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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价狂飙,深圳女白领心理崩溃

 

舍弃豪宅

她选择了爱情

2000年4月16日,在深圳一家合资公司做文员的25岁的温家碧,随着公司港方代表、业务部经理胡志安去深圳的另一家公司进行业务洽谈。工作结束时已经临近中午,胡志安将温家碧带进西餐厅,两个人进餐时,这个公司有名的金牌王老五突然向温家碧倾诉了他的爱慕之情。

胡志安轻声对温家碧说:“我今年38岁了,在外奔波这么多年,倦了,也累了,只想找一个可爱的姑娘安安稳稳地成个家。家碧,如果我向你求婚,你肯嫁给我吗?”

温家碧知道这个叫胡志安的香港人对自己有好感,但没想到他会向自己求婚,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对不起温先生,我是有男朋友的。”

胡志安笑了:“可毕竟你和他还没有结婚。请你考虑一下,我工作了十几年,有了较丰厚的积累。如果你同意,我将以你的名义在深圳买一套高尚住宅。家碧,我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保证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当胡志安说到“将以你的名义在深圳买一套高尚住宅”时,温家碧听到自己的心脏“嗵”的一声,就像小鸟被呼啸而来的子弹击中,无力地垂下了飞翔的翅膀,温家碧感到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温家碧的男友叫张磊,26岁,两年前毕业于西北一所农业学院,在深圳一家园艺公司工作。吸引温家碧的是他那健康的身体透露出的勃勃生机,和他内心对未来充满的无限希望。两个人经过一年多的恋爱,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但温家碧心头也有隐忧,那就是张磊和她虽然都是大学毕业,属深圳的白领阶层,收入却都不高,张磊每月的工资4000来元,温家碧只有2000多元,在深圳这个繁华的城市算得上是“贫困”阶层。

张磊的父母是大西北贫困的农民,那个地方常年干旱,连喝一口水都很困难。温家碧的家则在沈阳苏家屯区,父母是下岗工人。两人的父母都需要他们时不时地接济。如果想结婚、积攒一笔钱买一套房子,真的很难。这也就是当她听胡志安说要以她的名义买一套高尚住宅时,她心跳得异常的原因。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温家碧和张磊见了面,当高高大大的张磊满脸灿烂笑容地向温家碧走来时,温家碧的内心涌上一股激情,马上变得快乐了——她真的很爱他,她没法为一套豪宅舍弃这份爱情。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深圳海边流连忘返。张磊深情地对她说:“嫁给我吧,家碧!这辈子我会像爱护眼珠一样爱护你,我会让你幸福。”

温家碧喃喃地说:“可是我们在哪里结婚呢?就在你那间800元租来的狭窄的出租屋里结婚吗?”

“在出租屋里结婚有什么不行?就凭你我的能力,你真的认为我们会一辈子住在出租屋吗?”他用手一指身后,身后是繁华都市的万家灯火:“深圳有这么多高楼大厦,总有一间会是我们的。只要我们认真工作,不消几年,我们就会有一套很大很大的房子。”

张磊乐观的情绪感染了温家碧,她柔声说:“我没有那么大的奢望,我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家,是属于你和我的,就足够了。”

2000年10月一个美丽的秋日,在深圳,温家碧怀抱着爱情和对未来的希望嫁给了张磊。胡志安知道温家碧结婚了,很是失望。他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在深圳这个如此现实的城市,你居然对婚姻作出如此浪漫的选择。家碧,你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姑娘。祝你幸福!”

