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丽娟 苏子后
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让当时14岁的男孩张晓东成了孤儿，他被人从废墟里救出来，又被送往洛阳第一中心医院里疗伤，在治疗期间，他受到了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照顾，特别是护理他的护士姐姐让他永生难忘。
30年过去了，14岁的少年早已长成了高大成熟的男子汉，也开始了他的感恩之旅。他的感恩之旅，不仅让他了却了30年的心愿，还收获了美好的爱情……
大难之后，千里之外有个姐姐
1976年7月28日凌晨。14岁少年张晓东睡眼惺忪地刚解完手，大地开始了剧烈的震颤，伴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和震荡，屋顶压了下来，他失去了知觉……
八个多小时后，解放军终将这名浑身是血的少年从废墟里扒了出来。张晓东永远难忘被救出的一刻，那是从绝望的地狱里被释放的一刻，没有经过漫漫的煎熬，是永远无法体会那重新获得生命的震撼！
张晓东的身体被倒塌的建筑砸得浑身是伤，他的锁骨、肋骨、右臂骨折，右脚被一枚大铁钉由上至下穿透。
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妹妹先后被挖了出来，可是，他们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此，张晓东目光呆滞，神思恍惚，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8月8日，张晓东和其他60多名伤者被送上火车，火车经过了两天一夜的急驰，来到了河南洛阳市。他们被送往河南洛阳市第一中心医院。
张晓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伤口已经全部感染，他发着40摄氏度的高烧，昏睡着。
忽然一阵剧痛袭来，他醒了，眼前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护士。
“小弟弟，我是护士姐姐，今后姐姐就是你的亲人，让姐姐来照顾你！” 护士姐姐哽咽着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
然而，张晓东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他紧咬着嘴唇，使劲闭上了双眼，仿佛要关闭那泪水的闸门。
这位护士叫马淑云，22岁，是这家医院的外科护士。唐山地震，让这个年轻的女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医院里来了60多位伤员，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个叫张晓东的男孩，他是这批伤员里年龄最小的，浑身是血，那可爱的脸被痛苦折磨得毫无血色，全身上下的绷带被脓血浸透了，送伤员的人告诉她，这个孩子的一家死了五口，孩子已经成了孤儿，她哭了。
张晓东出生于高干家庭，他父亲是唐山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母亲也是一位干部，优越的生活让这个14岁的少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幸，而突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模样，这样巨大的打击让这个14岁的少年怎么承受啊！他万念俱灰，开始拒绝吃饭和接受治疗，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把被子盖住头默默地流泪。
他正在一人独自悲伤的时候，被头被轻轻地掀开了: “晓东，你跟姐姐说句话吧，姐姐和你一样，也是个孤儿，以后你就和姐姐相依为命吧！”马淑云知道这个高干出身的孩子自尊心极强，他不肯把自己的痛苦对任何人吐露，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善良而聪明的女孩违心地编造了自己的家庭背景: “晓东，以后有什么话就和姐姐讲，姐姐最能理解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他还是什么都不说，但是看她的目光里有了一丝亲切……
她再给张晓东喂饭时，他不再拒绝了，几天后，在她帮助张晓东翻身时，张晓东轻声地叫了声: “姐姐！疼！”马淑云连忙问道；“是哪里？我会小心的！”以后，只要他哪里不舒服，就叫马淑云，而且像打针、换药的事情，他只要马淑云做，张晓东的心里只认这个和自己的命运相连的姐姐。
渐渐的，张晓东的脸上有了笑容，他的伤口渐渐恢复了，人也开朗了许多，对别的医生护士也一样接纳了。后来，他能走路了。马淑云就搀扶着他去外面散心，她还把他带回家，让父亲给他做可口的饭菜，当看到马淑云慈祥的父母的时候，他才知道姐姐为了劝慰自己而违心地编造的故事，他非常感动。
