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曾经恐婚的人，却迫不及待要结婚了，你能相信吗？所谓爱情，不过是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

                                  口述/谭唯唯 文/艾小羊

谭唯唯的香气过敏症

搬进这幢居民楼的第一天，我在走廊里闻到浓重的香味儿。排骨的温暖与莲藕的清洌掺杂在一起，一丝丝从对面门缝里渗透出来。一位白发的老婆婆或一个略略发福的阿姨在耐心地为家人煲汤吧。多么平凡的生活啊。芬芳是短暂的，索然寡味才是漫无边际的主旋律。

一个月前，我成了落逃的新娘。对婚姻的恐惧忽然战胜了甜蜜爱情的总和。想想吧，接下来的几十年，我必须费尽心机地学习如何与另一个人相处，每天做饭洗衣，在适当的时候升级为母亲，然后将后半生交给老公与孩子。郁闷的时候，我必须学会自我安慰：平淡是永远的幸福。

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确定。于是我从长沙跑到武汉，坚决地步入了都市恐婚族行列。

一度，我曾经怀疑对面的邻居不上班甚至根本不出门。大门永远紧锁着。只是在每天傍晚，我饥肠辘辘地走出电梯时，食物的芬芳弥漫着整条走廊。使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盯着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发呆。与安楠相恋的两年，从我们的厨房里走出来的除了速食面就是凉拌黄瓜。对于我们这种以精英自居的城市年轻人来说，吃饭是最简单不过的问题，反正酒店满大街都是。

只是，每次面对这扇飘出饭菜芳香的门，我都会感觉孤单。有几次甚至产生上前敲门的冲动。每天都把饭菜弄得这么香，对于一个刚刚逃婚的单身女子来说，简直是一种软暴力。你以为只有你们是在过日子，别人都在学狗叫吗？

终于有一天，我怒气冲冲地写了个字条——“502的主妇，您好！我是您的邻居，患有罕见的香气过敏症，对排骨汤的香气尤为敏感。医生说它会要了我的命。这种病例非常罕见，全世界仅有三例。请尽快想办法处理贵处在每晚五点半至六点之间散发的不良气味，否则您的谋杀罪名很可能成立。安装超大功率抽油烟机，在门缝处添加密封条等等，办法总会有的。您的邻居谭唯唯”

将字条塞进502的大门，我拍拍手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感。忽然想到大姨妈快来了，难怪闻到排骨汤的味道，肚子里的馋虫都出动了。

男版田螺姑娘

第二天下班，走廊里冷冷清清。原来饭菜的香气可以把一个无人的、寂寥的空间渲染得充满人间烟火。三个月来大约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热闹。

我的门口摆放了一只竹篮，里面有一碗排骨汤和一个纸条。“501的美眉，但愿你不会对排骨过敏。今天我将毒气释放时间提前至三点到四点之间。你下班时，想必战场已恢复平静。”我忍不住笑起来，排骨汤的气味真香啊。

吃完晚饭，我去还碗与竹篮。502居然没人。于是我将它们摆放在门口，并郑重其事是写了漂亮的卡片，以示谢意。

从那以后，隔三岔五我的门前便会有好吃的东西。多半时候是排骨藕汤，偶尔也有葱烧武昌鱼、油焖小龙虾、农家小炒肉什么的。而每次我去敲门，总无人应答。大快朵颐之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田螺姑娘。偶尔我会留张纸条给她。问她每天做饭烦不烦啊，婚姻生活是不是很无聊之类既彪悍又傻气的问题。

三八节下午放假，我买了一条漂亮的贝壳项链放在竹蓝里，提着去敲她的门。门开了，露出一张留着半长胡须的脸。看到我手里的竹蓝，他笑逐颜开地说，嗨，你好，女邻居。见我僵在那儿，他伸手拿过了蓝子。看到那条项链，他嘿嘿笑起来。“妇女节礼物？”

浮出水面的田螺姑娘是五大三粗的钟鸣。他在一家网站工作，长期上夜班，这就是我从来碰不到他的原因。我们很快混得烂熟。星期天，他来我家参观。进厨房晃一圈出来，说你厨房怎么像广寒宫似的。

最简单之营养菜谱

我从未见过钟鸣这么热爱厨房的男人。他每天早晨下班回来的路上都会去超市。某日，我走出会议室，脑袋被各种计划搅得要短路，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

“蔬菜绿得像刚从画版上走下来，有些甚至带着露珠。新鲜猪肉挂着、躺着，以各种姿态热烈欢迎大厨们的光临。鱼虾欢快地在水里遨游，你几乎能闻到当它们跃上餐桌后的香气。每个前来选购的人脸上都带着平静愉快的表情，你能想像这种繁华与美丽吗？谭唯唯同学。”钟鸣居然在超市里给我发这样的短信，我没好气地回他：“世界之大，真是多么没志气的男人都有啊！”

尽管总是打击钟鸣，却并没有防碍我占他便宜的决心。我象征性地给他交了一点伙食费，就每天晚上去他家蹭饭吃。下班回家成了一件愉快的事情。黄昏时分，循着食物的芳香推开钟鸣的房门，饭菜已经上桌。通常是钟鸣急匆匆地吃完饭去上夜班，我一个人，慢慢享用美味。四周很安静，透过玻璃拉门可以看见厨房里满满当当的各种用具。不如我的厨房那样整洁漂亮，却充满温暖的烟火气息。