 

租房生活太动荡

渴望有自己的家

张磊和温家碧花了很多心血装扮那间破败的出租房,他们把墙壁粉刷一新,陈旧的地板擦得一尘不染,鹅黄色的碎花窗帘随风飘荡着,点染出青春的浪漫的气息。张磊还花极低价钱从旧物市场买来一张旧餐桌,温家碧为它铺上了洁白的绣花桌布……2001年6月,小屋的租期到了,当房主走进来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年前自己出租的那间空荡荡的破烂房子。房主的眼珠转了转,当即要涨租。

张磊心里起火,决定马上搬家,决不让黑心的房主敲“竹杠”。当天晚上,他就外出找房,居然被他找到一间900元的房子。本来是一套三房一厅的房子,有两间被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婴儿和一个保姆租下了,张磊租的是剩下的这间。两家要共用一个厨房,共用一个洗手间。为了防止房主玩中途涨价的把戏,张磊一次就签了两年的租约。

搬家那天,温家碧流泪了。这间小屋是他们新婚的地方,她把它当成家,投入很多心血,现在居然要被人撵出去,她心里难过极了。张磊走过来用力抱了抱妻子:“没关系的,家碧!只要我们努力,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对了,这半年多我们应该存了很多钱吧?拿出来数一数,看看存多少了!”

温家碧一听,立刻找出一只大枕头,枕头里面藏着存折和现金,那是他们目前拥有的全部资产,是他们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存下来的。她细细地数了一遍,孩子般开心地笑了:“张磊啊,我们存了两万多了。多了不起啊!我们居然在半年内存了两万多,很快我们就能买得起自己的房了!”

张磊当即下楼买了两瓶啤酒,两个人碰杯以示祝贺。生活虽不易,因为前面有希望支撑着,仍然让人感到快乐。

住进新的出租屋的第一天夜里,他们就被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吵醒了,婴儿哭了很久很久,保姆抱着婴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轻拍着哄他入眠。婴儿终于睡着了。可过了不到半小时,婴儿又响亮地哭了起来,张磊和温家碧再次被吵醒。那天夜里,他们再也未能入睡。

第二天早晨,睡眠不足的温家碧红肿着眼睛去洗手间,洗手间反锁着,那家的女主人正在里面方便。她去厨房想煮一点简单的早餐,厨房里保姆正在给婴儿煮稀饭。温家碧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等她再次出来去洗手间时,发现里面已换成了那家的男人,在里面全神贯注地刮胡须……

温家碧没来得及吃早饭,没来得及化妆就奔向了单位,她最终还是迟到了。在公司的电梯口,脸色暗黄的她遇到了胡志安,她能感到他那目光里的关切与询问。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什么?看到爱情褪色后生活的琐碎与无奈?她不敢抬头,当步出电梯、走进自己的格子间时,她流下了热泪……

温家碧与张磊咬牙忍受着与人合租的种种不便与困难。他们最大的快乐就是周末外出看房,最大的梦想就是两年后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每次看完房回到家里,温家碧就和丈夫一起拿出图纸,想象着自己已经买下了那套自己喜欢的房子,讨论着哪间房做卧室,哪间房做书房,有时为了房子里的摆设两人争个面红耳赤。

 

灾难意外来临

到手的房子不翼而飞

2002年初,张磊因表现出色,被公司提升为业务部部长,月薪涨到5600元。温家碧的公司效益渐好,老板为员工加薪,她每月的收入也达到3000多元。除了支付房租、两个人的生活费及定期为双方父母寄钱,他们把每一分钱都存起来。到2003年6月,温家碧和张磊已经攒下了12万元。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去看楼,终于在深圳罗湖区离他们工作单位不远的地方看中一套70来平方米的房子,因为是一个小楼盘,价格并不贵,总价不到40万,首付只要两成。温家碧和张磊在认购合同上签了字,交了1万元订金,他们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经过几年的苦苦挣扎,这两个外乡人终于在深圳将要拥有自己的房子,拥有自己的家!

