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庆蓉口述 子 樵整理
上午惶恐期待,
我被困在情网中央
2006年2月14日,我一大早便起了床,一夜没睡好。
昨晚下班时,教育科几个姑娘像一窝喜鹊:“严监,明天是情人节,不回去慰问大队长?”我嘴上说小青年别拿老大姐开涮,心头却猛地一跳。老同学柴阳上次撇下一句话:“过两天我专门来看你!”当时我不以为然:“你能顺便来就不错啦!”专门?难道指的就是明天?
鹿撞心头的感觉是何时复苏的? 36岁的我原以为情感已如高墙内的那棵枯槐,再也不会有新叶在春风中摇曳了。没想到,20年来如泥牛入海的柴阳,像幽灵一样突然闪进了我的生活。
2005年4月初的一个探视日,我例行去接待处巡视。背后突然有人叫住我:“你是庆蓉吗?”我蓦地回头,看见一双文静的眼睛正审视着我。我怔了:“你是——”“我是柴阳啊!”我惊喜得差点儿跳起来。
柴阳是我的初中同桌、班里的学习委员,有时还一本正经地训诫我:“我大小也是干部,你得听我的!”我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也怪,我从小性格就火暴,男生对我都怯几分,唯独他,眼神总是给人暖暖的感觉。毕业时,柴阳送给我一本纪念册,扉页上写着:“真想和你永远同桌!”少女心中第一次小鹿欢撞。也许那不算初恋,可那种花非花雾非雾的曼妙感觉永远铭刻在我心中。上高中时,我转学了,从此和柴阳断了联系……
亲切地寒暄一番后,我突然有所警觉:“你来这儿干啥?”柴阳倏忽蔫了:“我来……看老婆……”我心一沉,“哦”了一声,不好意思深问。
中午,我留柴阳在食堂里吃饭,在交谈中得知:他后来考取了建筑学院,现任市城建规划院副院长;他老婆叫桂惠珠,在这里已服刑半年,原系公交公司的主办会计,因贪污挪用公款被判刑三年……
换上警装,我默默地凝视镜中的自己,经历了一年多的情感危机,却还未见衰容!也许是因为自我价值的实现,甚至不排除权力意志对女人有精神上的支撑吧?
可这种支撑有时也是脆弱的。那次,柴阳喝完酒叹息道:“我得意地看着城市在我的蓝图里发展,却失意地看着自己的人生没规划好啊!”我同病相怜地幽幽应道:“一样啊!这里关着的女犯最多被判刑十几年,我这个监狱长却好像是无期!”柴阳愣住了,许久才会意般“哦”了一声。我立刻感到自己失言,连忙狼狈地掩饰:“我是说,这里太偏僻了!”
我的牢骚话可不是出于职业,无法启齿的是,我的婚姻仿佛进入了冬眠期,而且谁也没有主动刨开冻土的表示。
我与驻监狱武警的大队长赵太龙于1996年结婚,第二年便有了女儿小芸。婚后,本来有些男儿气的我才慢慢发觉,自己渴望的却是温情与体贴,可来自沂蒙山区的赵太龙太粗糙,连关起卧室门说话也像是在喊口令。我不禁埋怨:“你怎么回家了还把妻子当战士?即便如此,官也得爱兵呀!没听过《老连长半夜三更来查铺》那首歌吗?”那家伙竟皱皱眉:“睡一张床还查什么铺?那不查到别人床上去了?”我气急败坏地嚷嚷:“你以为我担心?巴不得!”他反唇相讥:“你不也一样吗?回家那脸色好像还在面对犯人!”我回击道:“可你得给我提供能让人笑呵呵的气氛与环境啊!”赵太龙心地不坏,但大男子观念根深蒂固,我只能归结于夫妻生态不平衡。
2003年底,赵太龙去了市警校做教员。小芸从小在城里的外婆家,我们在监狱宿舍的家成了空巢。我和赵太龙相聚的日子太少了:即便是周末,我也因为是“一把手”而常常走不开;赵太龙要来却交通不便,我不可能动用警车接送。从去年春节起,赵太龙就一直逼我申请调进市区。起初,我还耐心地解释:“走上正职岗位才两年,不好好干能对得起组织吗?”后来谈不拢就吵,吵得烦了,我索性越来越少回城里的家。
正是在这段情感低迷时期,柴阳不可思议地出现了。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巧合?随着越来越频繁的接触,少年时代温暖的记忆,与现实中温柔体贴有内涵的男人,完美地叠合一起屡屡入梦来……
临出门时,我又折身翻出法国香水,在脖颈上洒了几点。末了,我不禁耳根有些发烧。这是干什么呢?与丈夫结婚10年了,我可从未有过这样。
柴阳会来吗?今天可不是接待日!