这样的情景常常使我想起安楠。如果当初不逃跑，大约现在我们也会拥有一间这样的厨房，两人每天为谁该去做菜而争执不休甚至大打出手。我与安楠都是以精英自诩的人，容不得自己变成一个厨娘或煮夫。

常常在这样的思绪中，我起身，关掉所有的灯，墨绿色的防盗门在身后发出巨大声响。走进自己的小窝，厨房里干净得近乎落寞。那一刻，我会觉得冷。

十一过后，钟鸣要出差，临走前，他说谭唯唯同学，你得学习做饭。他教了我一个据说是单身男女最简单的营养菜谱：用高压锅煮两斤排骨，然后把它们放在冰箱里。每天取适当分量，加入青菜。“有肉，有菜，有汤，营养足够，还可以用来下面条，一点也不麻烦。”我撇撇嘴，心想你不就出差十天吗，我坚持得住。

钟鸣同学的前女友

每天下班，我在楼下小食店里吃得肚皮溜圆，再慢慢腾腾地爬上12楼。走廊里如被抽成真空的实验室。我不敢看那扇墨绿色的门，怕很丢人地因为美食而想念一个男人。

第九天，我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楼下小食店里粗糙的吃食。我买回排骨，按钟鸣教授的方法将它们投入高压锅。几分钟后，整间屋子便充满了香气。走廊里一定也热闹起来了，我决定出去视察一番。

一个女孩站在门外，正准备抬手敲门。我们同时吓了一跳。她看看我，迟疑了一刻，问钟鸣是不是住这儿。她看上去很疲惫，于是在告之钟鸣出差后，我请她进来坐坐。

她吸着鼻子说好香啊。很高兴第一次做汤就受到如此夸赞，于是我盛情邀请他共进晚餐。吃饭时，女孩不停夸我手艺好，我说这都是小意思了，钟鸣才是真正的高手。她惊讶地看着我，大眼睛里慢慢有了雾水。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平生第一次煮排骨汤遇到会是钟鸣的前女友。只是在她的口中，那个钟鸣似乎与我一样，从来不下厨房，以精英人物自居，惧怕琐碎的婚姻生活。并最终因为这种恐惧而放弃了爱情。如今女孩已嫁作他人妇，趁出差的机会来看钟鸣。我拍拍她的肩膀说，放心吧，钟鸣同学已经改邪归正，估计很快就能找个好人家把自己“嫁”掉。为证明所言不虚，我翻出那条钟鸣在超市时发给我的短信。女孩看着看着，便哭了。

“你爱钟鸣吗？”她问。我心想你开什么玩笑啊，都什么世道了，一起吃吃饭就算爱情？

“钟鸣说过，如果某天他彻底沉入俗世，一定是遇到了自己的最爱。”

女孩走后，我一遍遍翻看那条短信。“蔬菜绿得像刚从画版上走下来，有些甚至带着露珠。新鲜猪肉挂着、躺着，以各种姿态热烈欢迎大厨们的光临。鱼虾欢快地在水里遨游……你能想像这种繁华与美丽吗？”的确是经过美化的、相当世俗的生活。然而，难道钟鸣不是一直如此世俗吗？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

恐婚狂变成结婚狂

钟鸣回来，我向他报告了前女友来访情况。自然，省略了许多细节。当我告诉他我们一起吃了营养排骨汤时，钟鸣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做饭不难吧，是不是还挺有趣的。我说是呀。既然我已经会做饭了，以后就不来你这边搭伙了。钟鸣愣了一下，讪讪地没说话。

我与钟鸣一下子形同陌路了。每天下班，我嗅着芬芳打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厨房折腾一番。当我的厨房里飘出诱人的芳香，对面的铁门会发出咣当的声音。我知道钟鸣去上班了。

春节过后，公司搬去汉口。我决定就近在那边租房子。为答谢钟鸣，我请他吃饭。见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盆排骨汤，分一部分在小锅里，然后下入冬瓜，钟鸣狐疑地问，难道这三个月来，你只做这一道菜？我说不是呀，有时放菠菜，有时放紫菜，有时放萝卜。他做了个晕倒的表情。

某个晚上，我趁钟鸣上班悄悄搬走了。第二天早晨一开机，钟鸣的电话就冲了进来。“谭唯唯，你没良心……”一句话没说完，大胡子煮夫居然哭起来了。

下班，我赶回过去的住所安慰钟鸣。于是有了以下对话。

“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我。”

“如果我不喜欢你，干嘛做好吃的给你。”

“因为你是下厨偏执狂。”

“你以为我自虐吗？”

钟鸣说，我搬进来那天，他正巧在做那个“最简单的营养菜谱”。无意从猫眼中看到一个漂亮美眉，皱着鼻子像几辈子没吃肉一样拼命呼吸着肉汤的香气，于是他决定每天送给她长达15分钟的芬芳。慢慢，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厨房，爱上了为一个女孩子做吃食的感觉，爱上了一种家常的生活。

“那么，你呢？”钟鸣问。

我说：“我中了香气的毒。”

两个曾经恐婚的人，却迫不及待要结婚了，你能相信吗？所谓爱情，不过是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而无论女人还是男人，都会因为爱情而爱上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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