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沫口述 关 典整理
正如众所周知那般,那个有妇之夫的确是因为和我幽会而惨遭不测。而我,已经为此吞下了所有的苦果……我不敢去想,这段灰色记忆将折磨我到哪年哪月!
郁闷出走
2004年6月13日,我和丈夫赵强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是我发现丈夫的皮包里多了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我让赵强说清楚原委,他支支吾吾好半天,都不能自圆其说。被我逼急了,竟冒出一句:“小小隐私,无可奉告。”真是岂有此理。
我和赵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他进了省直机关,我则进了教育研究所。他用十年时间干到了副处长的位置,谈不上出类拔萃,但和同龄人相比,还算优秀。
和赵强做了八年夫妻,平均下来,每年总会闹两三回别扭,但每一回都不过是一时怄气而已,最多隔一宿,他就会哄我、哀求我,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我也就会化委屈为泪水,几个有气无力的拳头“砸”过去,他就会趁机搂住我,道声“对不起,都怪我”。然后就是我破涕为笑,于是一切都云消雾散。这种方式成了我们化解矛盾的经典程序。文学院毕业的我经常想起一部文学名著里的一句话:“夫妻之间应该偶尔吵一回架,以便日后更加相爱。”一点儿都不错,每次闹别扭之后,赵强都被我拿捏得服服帖帖,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的婚姻会出现问题。
然而这次不行了。24小时之后,赵强没有任何来哄我的迹象,我自然不会化委屈为泪水。48小过去了,赵强还是不服软,我就更不好拿拳头去敲他了。都72小时了,三天三夜过去了,赵强还是没动静,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抢救婚姻和抢救生命有相同之处:超过了一定时间,就无力回天了。唉!所谓“七年之痒”,而我们已经挺过了八年,该来的终于来了!
72小时之后又过了两个小时,我决定离家出走。
上哪儿去?同学?同事?密友?都不合适。只有到父母那里。
买好了车票,我给赵强发了一条短信:“我回南京,请你自重。”发完短信我立马后悔了:“八年胜利果实毁于一旦,我发什么短信啊?我这是发贱!这不等于我自己认输了吗?”不过我马上又多了一层精神胜利法:也许一会儿他就会跑到车站向我赔礼道歉的。
还差五分钟列车就要启动了,已经上了卧铺车厢的我还在车窗前向外搜索赵强的身影。直到此时,我还期盼他健步飞奔而来,挽留我,然后我就跳出车门,投向他的怀抱,不走了,大不了就是浪费几百元车费,演一出危险的浪漫剧,值了!
然而列车终于启动了,奇迹没有出现!我感到心在流血:要自杀的人没有人干扰,于是死定了;要出走的人没有人劝阻,于是只好出走了。
偶逢知己
我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发现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他冲我一笑,脸上的表情像是告诉我:“我们认识。”我好像也在哪儿见过他,于是勉强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男人率先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教育研究所的于沫吧。”
我略显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们楼上,设计院的,我叫徐健。我经常看到你,有一回听别人喊你的名字,所以就记住了。”
我对他说:“真不好意思呀,一个楼出出进进的,我居然没认出你。”
“女的都这样。不认人,不识路,要是不做财务还不记数呢。”
浑厚的男中音,很好听,像是有一种吸引力。身不由己,我坐到了他对面。
人生就是如此奇怪,同住一个城市几十年,如果没有正式交往,就算是天天见面,那也只能是“似曾相识”。然而仅仅是车厢相遇,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路漫漫,话滔滔。
徐健用解说词一般的语言介绍着他的专业知识和职业特点,于是,一个新奇的世界立即展现在我的面前。敢情他还是一个有名的设计师,那几座堪称风景的建筑竟出自他的手笔!我对他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倾听也是一种享受,况且对面的男人是一个天才的演说家,妙语连珠,出口成章。想不到一个工科背景很深的人,竟是满口的文学语言。搞笑?作秀?还是性格多重化?但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男人让我忘掉了一切烦恼和不快。
因为对他有了好感,我开始注意自己姿态、表情的可爱度,甚至连声音在不知不觉间也作了一些修饰,女为悦己者容嘛。他用欣赏的目光望着我:“你的声音很美,宛如林间小溪水。所谓好女人是听出来的,此话一点也不假。”
这年头,会讨好女人的男人太多了。不过明知是这样,听了还是很舒服的。
长长的列车走过一站又一站,我们的话题换了一串又一串。
临到幽默搞笑的话题了。
他给我讲了“男人的四大无奈”:“有个职务是个员,有个席位不发言,有个朋友不帮忙,有个情人像老娘。”
他又给我讲了“女人的四大憋屈”:“下班之后进厨房,发了工资存银行,出门最远到沈阳,终生只嫁一个郎。”
他的每一个段子都让我捂肚揉肠,真正的开心无遮挡。
车快到南京了,我们才各自说出这次出门的目的。
“我是到南京开会的,一个星期后就回去。”他说。
“我是到南京看望父母的,大概也是一个星期左右吧。”我回应道。
走到出站口,我主动把手伸向徐健:“谢谢你一路的开心果,祝你开会有个席位能发言。”
他握着我的手小声说了一句:“你让我从此多了一个梦想。”然后是大声说:“祝你父母身体健康,祝你在南京开心愉快。”
“短信口香糖”
和我的想象大相径庭,对我的到来,父母并没表现出意外的惊喜,原来在这之前,赵强已经和父母通了电话。
母亲甚至埋怨我:“哪有你这么任性的,两口子一时怄气就离家出走!我看你明天就回去吧,赵强工作那么忙,他能照顾好我的宝贝外孙吗?”