整个上午,我都心猿意马。去狱政科了解事情时,马科长冲我夸张地嗅了嗅:“严监,好香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淡淡一笑,连忙走开了。我心虚什么呢?又没做贼!
电话响了,是监狱局张副局长打来的,询问有关情况。也许今天我的声音有些异样,他问:“庆蓉,怎么啦?病了吗?”
放下电话,我一阵紧张。是的,我病了,但我绝不能“病入膏肓”!清醒下来,我在心里近乎哀求:柴阳,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敏感而又非探视的日子冒昧来呀!我想打电话阻止他,可随即又放下了话筒。这不荒唐吗?他说过今天要来而且要对我表白什么吗?“过两天”只不过是习惯性的不确定的概念而已!
躲避中午约会,
给自己关了禁闭
我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工作,处理完案头的公文时已是11时50分。手机忽然“嘀嘀”响,提醒有短信息:“中午出去吃饭好吗?我在车上等你!”
天哪,柴阳真的来了!我心头一阵狂跳,连忙扑向窗边。就在这一瞬,我又本能地闪到窗帘后面,偷偷地从缝隙往外看。可不?大门外的拱桥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本田!不知从哪次起,他探监后再也不上我在三楼的办公室,而是掐着点让我去他的车里,然后利用午休去镇里吃饭。可那意义或者说是目的,仅仅是吃饭吗?那温暖的车厢,简直犹如梦在召唤。我的脚步僵住了。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与说笑,部属们开始往食堂走去。有人喊:“严监,开饭了!”这声音如雷声轰醒了我。我是监狱长啊!柴阳,你不该来,我不会赴约的。惴惴中,我关掉手机并关紧办公室的门,枯坐在桌旁,想起了叶公好龙。外线电话响了,我不敢接,害怕自己抗拒不了那温柔敦厚的声音……
说实在的,和柴阳一起吃饭的感觉真好。餐桌如同课桌,饭菜的热气与记忆的温馨那么动人地融合在一起。谈人生说社会,他总是妙语连珠,可讲到自己的事时,他却黯然神伤。他曾幽幽地再三申辩;对妻子,他是尽了努力的;妻子嗜赌如命,他曾苦口婆心地规劝,并一怒之下“接管”了家庭的“财权”,但依然无效;后来因为气极了,他与妻子分居,搬到了规划院宿舍去。
我问:“那……你怎没离婚呢?”
“当时没来得及,可就在这期间她没了赌资,将手伸向了公款。毕竟是夫妻一场,眼下,我能这样做吗?”柴阳反问。他又沉重地说:他例行来看一看,是为了不让她太绝望,她是外地人,在这无亲无故;再等两三年,等孩子大些了,等她出来安顿好了,再离吧!
这倒是有责任心的男人!我的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已是下午1时,我没有感到饥饿。从沉思中醒来,我悄悄再度走到窗前,看见那辆本田正缓缓地驶过拱桥,渐渐消失在山弯拐角处,我的心里立刻空落落一阵难受。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我知道,无形的电波会像绳子般将那辆本田拽回来。会的。因为我明白,他已经有了某种念头,也许他选择今天这个日子,就是为了搞一次火力侦察。
就在上个月,我说:“柴阳,你妻子现在精神状态可好啦!”