按规定,他们要在半个月内交付首期。可是,在签下合同的第四天,温家碧的父亲打来了电话,告诉他们,家碧的母亲得了直肠癌,需要做手术。温家碧和张磊急忙请假赶回沈阳。温家碧是家中独女,也是父母唯一的依靠。而下岗多年的温家父母手中没有一点积蓄。张磊这时候表现出作为一个丈夫和男人的仗义和责任感,他一边安慰妻子,一边毫不犹豫地把两个人的存款全部拿出来,让温家碧的母亲做了手术。

母亲的这场大病不但耗去了温家碧夫妇全部的积蓄,还让他们背上了几万元的债务。而那套已经签了合同的房子因为交不上首期款而泡了汤——从设定买房的目标到积攒每一分钱,再到终于落订准备买下自己喜欢的房子,整个过程犹如一场长达两三年的马拉松赛跑,当他们终于接近终极目标的时候,一场意外却让他们一无所有。这个打击真够沉重的,心力交瘁的温家碧大病一场。张磊笑着轻拍妻子的背安慰她说:“没关系的,我们还年轻,咬牙再干几年,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这时,张磊和温家碧两人的月收入已经接近1万元,攒钱的速度快了很多。但温家碧的心情跟上一次明显不同,变得很沉重,总是担心平平安安的日子再出什么意外。她担心自己和张磊失业,如果失业了就永远买不起房子了;更担心生病,无论是自己还是家人,只要再来一场大病,会压得人几年翻不过身。她甚至怕接到父母的电话,只要他们有电话打来,她心里就慌得不行:家里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她脆弱的心理再也承受不起一点点变故了。

夫妻俩向着他们的住房梦艰难地迈进着。到2005年年初,他们又有了近13万元,当他们拿着这13万元准备再一次实现自己的购房梦时,他们不知道深圳的房地产市场已经今非昔比,正面临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涨价风潮……

 

房价狂飙

碾碎了关于家的梦想

2004年年底,张磊和温家碧在深圳各个楼盘跑了一周,他们吃惊地发现,深圳的楼价跟2003年他们定购那一套房时比,已经蹿升了一大截——2003年是深圳楼市最为低迷的一年,他们没能在那一年里买房,实际上是错过了购房的最佳时机。

如果这时他们能以13万元做首期,买一套小一点儿、偏远一点儿的房子不是不行,但温家碧和张磊因为对2003年的楼价记忆犹新,在心理上实在难以接受此时的楼价。见妻子的脸色变得惨白,张磊安慰她说:“别急嘛,楼市升成这个样子,显然是不理性的。没听报纸上说吗?政府高层说要出台政策抑制房价过快增长,我们再等等吧,等房价降一降再买也不迟。”

果然,中央于2005年上半年对楼市施行了央行加息、征收营业税及个税等一系列宏观调控措施,无数个像张磊和温家碧一样的老百姓从中看到了希望,演变成对房地产市场庞大的持币观望人群。与此同时,开发商按兵不动,和购房者展开一场艰苦的心理对峙战。直到2005年国庆后,迟迟见不到降价希望的想要购房的人心理上终于先垮了,纷纷入市,楼市开始急剧升温……

这时,夫妇俩手里的存款已经接近18万元。就在两个人为买还是不买而再次犹豫时,温家碧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已经是温家碧婚后第二次怀孕了。因为有购房的压力,夫妇俩约定暂时不要孩子。可是打胎对温家碧来说是极为痛苦的事情。她已经30岁了,极渴望能留下这个孩子。她明白,有了孩子,就又多了一份生活的压力,买房的梦想将更加遥不可及。迟疑了一个月后,她还是忍痛拿掉了胎儿。

而此时深圳的楼市如脱缰的野马般,继续向上飙升着。张磊和温家碧每天都在为自己前一天的游移而后悔,心内备受折磨。眼看买一手楼无望,张磊和温家碧将目光转向了二手市场。他们跑了10多天,终于看中了一套6年楼龄的二手房,78平方米的面积,要价48万元。经过几次谈判,张磊将价格压到46.5万元。就在约定签约的那天晚上,业主突然反悔了,将房价抬到了50万元!

