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志华
妻子工作干得好端端的，却未经商量就突然辞职不干了，擅自做主去做手模特。面对着这样的妻子，你说烦不烦？这样的婚姻还能维持下去吗？那天，从加拿大回来的堂姐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欧洲人有句老话,‘结婚三十年，起码想过离婚二百次、掐死对方五十次。’ 学学那只痴情白鼠吧，只要你在乎这桩婚姻，你就能渡过难关。”冲着堂姐的这句话，我从分手的意念中走了出来。
“闪婚”让我后悔莫及
上午10点，正是我们新闻处忙着汇总各地新闻的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赶紧躲进卫生间，耳边传来妻子小玫兴奋的声音：“我辞职了。”“啊？”我惊得差点咬舌头。现在找工作比找爱情还难，小玫凭区区本科生的学历就敢辞职？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小玫又发来第二枚重磅炮弹：“第二份工我也找好了，做手模特。”天哪，买房子的贷款还没还清，她竟放弃月入5000元的白领职位去做什么手模特，简直莫名其妙！一气之下，我干脆关机。有关生死存亡的问题，几句话怎能说得清，只能回家谈！唉，想想如果不是“闪婚”，依我老成持重的个性，怎么会娶小玫这样整天想入非非又自以为是的女人。
2003年11月从以色列驻外回国时，我刚结束了一场为期三年伤筋动骨的恋爱。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实在厌倦了虚幻的风花雪月，只想找个单纯的姑娘共度此生。
刚与小玫交往一个月就到了情人节，我打电话问小玫：“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工作太忙，懒得猜。”“相聚就是礼物啊！干吗破费？”她的话熨得我心里直发热。在国外四年，听说国内的姑娘非大款不傍，女友能这么善解人意，真犹如买足彩中了连环奖，意外之喜。
晚上在后海见面，湖边旖旎的霓虹映出我和小玫心中的忐忑不安。小玫悄声问：“你以前谈恋爱就是沿着人行道遛弯吗？”我慌乱地点一下头：“嗯。”小玫又说：“换个方式好不好？”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搂住我，在我的面颊上飞速印上一吻。我愣住了，眼前的世界刹那间静寂，只听见小玫在耳边娇笑：“你有反应啊！千万别说你没感觉。”
2004年春节，我和小玫结婚了，算起来才认识两个半月。不过，互补是婚姻的最大优势：她豪放，我矜持；她反应敏捷，我思维缜密……正确的时间碰到正确的人，结婚当然是唯一的选择。
小玫不喜欢打理家务，却酷爱烹调，看了电视上的“天天饮食”，或是哪本菜谱上的经典名菜，她都要试试身手。大展拳脚后，桌上、水盆到处狼藉一片，她也不会收拾，有时连锅都不想洗。我却喜欢井然有序，只好每次跟在她的后面做清洁工。我稍抗议，她开口就是：“妇唱夫随，大男人干吗这么计较。”还有，小玫下厨只是兴趣所至，碰到她回家看影碟上了瘾，我哪怕是饥肠辘辘加班回来，晚餐也只是吃速食面。对着嗷嗷待哺的我，小玫会不耐烦地挥挥兰花手：“叫外卖吧。不就是15元吗？”
看着小玫婚前的温情体贴变成婚后的任性懈怠，我不禁心生懊悔。
困守围城路在何方
下班后，满心是气的我打了一路的腹稿，回去不但要说服小玫打消跳槽的念头，还要让她改改心血来潮的毛病，要不日子没法过。
家里，小玫戴着手套正在拌沙拉。见我进屋，她立马张开两手扑过来：“老公，抱抱。”常常是因为温情的一抱，我满腔怨言无从出口，就像看电视骤然切换频道似的，硝烟弥漫的枪战片立马变成你哝我哝的言情剧。我提醒自己：今天可不能陷入温柔乡，不能失去原则。
我高举两手拒绝亲昵，拉长脸说：“先说正经的。你辞职是怎么回事？”小玫尴尬地抽回手，干巴巴地说：“做咨询我一个月挣5000元，要是做手模特，一单就挣5万元。有钱为什么不挣？”“你还小吗？怎么人家一游说，你就犯糊涂！我告诉你，模特没有背景，根本接不到单。像你这种半路出家的‘野模’，和无业游民有什么不同？再说，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说实话，这最后的一问才是我心里最大的痛。小玫比我小6岁，挣的工资却几乎是我这个硕士生的两倍，公务员的清贫常常让我在她率性的挥霍面前直不起腰来。