他狡黠地盯住我:“那么你呢?”
我当然不会正面作答。
沉默半晌,他突然拍拍我的手背:“我来得勤,也是想借机见见你呀!”
我本能地缩回手,却似乎耗尽了平生的力气。整整三年少男少女的朝夕相处啊,这双手,在同一桌上,无意间随意摩擦触碰,直到快毕业时,随着年龄的增长,刚刚有了那么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分开了。现在,这轻轻的一拍,让我触电般全身心痉挛。
他轻轻地说:“还记得吗,那时我送你的一句话?”
我眼睛发热,却故作平淡地摇摇头:“那毕竟是孩子时不切实际的愿望!”
他显得有些尴尬,长叹一声:“要是都不长大有多好!人哪,在最苦闷时,是需要回忆与向往来支撑的。”
我不禁心头一动。我不也一样么?眼前这个少年同桌如今又是密友的温柔男人,不也给了我支撑吗?在这些苦闷的日子里,柴阳就是一轮太阳,照耀着我阴冷发霉的天空,给我带来了快乐与安慰。前段时间,一共有四个探监日柴阳没来,我失望得忍不住给他发短信询问,原来他要么出差,要么有重要公务。自那以后,来不了时,他会主动和我联系。后来,我觉得变味了,他似乎只是为了来看我。这还算是探监么?
不知不觉,我与柴阳频频接触已有10个月了,虽然每次他都会与桂惠珠见一面,但时间都很短。我感觉到,这无非是借口或掩护,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准备离婚的他会这样关心她吗?到后来,好几次,我都感觉到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说,但忍住了。我希望他说出来,哪怕只是暗示,一个被荒凉的环境和灰色的心境围困的女人,能够有一个优秀的男人表示什么,那是一种信心与满足的获得。可我又害怕他说出来,也许那样的话一出口,一切都会迅速消失……
我默默地重新打开手机,一条短信出现在眼前:“我看见你在窗后闪了一下,你没出来也没接电话。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唐突,也明白了你的心境。就让今天是普通的日子,依然把我的祝福送给你!这已经够美好了!”
我的眼泪潸然而下。
有人敲门,是门卫,送来了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盒,称是有人让转交给我。
关上门,我忙不迭打开。天哪,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如火辣辣的太阳让我一阵目眩!
心惊胆战地迅速重新包装好,将这定时炸弹般的纸盒塞到桌下,我一头扑在桌上泪如泉涌,可不能哭出声来。是感动?幸福?悲哀?怯惧?反正,我就想哭,最好是跑到大山深处,放开喉咙大哭一场!流泪是女人最好的释放。
下午上班时,我已经平静下来。我虽然为情所扰,但绝不是只为感情而活着的女人!
庆幸下午成熟,
转送玫瑰感奋不已
下午2时,例行的动态碰头会举行,由各监区长汇报情况。这个会由仲副监狱长主持,我一般不参加。会后,仲监向我汇报,有些女犯,特别是新进来的年轻女犯情绪有些波动,可能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却不是探监日。末了,他愤愤然:“什么乱七八糟的洋节日,就不学点好东西!”
我说:“还是正视现实吧,做好化解工作!”
仲监离开后,我若有所思地盯住桌下的纸盒,心中一动,随即拿起内线电话,让监区长文兰来我的办公室。
我向文兰了解桂惠珠的近况。
自从知道她是柴阳的老婆后,我去监区巡视时就特别留意观察过她,她倒是漂亮的女人,气质也不错。我还调阅过她的材料。这女人在被捕后一直情绪异常,在看守所时还企图撞墙自杀。在女监,她常常寻衅打架闹事。但自从柴阳来得勤后,她渐渐变得判若两人,还主动揭发了一桩夹带违规物品个案。我没有单独与她谈话,也没专门打招呼或对她特别关照。一是为了回避,二是有一种莫名的心态——敌视?同情?还是幸灾乐祸?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文兰汇报完情况后说:“监区正准备报材料给她减刑呢,她确实表现得越来越好。”我正沉吟着,文兰又说:“她已知道你是她老公的同学!”我一怔:“你告诉她了?”文兰声辩:“我可没有,地球人都知道呢!”我淡淡地说:“今天她老公捎来了一束花,请你转交给她,让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回家团圆!”