真是大失所望,大煞风景。
晚间赵强又来了电话,说是真诚地向我道歉。然而,我的委屈不能化成泪水,又没有他的怀抱在眼前,既然程序不对,怎么能出效果?电话里的道歉恰似隔靴搔痒,不过瘾。
三天后,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家。赵强以拥抱迎接了我,但我感到很不真实,像蜻蜓点水一般。我也流了泪,但很不彻底。
然而剧情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第二天早上,赵强把那张女人照片的结解开了:“她是我的初恋,半个月前来省城办事,我们见了一面,就是这样。”
他特别强调:“历史遗留问题,宜粗不宜细,你不要太认真了。”
我心里酸溜溜的,但同时也觉得敞亮了许多:丈夫的话是可信的。
人无完人。我原谅了丈夫,于是一切都归于平静,一切都归于正常。
6月25日中午,心情极好的我在重庆路上逛街,那是一条步行街,两边是数不过来的精品店。穿了一双新款高跟鞋的我,正得意于自己在大理石路面上敲出的节奏和韵律,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优雅女人表演走路,20厘米一小步,背影风情洒满路,赢得回头无数。”
我一回头,竟是徐健。
“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天怎么没见到你!”徐健问道。
“这几天我还真留心你了呢,可我也没发现你呀!”我说。
我摆弄着手机继续对他说:“刚读到第一句,我就猜出是你徐氏句式。既然那么有文采,怎么念了设计专业?”
他用怪怪的眼神盯着我:“有班门弄斧之嫌吗?其实我这是和你这位才女接轨呀。表现手法可能笨拙,但出发点还是好的。”
其实我很喜欢那条短信,不是肉麻的吹捧,而是由衷的赞美、善意的提醒。我小声对他说:“谢谢你了,阅君一短信,胜读十本书。”
我很想再和他多说几句,但他马上告辞:“我到图书馆查份资料。再见!”望着他高大伟岸的背影,我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早上上班时,我和徐健不期而遇。电梯里挤满了人,我们只是相视一笑。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我期待是徐健发的,打开一看,果然又是温馨提示:“细节决定成败,请你在亮处欣赏一下自己。”
我跑到镜子面前一看:右腮上竟有一道深深的睡痕,难看死了。
我想起来了,早上洗漱间的灯泡坏了,而那道睡痕是夜里听收音机时被耳塞绳压的。
我甚是感激,马上给他回了一个短信:“眼光独到,心细如发,让你见笑了。”
不一会儿,我又收到了他的短信:“三年只识面,一路心相通,从此入梦来,不知何日醒。”
恰似一种召唤,我的心一阵悸动。
以后的日子,我隔三岔五就能收到他的短信。每收一条,我就记在本子上,然后再把短信删掉。日积月累,竟有几十条之多。而每一条短信,都在拨动着我的心弦。
不知不觉间,他的音容笑貌已进驻我心间,我的心正一点点被他偷走。
偷偷约会
任何一种事物都不会长期保持一种状态。时间一长,徐健的“短信口香糖”对我来说已经不能解馋了,我期盼和他有单独相处的时间和空间,我甚至希望有一趟永远也没有终点的列车,让我们永远面对面地说下去。
10月23日,赵强出差了,地点是他的初恋所在的那个小城。
傍晚我给徐健发了短信:“朝阳公园内,晚上8点整。”
10月下旬的东北已经开始寒冷,他却说:“有你在,心中就有太阳。”于是,我在他的怀抱里被融化、被升腾。
天气不相信甜言,寒冷驱赶着浪漫。即使在他的怀里,我仍然感到了寒冷,我开始打哆嗦了。他一下子伤感起来:“真对不起,让你受冻了。下次见面,我会让你有一个崭新的家。”
我流着泪点点头。
夜里12点钟我回到了家,一开门,惊出一身冷汗,丈夫在客厅里正喘着粗气:“打了一晚上的手机,就是不开机,你把我给急死了,差一点就要报警了。”
我胡乱撒谎:“同事小张和丈夫闹别扭,我去看看她,一聊起来就忘记看时间了。”丈夫居然信了:“好了,以后凡是不在家的时候,手机一定要开机。今天事办得特顺利,于是连夜赶了回来。”