“让你一说，仿佛到处都是黑社会了。你也不想想我的委屈。”小玫答非所问。我讽刺道：“你们这些做咨询的，天天吹着空调‘白话’挣钱还感到委屈，那人家吃不饱的民工还活不活了？”小玫也夹枪带棒的：“你别给我打官腔！你不就是担心房贷没人还吗？放心吧，家庭要和谐，经济是主体，还贷我是主力军，不用你操心。”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生气了：“你什么意思？嫌我挣得少？结婚前‘一国两制’可是你定的。”小玫在婚前说的话还犹在耳边：“我在私企做，虽说钱多点，但朝不保夕。你们是部委级大机关，稳。咱俩是互补。”敢情这会我又成了弱势群体！“结婚前说得多了，什么‘你比我小6岁，照顾你是我一生不变的原则’。结婚后，扫个地你都觉得冤。林志华，你骗人，你是伪君子！”小玫一急，把我激情时说的“昏话”也捅了出来，噎得我又窘又气。看她气急败坏地冲进卧室关上门，我恨恨地咬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今天就是不哄你，看你怎么着。”
晚上，我赌着气把卧具搬到书房。小玫见我成心冷落她，连瞧我时眼睛都不正视。
仔细想想，我和小玫的差异还真不少：她爱闹，我好静；听音乐，我喜欢经典，她热爱通俗。那天她过生日，新朋旧友一下子来了十几个，屋里挤得没法转，憋得我内急也只能跑公厕。这真应了古龙的一句话：没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鸡犬不宁。这几天，和小玫“分居”，长夜难眠时，我也想过要言归于好，但一想到两人志趣不同，以后过日子还是“满拧”的，今后围城怎么守，我心里便硬硬地打起了结。
学学那只痴情白鼠
冷战了几天，好不容易才挨到周末。早上妈妈打来电话，说在加拿大麦基尔皇家医学院研究生物遗传的堂姐回国探亲了，让我俩去叙叙旧。我一听如逢大赦，撇下小玫就往堂姐家跑。
一进门，久别重逢的堂姐就拉着我的手问：“怎么不带新娘子来？”“还新娘子呢，我俩性格不合，这会儿都‘分居’了。”我委屈地历数小玫的不是，无奈地连连摇头。
堂姐一听就乐了：“这才是夫妻本色。我和你姐夫，度蜜月时就想过离婚，现在还不是过得好好的。”我惊得嘴都合不拢：“不会吧？你俩当初可是青梅竹马，光恋爱就谈了四年。”堂姐说：“看你，嘴张得都能塞进鸡蛋了。”她笑着告诉我：结婚时她和丈夫到桂林去度蜜月，当天晚上新郎“呼噜”打得震天响，本来就有神经衰弱的她难以入睡，只好跑到屋外看月亮，偏偏月光如水，她越看心里越觉得凄凉；几天下来，她被失眠折磨得疲惫不堪，于是想到了离婚。
我感到十分惋惜：“为了几声‘呼噜’就分手，姐，你也太计较了吧。”堂姐点点头：“是呀，我们也觉得不值。”她接着说下去：以后，怕她受鼾声如雷影响，丈夫主动去睡沙发，她则托人买来耳塞，可这些防干扰措施并没有坚持多久；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她发现丈夫的‘呼噜’轻多了，如今结婚10年，夜里要是听不到姐夫的‘呼噜’，她倒是睡不踏实了。堂姐深有感触地说：“夫妻的行为方式和生活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如果非要对方为自己改不可，那么会费神耗力还伤感情，与其矫正，还不如接受。除非你根本不在乎这桩婚姻。”
我说：“姐，离婚我没想过，可真不知道怎么往下走。”堂姐笑了：“那也不能‘分居’呀，国外都是只有想离婚的人才分居。丈夫拒绝和妻子亲近，在欧洲可算是冷暴力呀！小弟，我觉得你对小玫没感情。”我脸红筋露地辩解：“怎么会，我可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男人。”堂姐不客气地说：“那你怎么对小玫那么挑剔？同样的个性，怎么婚前是长处，婚后就成为短处了？”我噎住了。深藏的记忆绽开了，心底又浮起前女友优雅恬美的倩影。婚后和小玫一有口角，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将小玫与前女友比较，越比就越不满，连收入比我高也成了腹诽的理由。
“小弟呀，我建议你学学白鼠。”堂姐见我莫名其妙，兴致盎然地给我说起了大白鼠“痴情1号”的故事。
为了保证科研结果，实验室的白鼠一直按照性别分笼饲养。一天，工作人员突然发现一只雌鼠怀孕了，于是赶紧把“孕妇”加锁隔离。雌鼠入笼前是“处女”，谁是鼠爸呢？事情简直像悬疑小说一样离奇。两天后便真相大白：在“孕妇”的笼子里发现了前来探亲的“丈夫”。在人类的冷眼下，它们毫不畏惧地紧紧偎在一起。望着被咬得七零八碎的皮锁扣，大家都愣住了。是什么驱使“丈夫”无视其他异性诱惑，寻找自己的至爱？是气味，气味诱发了它们相亲相爱的回忆，吸引它在寻爱路上奋不顾身所向无敌。这只雄鼠从此被科研人员定名为“痴情1号”。