当文兰手捧着那束花出去时,我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我是被人活生生地拿走了最宝贵的东西,尽管是自己拱手相让的。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刻锥心的痛感,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我真恍觉自己成了天下最穷的人!
文兰不到一小时又回来了。进了门,她嬉皮笑脸地说:“严监,情人节,有人给你送礼物呢!”我一惊,心虚得一下子脸通红,难道她们已洞悉了个中奥秘?文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我眼前一晃:“看看,好红的一颗心!”只见洁白的信封上贴着一颗用红纸剪的心,下面工整地写着:“谨以此献给我的恩人!”我愣了。文兰说,桂惠珠接到那束花后大哭了一场,末了求她一定要给我写封信,她答应了。
我默默地打开信笺。
报告政府,报告严监狱长:
今天我收到丈夫最宝贵的礼物,更加悔恨和感动。我一定要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日回到亲人身边。我知道,我丈夫现在越来越关心我,都是监狱领导做工作的结果。我现在才真正懂得什么是婚姻和爱情。我不是乞求他可怜,是因为,我对他爱得太深,所以过去他的冷漠让我绝望。现在他能够一次次来监狱看我,证明他对我还有爱,也证明我的后半生还有希望。我只有振作精神重新做人,才对得起亲人和政府。我相信,你们说的话比我自己说出来更有分量,请转告我丈夫,我可以用生命来报答他的患难真情!
1059号:桂惠珠
读罢这封信,我眼睛湿润了:“文兰,你看看,这不就是人文关怀的效果吗?”
文兰走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刚才我这番感慨,究竟包含了多少种韵味。面对渴望新生的女人,她的感谢让我羞愧不已,但就是这并非完全真实的丈夫的关爱,挽救了她绝望的人生。而我,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但我还是有一种很美好的释然感。
就是这封信,还让我感到了后怕。如果我有失分寸,将会导致什么结果?我是监狱长,我头戴的国徽决定着我不仅仅只是女人。我们神圣的使命之一,不就是要让已经为犯罪付出代价的人,在幡然悔悟后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人生吗?也许,我会开脱,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柴阳与她的分手合情合理合法。可我能够逃脱干系吗?
再次浏览桂惠珠的信,我不禁开始深刻反省自己。我之所以最终没有跨出危险而艰难的一步,除却职业良知,是因为我依然对丈夫还有爱?我自己不也有错吗?既然我面对的是与生俱来充满阳刚之气的丈夫,我为什么不多给一点点他所需要的温柔?既然我能偷梁换柱去感化一个已心灰意冷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真心实意地让自己的家庭重新阳光普照?
快下班时,我估计女儿也该放学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急急地吩咐女儿:“小芸,用你的压岁钱帮妈妈垫着,快去对面花店买一大束玫瑰!等爸爸下班后,你献给他,就说是妈妈送的。”
晚上11时,丈夫打电话来了,声音很激动:“庆蓉,谢谢你!你怎么也赶起时髦来了?我想了很久,跟你商量一件事,拿出我们的积蓄买辆车好吗?哪怕档次低一些也没关系。这样,周末你回不了家时,我可以带着芸儿去团聚呀。你说行吗?”
眼泪哗地涨潮了,我哽咽着:“你决定吧,你是一家之主呢!”
放下电话,我给柴阳发去一条短信:“谢谢你,柴阳。友谊之花比什么都美!下次你一定要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暗暗拿定主意,一定要争取他们真正地重归于好,把桂惠珠的错觉变成皆大欢喜的现实。因为我相信,经历过磨难的感情会更宝贵!何况,我相信自己对柴阳有这种影响力,因为我们都珍视那份美好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