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云萍 武 戈

2004年8月2日晚上，尹坤离开家之后便杳无音信。自此，尹学华夫妇踏上了漫长的寻子之路。可怜的父母一次次寻找，一次次失望，陷入了痛苦深渊。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忧心如焚四处奔波之时，儿子正以别人的名字躺在殡仪馆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让他们的儿子“人间蒸发”了一年之久？随着真相一层层揭开，悲痛不已的尹学华夫妇瞠目结舌。

儿子失踪：

交通肇事者瞒天过海上演苦肉计

2004年8月2日晚上，武汉市洪山区雄楚大街沈家湾小区的新房子里，24岁的尹坤与父母共进晚餐，菜是尹坤烧的。

此时，年过半百的父亲尹学华和母亲杨敏刚从湖北省水利厅开发公司的工作岗位上退下来；尹坤顺利完成了武汉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本科学业，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上班，并且考上了本院临床医学专业研究生。尹学华是湖北省黄冈人，12年前，年过40的他离任罗田县水利电力局长一职，到湖北省水利厅开发公司担任副总经理。杨敏随丈夫到开发公司当会计。

饭桌上，一家三口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喜爱足球的父子俩还预测即将开战的亚锦赛走势。

晚上9时，尹坤接到一个同学约他去邻近“好望角”网吧上网的电话，他穿上背心和西装短裤，问母亲要了点钱，回望父母一眼，然后出了家门。岂料，这竟然是他给父母的最后回望。尹学华夫妇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晚上会成为他们生命中最黑暗的晚上，从此他们要面对老年丧子的残酷现实。

夜里11时，尹坤和同学一起离开网吧，分手后，他沿着湖北省公安厅院墙外的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公安厅与尹家仅一墙之隔。27分钟后，尹坤快要走进自己家所在的小区时，一辆失控的东风大货车突然自雄楚大街由东向西风驰电掣地冲上人行道，撞断一棵树，将尹坤撞到墙上……随后，尹坤被紧急送往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抢救。

武汉市洪山交警大队事故中队队长黄伟等人，接到报案后马上赶赴现场，进行勘查、拍照，制作现场勘查笔录。经查，肇事车辆是牌号为鄂A66137号的东风自卸大货车，司机是21岁、居住在汉阳区的董超。因为当时是深夜，交警没有在现场找到目击证人。现场匆匆处理完毕后，交警赶去医院核实伤者的身份，由于尹坤穿着背心短裤，黄伟等人一时无法确认他的身份。

次日零时20分，尹坤因抢救无效死亡。

尹坤死亡的消息吓坏了董超以及与他同车的父母、妹妹。谁都知道，在人行道上撞死人必须承担什么责任——肇事者肯定要蹲监！这怎么得了？于是，董超一家围在受伤父亲的病床边，紧急商量对策。一阵七嘴八舌后，董父想出了一个主意：“反正事发时没旁人看见，我们就来个‘哭丧计’，一口咬定死者是我们家的亲戚，蒙骗过关后就让董超躲起来。其余的事，花点钱摆平……”拿定主意后，他们一家人扑到尹坤的尸体旁呼天抢地，父亲老泪纵横，母亲一声“妹夫”一声长哭，董超则“姑父”声声，哭得“死去活来”……

交警劝住“悲痛欲绝”的董超及其家人，然后将董超带回洪山交警大队制作讯问笔录。董超承认“我的车冲上路旁的人行道再撞到墙上”的事实，然后编出“与我同车的大姑父从副驾驶座位飞了出去”的谎言。他泣不成声地告诉交警：大姑父名叫王刚，37岁，湖北洪湖人。之后，董超要求“回家筹办丧事”。黄伟同意了。

这个黑色的夜晚，儿子血溅家门外500米内，尹学华夫妇却全然不知。夜里11时，儿子还没回来，夫妇俩对视一下，说：“等等吧，儿子没带钥匙。”又一小时过去了，门外还是没有传来儿子的脚步声。尹学华对妻子说：“睡吧，儿子十之八九在同学家过夜，可能身边没电话，所以没有告诉我们。”

