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鹏飞
互不相让：我们像PK台的对手
2005年9月9日，周末，入全托幼儿园的女儿蓓蓓回家了，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晚饭。妻子晓芸说：“社区开办婚姻指导俱乐部，经常请专家开婚恋讲座，还给那些有婚姻困惑的夫妻提供一对一辅导。”
我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连忙说：“那咱们今天晚上就去观摩。”
5岁的蓓蓓立刻欢呼：“噢，太好了，要出去玩啦！”
“别嚷了，快吃饭！”晓芸敲敲女儿的碗，又转向我，“吃完饭后，我去洗衣服，你去刷碗。动作麻利点，别磨磨蹭蹭地鼓捣半天。”
我一听就有点不高兴了：“就你麻利？看看你麻利的‘杰作’：炒菜忘了放盐，洗东西老是掉袜子，买菜不是丢钱包就是忘了拿菜……”
晓芸瞪我一眼，不高兴地说：“敢情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就知道抓老婆的小辫子？婆婆妈妈的，真没出息！”
“你是‘马大哈’，嫁给我这个‘婆婆妈妈’，没怎么亏你吧？”
“铃……”电话响了。晓芸一个箭步冲过去抢接：“妈，好久没去看您了。您吃饭了吗……我？我吃不吃都无所谓，反正已经气饱了……那还有谁？他呀……”她开始喋喋不休地控诉我。
为图耳根清净，我离开客厅走进蓓蓓的房间。晓芸“争取”老的，我当然要“争取”小的。
“蓓蓓，你说，你是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爸，您又来了！我不是说过吗？我都喜欢。”蓓蓓噘起嘴巴抗议。
“不能说都喜欢，只能选择一个最喜欢的。”
蓓蓓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加以引导：“你想啊，爸爸对你总是笑容满面，经常给你讲故事，带你玩游戏。你妈脾气急，三言两语就不耐烦……”
这时，晓芸推门进来，把蓓蓓拉到自己的怀里：“你又在教唆女儿什么？蓓蓓，别听你爸的，妈妈才是真正关心你。你爸什么时候给你买过一件礼物？”
我很不服气：“我亲手做的礼物更有意义。”
晓芸一脸不屑：“得，就别提那风筝了，它飞不到10米就倒栽葱，还不如花5元到街上买一个来得利索。”
我满脸通红，反驳道：“你上次给蓓蓓买了一双鞋，拿回来竟一只小了一号，一只大了一号。你说你是怎么当妈的！”
“你们别吵了，我要睡觉！”蓓蓓嚷起来。
晓芸连忙将女儿抱上床，一边给她脱衣服，一边继续数落：“好好的一个晚上，全被你爸给搅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是我搅的吗？明明是你挑起战争，怎么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本想和她再争辩几句，可看见女儿哈欠连连，只好忍住了。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和晓芸真可谓是一对冤家。
1996年8月，我刚刚调进市档案局，隔壁办公室的刘大姐就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脱口而出：“要漂亮一点、温柔一点的。”很快，那边回话了，说要“高大一点、有钱一点的”。我身高只有1.70米，出生于农村，女方提这两个条件不是存心要气我吗？我的犟劲一下子上来了，下决心去见识见识她是哪路神仙。
那天，市财政局的职员晓芸站到我的面前，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嘿，她也不符合我的两个条件，身材微胖，相貌平平，走路风风火火。当然，我也感受到晓芸眼里盛满了失望。
我和晓芸都没忘记调侃对方。
我毫不客气地说：“听说，你想找钻石王老五？”
晓芸不甘示弱：“听说你把自己当钻石王老五了，待价而沽？”
性格互补是吸引，志趣相投也是吸引，我和晓芸这两个好斗的人“惺惺相惜”，竟然走到了一起。
从搭伙过日子的第一天起，我们那30多平方米的小屋里就充满了火药味，不管什么事夫妻都要一比高低、一争输赢：争谁干的家务活多、谁干的家务活少；争当初到底是谁追谁；争孩子像谁不像谁；争两人结合，到底是谁占了便宜、谁吃了大亏；等等。晓芸口齿伶俐，但我嗓门大，在气势上压倒了她。
