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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的名义,带着丈夫去约会

爱,可以让一个不够清洁、清澈、清明的男人洗涤如新,也会让一个女人的心智成熟起来……

                            林宛延自述 傅 尧整理

 

28年未谋面

2004年3月20日,我因阑尾手术住进开封人民医院。躺到第三天,我觉得时间特别难熬,于是频频给同学、朋友打电话,本地的外地的,男士女士都打……

打到后来,我想起了马何况,他是我少女时期悄悄喜欢上的第一个男人。那是28年前的事。那一年,我只有14岁。记忆中,他高大挺拔,每次他来找我父亲,临别会用英语对我说:“明天见。”他口琴吹得很棒,会针灸,我母亲体弱多病,他用一根细细长长的银针为母亲解除病痛,也治好了我的膝关节炎。

后来他走了,28年我们从未谋面。

连着两天打电话,我终于从哈尔滨一个老同学那里打听到了马何况的消息。老同学说,已经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马何况,他答应会给我打电话。我很激动,午休迟迟难以入睡,兴奋的情绪难以言表。

下午3点,我的电话响了,对方连声发问:“宛延吗?你是宛延?我找宛延。”

我一听,立刻说:“马何况,你是马何况!对吗?”

“对,对!我是马何况。我在哈尔滨,你是宛延吗?”

28年未曾听到的声音,竟和当年一样,丝毫未变。

从这一刻起,我和马何况的通话次数多了起来,早上晚上、上午下午……

他告诉我,1976年回到哈尔滨后先到政府机关工作,后来去了工厂,也曾下海经商,最终又干自己的老本行——到一家大型国有企业搞技术。他早已结婚,妻子给他生有一儿一女,儿女都已工作。现在他是总工程师,有过诸多发明,手里握有几种专利;他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我打电话的。

“28年没见面了,你还好吧?”马何况说。

 

带着丈夫去相会

拆线出院后在家休息了半个月,我和丈夫请假一同去了一趟哈尔滨。

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一眼认出了前来接站的马何况,当年满头的黑发现在花白了。他打了领带,穿西服,脚上的皮鞋擦得乌亮。

在出租车上,我、丈夫、马何况并排坐在后座,马何况握住我的手问这问那,兴致勃勃。马何况的牙齿仍像年轻时那么白,身材仍是记忆中那样高大挺拔,眉毛很浓,两道灰白的眉梢却显得招摇。

忽然间,我的眼睛潮湿一片,将目光移向窗外圣玛丽亚教堂,街道上的面包砖,异国风情的建筑物,经历过洪水考验的解放桥……它们从眼前一掠而过,激起心中浪花无数。为什么28年后才能相逢,为什么14岁的少女也会遭遇爱情?

到他家了。马何况的妻子贤惠内向,性情温和。进门时,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布面拖鞋,现拆去包装双手递给我,看我穿着合适才莞尔一笑,引我到客厅。女主人的举止周到得体,我想马何况是个有福之人。

我和丈夫在马何况家住了五天,顿顿饭都是马何况亲自下厨。他一本正经地戴上厨师帽,扎了围裙;炒菜时不用铲子,玩杂耍一般端起炒勺用腕力将菜肴上下颠,让菜在空中翻飞、欢腾舞蹈。他做糖醋鱼的操作有几分可笑,先在小碗里放好各种粉状或液态佐料,再用一根食指充当筷子在小碗里搅拌,搅完吮净手指;经他煎、烹、烧的鱼,味道鲜美,色泽漂亮,诱人垂涎。当年我家里做了好吃的,父母必请马何况来品尝,想不到马何况也有这般出色的厨艺。

可能不适应北方的气候,第三天我扁桃腺发炎,体温达39.8℃,被送到职工医院输液。马何况为我端茶倒水,喂饭喂药,仿佛我又成了14岁。

找马何况的电话很多。他常常刚到楼道里接完电话回来还没有坐下,又有电话找,他只得又到楼道通话。他的手机装在皮套里挂在腰带上,看上去像个农民企业家或者暴发户。有几次我忍不住取笑他,他一脸无辜的表情,还严肃地反问:“真的吗?真的像个暴发户?”逗得人笑破肚皮。

再呆下去势必影响马何况工作。烧刚退,我和丈夫就告辞,乘上返程火车。

从哈尔滨回来一周,因肺部感染,我再度住进医院。马何况闻听消息,连夜赶来。当他风尘仆仆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感慨颇多,掉下了眼泪。

此行他拜访了我的父母,年迈的父母招待远方来客的最高礼遇,是请马何况吃了一顿亲自采购烹制的最拿手的家乡菜:泥鳅钻豆腐。

找马何况的电话又追了过来,我无法留住他。

我给马何况写了一封长达10页的信,嘱他上车后打开。信中我向他敞开心扉,第一次表白了对他28年的痴痴爱恋……

当夜,我跟丈夫作了深入的长谈。

我丝毫不隐瞒对马何况的感情,但我又不得不考虑丈夫做人的尊严。一个秘密向丈夫公开后,就意味着丈夫所得到的爱是残缺的,至少会使他感到遗憾。我不想伤害丈夫,但也不愿再与马何况失之交臂,纵使两难,我必须作出选择。

我对丈夫说:“这是28年前的事,但我心里一直有他。”

丈夫听完后不吭声。父母的态度干脆坚决,不容商量:“不行,成何体统!”

