说他很有能力。”
我心里有些惊讶,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抬头望了一眼刘亦林,点点头说:“他的确很有能力!”
正在这时,刘亦林的手机响了,他简单应了几声,就迅速向门外走去,回头说了一句:“我儿子出事了!”原来,他的儿子和同学一块儿去郊游,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倒了。
我顾不得多想,跟着刘亦林跑出咖啡厅,陪他去医院,陪他等消息。
刘亦林在急诊室外焦灼地转圈圈,一个劲儿地叹气。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孩子被推进重症病房。医生告诉刘亦林,他的孩子还没有脱离危险,不过手术很成功。这时,刘亦林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让我回去休息。
回到家后,我一直没有接到刘亦林的电话。我打过去,他的手机一直关着。那些天,我好像丢了魂似的,总想起急诊室外他焦灼的神情……
6月15日晚上,我刚吃完晚饭,就接到刘亦林的电话。我接电话时,世军的眼睛虽然没有离开电视节目,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电视节目上。
刘亦林要我马上到城西公园,说在那里等我。我匆匆跑出去,没顾得上和世军打招呼。
远远地,我看见了刘亦林和他的车。
“我儿子,脑损伤引起并发症,已经没了……”走进树林,刘亦林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我没本事,救不了他。我不是好爸爸……”说着,他紧紧地抱着我,活像孩子。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是世军打来的,他问我是不是和刘亦林在一起。我如实回答。
“离婚!”电话那头传来世军疯狂的叫喊。
我冷冷地说:“刘亦林的儿子今天去世了。你要离婚,我随时可以签字。”
刘亦林感觉到我在和丈夫争吵,连忙站起来,擦着满是泪痕的脸,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呀……对不起呀……”说着上了车,很快消失在我呆呆的视线里。
回到家,打开门,房间里的一切让我大吃一惊:好像刚刚被强盗打劫过似的,屋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我和世军的结婚照被撕成两半。我愣愣地坐在堆满杂物的沙发上。
接下来,世军再次人间蒸发……
两个月后,我从同行那里得知,刘亦林请调到内地城市的海关去了。我拨打他的手机,只响三声。这次,他没有回拨。我再打,他的手机关了。
一天,我看言情电视剧,剧中的男主角有时随意敲三下桌子、画三朵花,甚至仅仅是在纸上点三个点,女主角就明白那是“我爱你”。盯着电视,我似乎有些明白刘亦林为什么让电话响三声……我哭了。
婚姻出现问题,我没有哭;工作有压力,我不会哭;但现在,我哭了。直到这时,我才相信,有些情感的确有种让人流泪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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