晓芸斗不过我，转而进行“性别”攻击：“都说好男不跟女斗，你却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我看你不仅算不上‘好男’，连称‘男’都有愧呀！”我针锋相对：“女人温良恭俭让的传统美德在你身上无影无踪，你空有一副女儿身。”
我们不仅在家里搞内讧，在外人面前也从不放过抬高自己、贬低对方的一切机会。为此，岳父母总是用心良苦地向我介绍他们小区里模范丈夫的先进事迹。我恨恨地朝晓芸瞪眼，她却幸灾乐祸地笑了。在我妈面前，我也没说晓芸半个“好”字。我妈直叹气：“当初给你在农村定亲就好了，绝对比城里的姑娘贤惠一百倍。”我故意把这话传给晓芸，晓芸也气得牙齿“咯咯”响。
朋友们戏称我们的婚姻是激烈角逐的PK台，说再练三五年，我们家一定能诞生“国嘴”，可以去参加国际辩论赛。唉，真是看戏的不嫌台高！
虽说小两口吵架不记仇，床头吵架床尾和，我心里却有一种担忧：再坚固的东西也经不住长期摔打，我们的感情能经得住多久的吵闹与打磨？
若有所悟：恩爱夫妻是“手牵手”
2005年9月23日下午，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碰见社区主任王姨，她热忱地向我招呼：“小肖，社区开办了婚姻指导俱乐部，很多夫妻都来参加，你们怎么没来？”
“我……我……”我支支吾吾。昨晚，我又和晓芸吵了一架，直到今天早上还在赌气呢。
王姨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我们俱乐部特意请了几对夫妻恩爱的典范向大家传授夫妻相处的秘诀，我安排经验丰富的婚姻指导和你们谈谈好吗？”
难得王姨一片热忱，我答应了。
回到家，我和晓芸说起这事。晓芸马上表示同意：“去，当然要去！我要让你见识一下人家丈夫是怎样当的。”
我回击道：“那也是，你要好好看看人家妻子是怎么当的。”
吃完饭，我和晓芸一前一后向社区活动室走去。
“你就不能从容娴淑一点吗？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这样大踏步走路。”晓芸在前，我在后，我愤愤不平地攻击她。
“如果都像你这样慢性子，社会得倒退20年。”晓芸头也不回，甩过来一句硬邦邦的话。
王姨给我们安排的婚姻指导是一对年近五旬的夫妻。丈夫姓牛，是律师。妻子是小学老师，她笑着说：“就叫我萍姐吧！”律师、老师都是给人传经授道的好手，得了，我今天就洗耳恭听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牛律师夫妇并没有给我们讲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和我们拉家常。
“孩子多大了？”萍姐微笑着问，“今晚一个人在家？”
“5岁，她不在家，入全托幼儿园了。”晓芸答。
“噢，这么小的孩子就全托？”萍姐有点惊讶。
我一听心里就来气了：“就是嘛！我当时就不同意送女儿去全托，可她为了省心省事，竟想出这个懒办法。”
晓芸马上奋起还击：“你妈不肯帮忙，我们又没钱请保姆，两人都要上班，你说怎么办？”
我和晓芸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女儿入托的问题，两人斗得精疲力竭，谁都有理，却谁都赢不了谁。
晓芸向萍姐投去求助的目光：“我们请外人评评理。”
萍姐笑着说：“这事呀，外人可没有发言权，还得你们自己解决。”说着，她很随意地将臂膀搁在桌子上。
坐在萍姐身旁的牛律师下意识地朝自己那边挪了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没放稳，突然倒了，浓浓的咖啡流了出来。萍姐“啊”地叫了一声，连忙站起来。可是已经迟了，她米白色的裙子已浸了一大块污渍。
好了，有好戏看了！萍姐肯定会指责牛律师粗心，牛律师也会斥责她霸道，胳膊过了“三八线”。他们谁都有理，孰胜孰负有待一决，或者势均力敌，不分胜负，最后只好撇下我们两个来“拜师”的拂袖而去……我呷了一大口茶，坐直身子等着看“戏”。
牛律师拿出纸巾递给萍姐。
萍姐一边吸水渍，一边笑着说：“你是嫌我的裙子不好看，要染几朵花吗？”
牛律师也笑了：“是想染几朵花，可惜手艺太差，没染均匀，还得洗掉。”