再后来，他的身体可以走远一些的路了，马淑云外出时也常带着他，为的是让他得到更好的锻炼。她还教他洗衣服，穿针、缝补丁，马淑云深情地叮嘱他: “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心疼自己……”
时光就在这无比温馨的岁月里静静地流淌，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张晓东已经和马淑云结下了深深的姐弟情，可是，随着身体的恢复，离别的日子也渐渐来到了。
11月初一个寒风料峭的日子，离别终于来临了，接伤员的车子已经停在了楼下，伤员们都在和医护人员依依惜别，马淑云给晓东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拉着晓东的手一个劲地叮嘱他: “晓东回去好好上学，还要学做饭，学本领，学做任何事情，记住一定要自立，要快快乐乐长大！”她帮助晓东收拾好行李，把他送上来接伤员的大面包车，大家都上了车，可就在车门关闭的刹那，张晓东突然从车门里冲出来，紧紧地抱住马淑云，怎么也不松手: “姐姐！”“晓东！”姐弟俩哭成一团。
“弟弟，回去给姐姐来信！等你长大了，出息了，你一定要来看姐姐。”
“姐姐，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千里单骑表深情
2006年4月10日上午，唐山抗震纪念碑广场。
高大的抗震纪念碑巍峨耸立，纪念碑的脚下是美丽新兴的英雄城市唐山，碑前，一个身穿运动服的中年男子，推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他就是已经44岁的张晓东。今天，他要从这里出发，骑自行车奔向1340公里外的洛阳，开始他的感恩之旅。
30年过去了，张晓东和他那伤痕累累的故乡唐山一起成长着，当年那个弱小的孤儿如今已成长为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汉。在生活的历练和摔打中，他的事业也渐渐发展起来，如今，他拥有自己的两家企业。
30年了，关于那段日子的回忆一直在温暖着张晓东。同时也常常令他不安——他多次从睡梦中看到解放军，梦见亲爱的淑云姐姐，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恐怕早已化成了尸骨，大恩如山啊。当年，由于自己年纪小，一直没有对他们说声“谢谢”。他要去感谢他们，他要去看望他们。否则他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宁！
2005年夏天，他骑行一千多公里去西安感谢亲人，遗憾的是，尽管当地媒体提供了许多帮助，可是他没有找到救他的解放军。回唐山后不久，他就通过媒体，联系到了洛阳第一人民医院。
当马淑云在电话里听到张晓东的声音的时候，她激动不已，感慨万千，此时的马淑云，已经在医院的后勤部门担任领导职务，她在1995年离婚了。马淑云一直惦念着张晓东，每当工作闲下来的时候，她就想念这位远方的弟弟， 张晓东也在电话里告诉他自己多年来也一直单身，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因为性格的原因，他们选择了分手，后来因为忙于事业，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女孩。
“姐姐，30年了，我太想念你们了，等着我，我要去看望你们！”
“我等你，弟弟，一路平安！”
2006年4月10日，张晓东一大早就来到了纪念碑广场，他受到了市民的热烈欢送，他们纷纷在张晓东的横幅上签名，当年在洛阳治过伤的人们闻讯纷纷来到广场给他送行。上午10点，张晓东带着唐山人民深深的感恩情，从广场出发了。
老天仿佛要考验张晓东的虔诚之心，从他出发的第二天起，恶劣天气接踵而至——先是大面积降温，随之而来的是雨夹雪、沙尘暴，大风和尘土让他备感艰辛，为了加快行程，张晓东只能延长每天骑行的时间，早上４时许就迎着曙光出发了，晚上10时许才开始寻找旅馆休息。几天的工夫，他的脸黑了，嘴角烂了，体重轻了……
17日，已经过了郑州，因为仅剩下100多公里的路程了，眼看胜利在望了，他兴奋地加速蹬车“疯跑”起来。可没想到——通往洛阳的310国道在豫西丘陵间高低起伏，骑行的难度陡然加大了，特别是登封和偃师交界处的十八盘，宛如攀登一座高山，他足足耗费了一个多小时才骑到山顶。而下山时又坡陡弯急，好不容易骑到了山下时，张晓东自行车上新换的进口闸皮彻底报废了。到了晚上，当他骑行到洛阳的白马寺时已筋疲力尽，只好找了家旅店休息。
第二天早上9点钟，张晓东出发了，向旅程的终点——洛阳第一人民医院进发，风尘仆仆的张晓东骑着自行车，在人们的簇拥下驶向医院，随着终点的接近，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洛阳医院门口到了，喧天的锣鼓响了。医护人员列队欢迎，成群的洛阳
市民在向他招手问好。
张晓东的身影一出现在医院的门口，久候的人群中猛然冲出一位50岁左右的女士，她就是分别了30年的姐姐马淑云！
“晓东！”