我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抚平刚才所受的惊吓。赵强在我的身边已发出均匀的呼吸,而我第一次真正领略到什么叫同床异梦,同时也为自己的谎言自责:“赵强为我的安危担忧,而我却在和另外一个男人偷偷约会。这是怎样的一种丑陋?”那一夜,我将枕头哭湿了一大片。我在哭我自己,父母都说我身上没有一点儿传统女性的影子,而我心里清楚,我在骨子里头还是很传统的。在我的密友中,有人将情人的角色演绎得炉火纯青,把多名男性摆弄得服服帖帖的,而我,心里只有两个男人出没就毫无主张了。
夜色狂奔
那些日子真是很痛苦。
2005年春节前,徐健给我发短信:“东风已吹,万事俱备,心在流血,苍天可鉴。”
我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然而我们全家北京游的钱都交到了旅行社,我真的找不出让赵强相信我去不了的理由,只能无奈地回绝:“全家出游,请你见谅!”
2月21日我一上班,徐健的短信就如期而至:“真情是被基因发现的,美丽是被欣赏发现的,拒绝是被害怕发现的,你我是被天意发现的。晚上我在朝阳公园门口等你。”
我看了好几遍才把它删掉,一整天心里如同翻江倒海。
晚间我没有及时去赴约,而是给他发了一个短信:“天涯何处无芳草,看景不如听景好。心中想念还算雅,道破天机就俗了。”
这是一个不坚决的回绝,果然他马上回应:“十步之内有芳草,眼前美景忘不了,灵肉从来不能分,大雅大俗品位高。”
读完这段短信,我的眼睛湿润了,半年多的额外情感体验竟然胜过八年夫妻感情的积累!我猛然感觉自己这把琴还能演奏高难度的曲子。也罢,就是赴汤蹈火我也认了。
晚上9点多钟,我下了决心,打车来到朝阳公园门口。
徐健在公园门口等我。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急切地说。
他没有说话,而是拽着我穿过对面的马路。
过了马路,他才神秘地对我说:“就在前面的小区里,绝对安全,什么都不缺。”
我突然感到害怕,停住了脚步。一个丑陋的字眼在敲打着我的心:偷情!
我几乎要哭出来:“你让我再想一想。”
他犹豫了一下,摸索着衣兜和裤兜:“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对面的小卖店买盒烟。”
我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迅速移动:他飞快地跑向那个小卖店——哪像个中年男人?简直就是运动场上的棒小伙,是一种力和美的张扬。
不到20秒钟,他又跑出了小卖店。
然而,瞬间的惨象让我失声大叫起来——两辆急转弯的出租车撞到了一起,而丁字路中间的他被撞出足足有十米远!
我飞奔过去,他已血肉模糊,不省人事……
三天的煎熬过去了,他活了过来。我长舒了一口大气。他的妻子、一位比我漂亮的女人对我说:“谢谢你在第一现场救了他,谢谢你三天三夜守着他。和生命相比,一切都微不足道了。”
一个星期后,满楼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有人当着我的面讲起了本市十年前的一件事:“一对情人在雨中散步,一道闪电,那个女的竟被雷劈死了。”更有人在一旁凑热闹:“前几天听说一对情人偷欢,男女都死在了汽车里,是在车库里,原来是被汽车尾气熏死的。”如此悲剧,说者眉飞色舞,听者哈哈大笑。只有我,全身都是苦涩,动不动就会流泪。
三个月后,我在朝阳公园看见了徐健,他坐在轮椅上,他的妻子推着他。
偷眼望去,那个在夜色中狂奔的男子从此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目光呆滞,间或还流着口水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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