“如果洗不掉，得给我买新的。”
“那没问题！”
“好了，不打岔了。来，小肖，晓芸，我们继续谈。”萍姐抬起头，朝我们笑笑。
唉，怎么没戏了？他们不吵架吗？他们不互相指责吗？就这么几句话就灭了各自心里的气？……我和晓芸面面相觑。
回家的路上，晓芸挽着萍姐的胳膊说：“萍姐，您真是好修养。如果是鹏飞弄脏了我的衣裙，我肯定要对他大发脾气。”
“为什么要发脾气呢？他不是故意的。出现这种事，大家都不愿意，为什么要将两人弄成对立呢？”
萍姐的话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马上接茬：“你说得对！晓芸动不动就将我当敌人斗。”
晓芸正想辩解，牛律师示意她打住。牛律师说：“这不仅仅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而且是你们观念上出现共同误区。结婚就意味着两个人成了一个整体，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处理什么问题，都要有‘我们’的视角，要有团队意识。人心齐，泰山移，再大的困难也能解决，再大的麻烦也能找出对付的办法。夫妻关系是整个家庭关系的基础，要形成唇齿相依、息息相关的共同体。如果夫妻不能结成统一战线，而是处处敌视、攻击对方，那就是对家庭基础的自我瓦解……”
牛律师夫妇到家了。晓芸目送他们上楼，感慨道：“他们真是一对少有的恩爱夫妻。”
我反复咀嚼牛律师的话，突然冒出了一些感悟。我问晓芸：“你知道他们和我们的不同之处吗？”
晓芸一脸茫然：“是什么？”
我抓起晓芸的手说：“他们是手牵手，我们却是面对面。”
晓芸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异口同声：婚姻有了团队意识
2005年10月20日，我下班回到家，看见晓芸阴沉着脸，便猜出她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我不敢多问，处处小心谨慎，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她迁怒于我。
吃饭的时候，晓芸还是一声不吭。我忍不住问：“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别闷在心里。”晓芸叹了一口气说：“单位要建新宿舍楼，每户要交20万元预付款。”
钱！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问题太敏感了！男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嫌他没钱。顿时，我不敢再吭声，只顾低头吃饭，眼睛却偷偷往鞋柜和衣架瞅了瞅：一、二、三、四、五、六……好家伙！晓芸有12双鞋，8个真皮包！等一会，如果她指责我不会挣大钱，我就振振有辞地回击：谁让你乱消费，不把钱攒起来？
然而，直到睡觉前，晓芸仍然没有向我“开战”，这倒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了。我主动和她搭话：“房款什么时候交？”
“下星期。”晓芸提议，“我们得合计一下怎样才能筹到这笔钱。”
于是，我和晓芸都扳着指头算，手头上只有10万元存款，剩下的10万元，一是找双方兄弟妹妹各借1万元，然后以我们现在的住房做抵押，找银行贷款5万元……借了钱不能不还，我们又商量：我要发挥自己的英语专业优势，利用业余时间替出版社翻译资料，赚点外快；晓芸以后要量入而出，省吃俭用，每月至少存2000元。
我们终于把房款凑齐了，晓芸捏着那张“508室，刘晓芸”的房款收据兴奋不已。
我揶揄道：“房子的魅力可真大，连火暴脾气都成了温性子。”
晓芸看我一眼，说：“人家牛律师和萍姐不是说了吗？夫妻是共同体，不管遇到什么事，要从‘我们’的角度共同想办法。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两人斗来斗去，那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我点点头。晓芸说得在理，如果我们真的纠缠于“谁没挣大钱，谁在乱消费”等问题，那现在不仅房款没着落，说不定两人会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正在怄气呢！