签约的事就这样不欢而散。走出地产中介行,张磊突然听见妻子发出轻轻的笑声,他惊诧地问她怎么了,她的声音非常微弱:“我还记得五年前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深圳有这么多高楼大厦,总会有一间是属于我们的。现在你告诉我,深圳这么多的高楼大厦,到底哪一间是我们的?”她绝望地用手指着前后左右的楼房:“是那间,那间,还是那一间?”

“我们一直在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可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在高企的房价面前好像变成了废纸。我们如此热爱深圳,可是深圳不肯给我们一个安定的栖身之地。张磊,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面对妻子绝望的责问,张磊哑口无言……

2006年第一季度,深圳特区内商品住宅价格突破万元大关。2006年4月,由于租住的房子动迁,张磊和温家碧不得不又一次搬家。这已经是他们第九次搬家了。搬家的卡车满载着锅碗瓢盆向新的租住地行进时,车子突然坏了。司机钻到车底找故障,张磊按他的指示跑到不远处的汽车配件商店买配件,温家碧独自一人站在路边,一辆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胡志安从轿车里走下来,仍然是那么温文尔雅,他关切地问:“家碧,你怎么站在这里?需要我帮忙吗?”

温家碧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胡志安,她支吾道:“我……我在搬家,车子坏在了路上……”

“搬家?买新房了吗?深圳现在的房子很贵呀,买了哪里的房子?”

胡志安无意间的几句问话触到了温家碧的痛处,她冷笑道:“深圳的房价是很贵呀,像我这样的打工阶层已经被深圳这个城市抛弃了,哪里还买得起房子啊!胡先生您说得对,深圳的确是一个现实的城市,当年我对婚姻作出浪漫的选择而没有嫁给你确实犯了一个错误,以致我直到今天还在四处租房,生活得如此狼狈!这么说,胡先生您高兴了吧?满意了吧?”

胡志安万万没有想到,六年前他爱上的那个纯真的姑娘会变得如此刻薄,如此神经质,如此不可理喻,他匆匆离开了。而此时,温家碧在长期的生活重压之下,精神已经接近崩溃。

晚上8点多钟,张磊和温家碧在新租的屋里整理着杂乱的东西,温家碧踩着一张椅子到窗台上挂窗帘。这是九楼的一个单间,温家碧俯下身去望着楼下,楼下是一条川流不息的内环路。那一刻,她对生活所有的玫瑰色梦想都已经破灭,那一刻,她只想一纵身跳下去……

张磊早就注意到妻子这一段时间的异常。当妻子登上窗台时,他极为准确地感觉到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对妻子致命的诱惑,他一个箭步跳过去,将正要飞身下去的妻子死命抱住,拖进怀里……

2006年5月2日,张磊护送温家碧回到沈阳。5月3日,夫妻俩一起走进沈阳同仁心理医院,心理医生张峻明接待了他们。经过一系列的心理测试,张医生断定温家碧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张峻明医生认为:

由于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从古至今,大多数中国人的安全感来源于土地,演化到今天,都市人认为只有拥有自己的房子才会有安全感。温家碧从外地闯荡到深圳,婚后频繁搬家加剧了她的漂泊感和不安定感。而买房计划数度流产,楼价的不断攀升,让她有虽身为白领却沦落为都市“赤贫阶层”的焦虑和自卑。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是她婚后最大的生活目标,是她为自己设定的心理的底线。当这一愿望迟迟不能实现时,她不由得心灰意冷,丧失了对生活的热情和信心(在全国大多数城市楼价疯狂攀升的今天,这样的病例并不鲜见,张峻明医生在一个月里就接诊了六例同样的病例)。

而再见胡志安时,正是温家碧对人生充满了失败感的时候。她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当年的选择错了,才导致今天生活的狼狈。这种心理是由于她六年前的人格标准和今天的人格标准不同造成的,六年前她看重的是爱情,今天她看重的是物质生活。这种痛悔加快了她心理的崩溃……

(王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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