只是,马何况迟迟未来任何消息……

 

他爱着妻子外的女人

几乎过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马何况的消息。他说,在妻子之外,他还爱着一个女人,已经三年,是妻子住院他陪护时认识的,同在一个病房,同是患有忧郁症,现在已经治愈。他不能离开她,也不能再让她受任何刺激,否则再度发病就不可收拾,那就毁了她一生。

马何况信里还说:“你可能也有感觉,每次你看到我接电话,都是她打来的。她比你小十来岁。也是大学毕业,她丈夫经商,感情上伤害过她。”

初听此说,我以为马何况在编故事考验我的立场和心理承受力,或许为搪塞我而故意找借口。但冷静下来,我就不再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我一笑置之,对马何况的感情一如从前,不折不扣:爱、信任和期待。

丈夫给我最大限度的理解,但他的苦恼日益沉重。半个月后,瘦得下巴很尖的丈夫终于就这事正式表态:“因为爱而无法得到会十分痛苦,拥有爱却面临失去会更加痛苦,无论结果是哪一种,我都有捍卫自己爱的权利,在爱情面前我绝不谦让。但因为爱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丈夫的话让我泪流满面,无言以对……

我和马何况的电话打得多了起来,他的秘密也一点一点暴露出来。有一次,我和马何况正通话时,他的手机响了,马何况说过五分钟再打给我,他接通了手机。可他的座机并未挂断,我听见通话中的马何况十分投入,口吻亲热而甜蜜:“亲爱的……去华丰……几点钟?”

五分钟后马何况再次打过来电话,我半开玩笑地问:“刚才‘亲爱的’她,就是那位忧郁症患者吧?”马何况矢口否认,但接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说:“你故意不把电话放好,制造泄密假象,不怕我受刺激也患忧郁症?”

马何况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为什么要解释?”

马何况说:“宛延,你听我说句真心话,其实我不值得你爱,更不值得你爱28年。你心目中的马何况是你想象出来的,生活中的我没有那么完美,甚至会令你失望……时过境迁,生活会改变人!有的人变好,也有的人变坏,但好人和坏人不能随便下定义,因为生活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听完他的话,对马何况,对逝去的28年时光,对自己崇尚的至真至纯、至高至上的爱情……我感到失落,也失望。

我中断了与马何况的任何联系,手机和家里的电话换了新号,电子信箱和QQ号也换了。不能得到马何况的爱,就别让自己变成他感情的绊脚石,妨碍他的生活;同样,他也不能再对我的婚姻和生活构成任何干扰和不快。

一场马拉松爱情长跑,从始到终,没有观众,没有对手,没有裁判,我跑完了全程,在终点我与自己相遇。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奔跑过,体验过,弹指一挥28年,无怨无悔。爱,属于我,我一点没有肆意挥霍,但也从不吝啬。

我感恩,也满足。

 

他消失后又重现

2005年6月,我偶然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篇写得挺长的散文《怀念青春》,作者是马何况,那篇有点伤感的文章勾起了我对马何况的深深思念和眷恋,因为作者的名字加了黑框,简介称:他于2005年3月27日车祸身亡。

我被这些文字击中,呆住了,蒙了。

3月27日,恰在一年前的这一天,我与马何况失去联系28年后重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而一年后的这一天,他却不辞而别,驾鹤西去。

我万箭穿心,肝肠寸断……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和丈夫再度启程赶赴哈尔滨。他的妻子患有忧郁症,遭遇这种打击非疯掉不可,真疯了谁来照顾她?此时的我感到追悔莫及痛心疾首,一切从未开始却已猝然终止,逼迫你接受这就是终点站。

苍天真是不肯开恩,谁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未亡人需要关心和照顾,如果照顾马何况的妻子也是我的爱的一种表达的话,我愿意去做这一切,死去的人能够安息,活在人世间的我因自责而不堪重负的心灵得到抚慰。

马何况的家大门紧锁,邻居说:“女主人病了,住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附属医院不止一家,我们一家一家找,最后找到了马何况的妻子,她躺在病房里,刚做完子宫切除手术。我们小心绕开了马何况,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安慰话。

夜幕降临,病房内一阵骚动,患者家属纷纷前来送饭,我和丈夫使了个眼色,起身出去给马何况的妻子买晚餐。出了病房,迎面与人相撞。

是马何况。真的是马何况!