让好斗的两个人突然收起“长矛”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商量问题，还真不是那么简单。晓芸事后坦白，那天为了忍住不和我吵，她呆在办公室里“刷刷刷”地写了整整三页纸，全是对我的怨气，正是因为发泄完了，回到家才表现出那么好的修养。如果面对的是猝不及防的问题，我们还真有点把持不住自己。这不，又斗起来了。
星期六，我在家里忙着翻译资料，晓芸带蓓蓓到楼下玩。过了一会儿，晓芸走上楼来，忧心忡忡地说：“我发现蓓蓓的性格很内向，不愿意主动和别的小朋友来往。这会不会是全托造成的？”
我当时正在为一个复杂的句型绞尽脑汁，所以没好气地回答：“怪谁呢？我当初就说过，全托不利于女儿的成长！”
“这个决定你也同意，怎么就怪我一个人呢？我有什么办法？你从来不管她！”晓芸的脸憋得通红，嗓门渐渐大起来。
晓芸陡然提高声音提醒了我：我们这是做什么？不是说遇到问题要“站在一起”想办法吗？怎么又开始指责了？
我推开书本，去拉晓芸的手。晓芸正在气头上，甩开了我的手。我又去拉，这一次，她没拒绝。然而，拉着她的手，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也在气头上，很担心一张口便是指责。就这样，我和晓芸手拉着手，僵持了两分钟。
晓芸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在搞什么鬼？”
我一下子放松了，也笑起来：“我不是和你说过要手牵手，不要面对面吗？”
晓芸大笑：“我还以为你嘴皮子斗不过我，要和我比掰手劲呢。”
这以后，牵手成了我和晓芸的暗语。如果哪一方忍不住指责、攻击对方，另一方马上牵起生气方的手，生气方必须立刻停止攻击；如果一时无法心平气和，那么就什么话也不说，手牵着手放松一下。
我们还请蓓蓓监督：如果发现爸爸妈妈吵架，就立刻举出她的彩色手掌玩具，大叫：“hand！hand！”
11月下旬，晓芸感冒，发烧39℃。不巧的是，我们单位突然接到省里的检查通知。公私不能兼顾，我只好对晓芸说抱歉，然后全身心扑到工作上。
星期三下午，我接到岳母的电话：“鹏飞呀，下班后过来吃饭吧，晓芸感冒了，在我们这里。”我心想，糟了，这不是送上门去挨训吗？可是如果不去，那更是罪加一等……
我硬着头皮敲开岳母家的门。岳母满面笑容地将我迎进去。吃饭时，岳母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关爱地说：“你工作辛苦，家务事也样样抢着干，教育孩子也有方法，晓芸跟着你，我们放心。”岳父也用充满赏识的眼光看着我，说：“听说你翻译的一本文史资料马上要出版，不错，不错，能发挥专长，为社会多做贡献，有意义！”他们说的虽然都是事实，可我专注于工作，忽略了生病的晓芸，我是准备来挨训的，怎么倒好像成了模范？
我瞅机会问晓芸：“你都给你爸妈说了些什么？”
晓芸诡秘一笑：“不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会时时处处维护咱们共同体的形象和利益。”
原来如此！
有了团队意识后，我和晓芸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豪气冲天地“东风吹，战鼓擂，小两口吵架谁怕谁”。我们深深地感悟到，婚姻不是对抗的场所，是牵手共建的和谐体。遇到什么事，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从团队的角度讨论、商量，家里的“火药味”变成了甜甜的欢声笑语。
一天下午，社区的王姨碰见我们，说：“今天晚上，咱们的婚姻指导俱乐部有活动。”
晓芸腼腆地笑笑：“我们现在很好了。”
王姨朗声笑道：“早就看出了你们幸福。我想邀请你们去做婚姻指导。”
“我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们自己幸福了，可别忘了帮助别人，让大家都学会经营婚姻、经营幸福。怎么样？”
我和晓芸对望一眼，异口同声说：“行！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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