“从那以后，实验室里谁要发脾气冷落对方，便有人马上会说，‘你还不如白鼠呢！’你想，白鼠尚且懂得用肢体语言去拥抱自己的幸福，我们为什么要冷落爱人，压抑自己的感情？”堂姐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欧洲人有句老话‘结婚三十年，起码想过离婚二百次、掐死对方五十次。’ 学学那只痴情白鼠吧，只要你在乎这桩婚姻，你就能渡过难关。”
有缺点的婚姻是最真实的风景
我急匆匆地回家，刚到门口，就闻到锅里的葱、姜、蒜、辣椒在热油锅里炸了，油烟轰轰烈烈地鼓荡出来。这正是小玫的风格，大开大阖,大起大落。小玫背对着我，径自在灶台前忙碌。我鼓足勇气学那只痴情白鼠，伸手紧紧地抱住她，小玫的体香和大烟萦绕在一起扑面而来，这就是婚姻的味道、家的味道，我贪婪地嗅着，情难自禁。小玫一惊一乍地叫起来：“还没放盐呢！”我看看锅里：“怎么想起做麻婆豆腐？”“你不是喜欢吃辣的吗？”我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恨我了？”“我把‘恨’清空了，免得婚姻‘死机’。”她抬抬下巴，指着垃圾桶里一大袋废纸屑。原来，在我们冷战的一周里，小玫每天在纸上宣泄委屈，后来对我做价值评估，随着“恨”宣泄殆尽，我的优点越列越多，综合平衡的结果使她决定为我做饭菜。
“老公，我其实挺佩服你的。”小玫偎在我怀里絮絮地说。我旧话重提：“那你辞工作的事干吗不和我商量？你太单纯，不适合做模特。”小玫解释：“我怕你数落。结婚半年了，你只夸过我一次，说麻婆豆腐做得好。”啊，我竟然那么苛刻？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小玫告诉我：她跳槽是因为公司不景气，直率的她又不受老板赏识；手模特虽然朝不保夕，可是接三单就能偿清房贷。她不喜欢看我一提房贷就皱眉的样子，还完房贷她就会再找一份合适的工作。我抱紧了她，心里暗暗内疚：当我斤斤计较她“浮躁”的时候，这个小女人正独自承受着生活重负。我字斟句酌地对她说：“老婆，我爱你！今后你所有的想入非非，我都会接受和欣赏。”
我特地给热衷口福的小玫订了一份时尚杂志，那上面登的都是北京城特色名餐馆。小玫现在靠手挣钱，当然不能再做厨娘，我无暇下厨时，两人就上餐馆充饥。小玫笑道：“不会吃的摆排场，会吃的吃情趣。”她带我到北京四城去穿胡同，俗的有至尊臭豆腐、麻辣肚肺汤，雅的有御膳坊的太白醉鱼、梅园乳品的奶酪。在小玫的引领下，我们在大栅栏人头济济的小店坐下，要一客褡裢火烧和一碗小米粥，吃得口颊留香，听着满堂京片子嘎嘣脆响，生活情趣油然而生。
周末，小玫驾车载我到潘家园淘古，或到顺义找个汊口闲钓。每逢我赶完部里的总结，她都会拉我到怀柔登山基地去攀岩。她的理由是：“写官样文章，心累。不大呼小叫喊两声，多压抑呀！”过日子原是细水长流的俗事情，却被小玫的不拘常理点缀得日新月异、活色生香。每次出行，我的活儿是查交通、问旅馆、比较各景点的性价比，还有，为丢三落四的妻子捡遗忘的手套、皮包。要不怎么叫“互补”呢？
小玫做了半年手模特，开始转行做广告。她忐忑不安地问：“志华，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安分？”我笑：“也许不安分也是乐趣吧。”我说的是真话，身边有个想入非非的妻子，总能给你带来意外的失落和收获，让你在跌宕起伏中领略生活的各种风情。当然，过日子会有不同步的时候，吵架就是最自然的风景。不过谁也不会提“分居”了，烟消云散后，我会学那只痴情白鼠，轻轻地从背后抱住妻子，在熟悉的味道中，默默体味婚姻的酸甜苦涩。
2006年春节，我们到内蒙古草原庆祝结婚两周年。草原之夜，朗朗的银河直入眼底，身旁的妻子轻轻问：“志华，你觉得我们幸福吗？”我实话实说：“算比较幸福吧。我会珍惜的。”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幸福，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婚姻，但我已懂得怎样去做。我会珍惜不完美的爱人，珍惜不完美的生活，毕竟有缺点的婚姻才是最朴素、最真实的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