他瘦了一圈,但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站在我们面前,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拎着装满水果的塑料袋,急匆匆冲向病房,额上的汗珠证明他走得快且心情急迫。

相撞的一瞬,我们都愣住了,表情错愕,忘了彼此打招呼而出现冷场。

原来是个误会,彼马何况非此马何况……

重新面对马何况,我的爱已无法唤起,它起于我的内心,亦在我内心深处悄然逝去,谁也无力让它恢复生机。思念也许有,但爱情已随风而逝。曾经的爱情偶尔会鼓动我,祈祷马何况幸福、平安,但对他的私生活我毫无兴趣。

也许,他对那位忧郁症患者的感情只是寂寞之时的一种排解,也许,家庭生活给他带来外人难以体察又无法言说的隐痛和烦恼,需要找一个异性诉说。但我仍然有着难解的心结:他在我的心中是完美高大的,为何自我约束会失控?如果我将爱交给他,又怎能让人踏实、心安?

但马何况对我至少做到了坦率和诚实,他没有向我隐瞒真相。坦率诚实并不能改变事实。他用坦率刺伤我,用诚实躲避开可能指向他的驳斥、盘问和自责,以求心安理得。正是这样的伤害让我无力涉足爱情,对爱情产生怀疑,甚至爱情这个字眼儿使我反应过敏:爱情到底有什么价值?爱情存在吗?

马何况腰间的手机一直冷清着。其实响与不响都跟我没有关系,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关注它的动静,是惧怕、期待,还是恶意报复或不屑讥诮?很难说清。

这时有人来探望马何况的妻子,有马何况的同事,也有他妻子的同事,男男女女拥进来,病房显得热闹起来。在这群人七嘴八舌的问候、谈笑中,我敏感地捕捉到一种声音——是“忧郁症患者”的。

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口齿伶俐,确实是很出众的女性。

四目相对点头致意,是下意识的回应,也是女人本能的感应。

马何况将我和丈夫郑重介绍给来人,这群东北人用浓郁的东北腔感叹:“关里来的,这大多远的,够朋友,够意思!”

如同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翻江倒海,一齐涌上心头,我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受伤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沉重……

我和丈夫决定,当夜返家。

 

安顿好伤痕累累的心灵

从哈尔滨回来后我大病一场,伤痕累累的心灵无处安放。但我提醒自己:从此,我必须将马何况从我的记忆中彻底抹去,不留痕迹,还有那些感情残片也要从我的心灵深处做一次自觉的清理。

过去的已经过去,在这里画上句号,是为了有一个新的开始。

是的,重新开始。

但对丈夫的深深歉疚和悔意让我决意走出现存的婚姻,似是挽救自己、活得自尊,救赎灵魂、反省过去,实则是给丈夫自由,还他以真男人大丈夫本色。

他也有选择幸福的权利,而非我个人的私有品。

丈夫没有同意。他说:“爱没有过错,经历了才能作出恰当选择。你不必灰心,应当振作起来。如果我做得不够,表现不好,我愿意随时随地接受你的指点和帮助。生活的道路还长,我们可以像初恋,重新开始,重新感知对方。”

我把脸扭向窗口,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泪水……

一个月后,马何况寄来了一封长信,他说已经彻底和“亲爱的”断了来往,回到妻子身边;同是忧郁症患者,他对妻子的关注远远不够,作为丈夫是不称职的;一个对妻子不能尽心尽力的男人,是没有资格侈谈爱情的,又怎能给所爱的人带来幸福?

信的最后,他的一段话让我泪流满面:“你的爱情神圣、纯洁、至高至尊,珍藏在我心中会温暖一生。有你这样的女子爱我28年矢志不渝,我幸运知足,余生不会孤寂了。一个不够清洁、清澈、清明的男人,一个有着污垢的男人对你说爱,这对你有失公平,这种爱会被污染。但爱可以让男人洗涤如新。所以,感谢你小宛延(原谅我使用了20多年前对你的称呼)。我的妻子喜欢你,她说了,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来家玩儿,我们都非常爱你,永远!”

这样的结局出人意外,也令人感到欣慰。

这场爱情马拉松长跑真正抵达了它的终点,但是人生还在继续。经过了这样曲曲折折的情感历程,我们开始以平和冷静的态度审视爱情、人生和生活,进而弄懂什么必须珍惜,什么该存放记忆。对于至爱的人如何尊重,对于自身怎样把握。我们需要独立选择生活,但仍要遵循生活规则,将爱情和爱他人的意义拓展,就会收获到欣喜和会意,这样爱会被超越,精神会提升,心灵会充盈。

我们会记住对方,祝福彼此,一生一世,守望幸福!

以爱的名义,认真生活,善待爱人,尽心尽责,不遗余力……

 

                                    责任编辑:崔晓勇 cxy1988818@126.com

(傅 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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