“姐姐！”张晓东扔下自行车扑了过来。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多少幸福与思念都化做滔滔泪花奔涌！长达5分钟的拥抱里，两人没有其他话语，只是这么一声声、一遍遍地呼喊对方……
团团围住他们的人们，用一波又一波的掌声为这30年后的重逢喝彩。所有的人为之动容……
4月的洛阳，正是牡丹绽放，美丽的鲜花开满了古都，医院里特意安排张晓东在洛阳游览，马淑云牵起张晓东的手，一路带她穿梭在花丛中，在盛开的牡丹花前，张晓东激动不已，美丽的鲜花更让他感到生活的美好，马淑云见张晓东如此喜欢牡丹，便拉他到一个做纪念章的地方，非让他在牡丹花前拍张照片，然后做了一枚纪念章，并小心翼翼地亲手给他戴在胸前。
张晓东在洛阳受到了医院领导，医护人员和马淑云的热情接待，五天后，当张晓东要起程回唐山时，医院的许多领导和医生来送行。马淑云含泪握着张晓东的手: “今后你再也不要说自己是孤儿了，你还有姐姐，你还有这么多关心你的人！”张晓东眼圈红红的，点了点头，姐弟二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火车开动了，马淑云再也遏止不住惜别的心情，五十开外的她竟然像年轻人一样跟着开动的火车一路奔跑，把所有的人都甩在了身后，她一边跑一边声声喊着: “晓东，常回来看看！”
三赴洛阳恩人成佳偶
从洛阳回来，他们每天都通过电话表达惦念。张晓东在电话里和姐姐无话不谈，说不完的叮咛，道不尽的离情，时光仿佛又回到了30年前，久违的重逢，让压抑的30年的情感如滔滔的黄河水一样猛然爆发了。
时间才过了半个月，张晓东再次赶赴洛阳。此时正是“五一”黄金周，交通异常紧张，由于没有买到卧铺票，他从唐山一直站到洛阳，下车时脚都肿了。马淑云看了非常心疼，轻轻揉搓、按摩了好长时间，让张晓东坐在一处长椅上，一路小跑从药店里买来药水给他轻轻擦到他的脚背上……
张晓东看到姐姐一丝不苟毫无做作的样子，一股幸福的暖流霎时涌上心头。地震夺去了他的亲人，他再也不能享受到亲人的关爱了，这种创伤让他一直感觉生活中缺少安全感。所以，他内心非常渴望得到别人的关心和爱护，即便是寻找爱人，也要懂得照顾他。离异后他一直坚持独身，不就是想等到这样一份朴实、细小而又平凡、真切的关怀吗？马淑云不经意就慷慨地给予了自己！
到洛阳的第二天，张晓东第一次走进了马淑云宽敞、明亮的家。坐下后张晓东突然感觉到了屋子里有些空寂，姐姐试图把房间布置温馨、舒适的同时，也显示内心对幸福生活的向往。这么多年，她一个人独来独往，真不知是怎么挺过来的。他决定用自己的心去温暖姐姐的心，就像30年前她用她的心温暖自己一样！
张晓东做得一手好菜，闲谈中得知马淑云爱吃鱼，每天早上5点钟，就从旅社起床，骑着自行车跑很远很远的路程，到黄河边给她买最新鲜的鱼。看着他满头大汗地拎着活鱼回来，再手脚麻利地拾掇干净，不一会儿一道喷香诱人的鱼汤就呈现在眼前，马淑云胃口大开，边吃边用方言说: “可美、可美！”
“五一”黄金周一结束，张晓东要回唐山了。这次会面，让他们的内心也失去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平静，双方都试图表达着什么，但最终谁都没有点破。
在张晓东身上，马淑云一下子发现了好多优点，这样的男人真的很优秀啊！但是，他一直是她心中的小弟弟，让弟弟变成恋人，她感情上接受不了，何况还有8年的年龄差距！
回到唐山后，张晓东再也没有心思打理生意，满脑子都在想着马淑云。虽然自己事业有成，比她年轻，但真爱是没有年龄界限的，他决定抓住眼前的幸福。在唐山呆了十天，他又拨通了马淑云的电话要去看她。
两人见面后，张晓东直接把话挑明了: “姐姐，30年前你照顾过我，30年后，让我照顾你好吗？我不是为了感恩，经过这段时间的交往，我发现我再也离不开你了，而且，我们彼此都需要对方的关怀、照顾和爱！”
马淑云感到很矛盾，她还是下不了决心。
第二天，两人一起来到了洛阳郊县的一座原始森林木嘎岭。苍翠巍峨的山峰让他们一下子年轻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攀登高高的山峰。当快到顶峰的时候，他们猛然停住了前进的步伐，因为面前是百丈悬崖，如果不是反应及时，再往前迈一步都掉下山去了，两人吓得脸色煞白，随即，他们立即握紧了对方的双手，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句话: “有我在，不要怕！”他们愣在了那里，他们惊讶于彼此的心灵是如此的相通，是啊，生命如此脆弱，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不相依相携呢，他们久久地凝视着，眼里涌出晶莹的泪水，终于忘情地拥抱在一起……
7月20日，他们来到洛阳“佳人”婚纱室外摄影基地，摄影师用镜头定格了一个又一个甜蜜的瞬间……
几天后，张晓东又坐上了回唐山的火车，这次，他们再也不会分离了，因为他们已经约好，到2006年9月1日张晓东生日那天，他们将举行隆重的婚礼，给这延续了30年的人间真情一个圆满的结局。为了和自己心爱的人相守，张晓东毅然决定把自己的生意迁往洛阳。
责 编 马伟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