第二天暮色苍茫时，还不见儿子的身影，尹学华夫妇惴惴不安。等到夜里12时，楼梯间还是没有传来儿子熟悉的脚步声。这下，他们再也睡不着了，辗转反侧到天明。

第三天一大早，尹学华夫妇翻出儿子的通信录，打通了那天晚上约儿子去网吧的同学的电话。电话里，同学说：“尹坤当晚就回家了，我昨晚还等他一起看足球呢。”什么，儿子去了哪里？尹学华夫妇的心“咯噔”一下绷紧了，忙将电话打到亲戚家、儿子的同学和朋友家，但没得到儿子的任何消息。杨敏心急火燎地奔向儿子上班的中南医院，医生们说：“小坤好几天没来了，我们正要问你们呢！”

儿子到底去哪里了？走出医院大门时虽然是大白天，江城上空阳光灿烂，但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一下子笼罩着杨敏的心头……

泣血寻子，

真相大白时亲亲骨肉已成灰

2004年8月5日一大早，尹学华找到在洪山区公安分局工作的一位朋友，请他查看8月2日以来是否发生过致人死伤的交通事故或凶杀案。很快，信息反馈回来：这三天，洪山区没有此类案件记载。这信息让尹学华夫妇的心稍安稳了一些。

当天上午，为了探个究竟，尹学华夫妇到洪山乡派出所报案。下午，尹学华发动亲戚、朋友分头寻找尹坤。晚上10时许，把近处网吧问了个遍的尹学华，疲惫不堪地来到雄楚大街旁边的楚灶王大酒店，向保安打听：“8月2日晚上，这个地段有没有发生过交通事故？”保安说：“那天晚上11时多，酒店对面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死了一个人！”死了一个人？尹学华的心陡然悬了起来。酒店附近一家洗车店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肯定了保安的这一说法。

天哪，难道……难道儿子遭遇了车祸？尹学华的心“怦怦”直跳。惊惶中，他自我安慰道：“不可能，如果有，洪山区公安分局不可能不备案。”随后，他又想：人家有必要开这样的玩笑吗？他再次请朋友帮忙核实。20分钟后，朋友回复：8月2日晚上，省公安厅围墙外确实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但死者不是尹坤，而是洪山某科技公司的王刚，王刚37岁，湖北洪湖人。尹学华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找不到儿子，尹学华夫妇坐立不安：生应有人，死应有尸，儿子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像人间蒸发似的毫无消息？8月12日，尹学华在《楚天都市报》上刊登了寻找儿子的启事。与此同时，他复制了100多张儿子的照片，分发给亲戚朋友，请他们在武汉三镇的茫茫人海中帮忙寻找。

那是一段身心备受煎熬的日子。每天一大早，尹学华夫妇先向亲戚朋友打听消息，然后分头出门。他们举着儿子的照片，在公交车上，在商场里，在一个又一个公共场所，见人就问。他们既渴望找到儿子的下落，又担心别人给他们带来不愿接受的事实。每到一处，就连下水道、水沟、湖边，也要细细查看一遍，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儿子的一丝丝痕迹。每天晚上，夫妻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捧着儿子的照片默默垂泪，在心底无数次呼唤：儿子，你在哪里？

尹坤失踪的消息引起了湖北省及武汉市公安机关的高度重视。随即，尹坤的照片和其他失踪青年的照片一起，被印上协查通报，发到包括洪山交警大队在内的武汉市各公安机构。一个多星期过去后，警方找到了多名失踪青年，但还是没有找到尹坤。

突然，尹学华想到了殡仪馆。他跑到武昌殡仪馆，请求查看8月2日后死亡人员的遗体。工作人员说：无名尸可以看，有名有姓的尸体是不能随便看的。尹学华哪曾想到，儿子就离他仅几步之遥，正以“王刚”的名字躺在那里！遭到拒绝后，他再次带着失望回家。

原来，8月2日晚上，董超以“回家给大姑父办葬礼”为由回到了家里，次日，董家为了掩人耳目，像模像样地筹办葬礼。之后，董超关掉手机，玩起了“人间蒸发”。

2004年国庆节期间，尹学华夫妇从邻居那里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一个打工妹在尹坤去网吧的那条路上对朋友慨叹，“人哪，有时真是说没就没了。8月初，就在这里，有个男青年在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却被大货车撞死了。”尹学华夫妇听了大吃一惊：洪山交警不是说死者37岁，是从车上摔下来的吗？难道他们搞错了？莫非死者是我们的儿子？

国庆节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尹学华再次通过朋友找到湖北省公安厅的一位领导，请求核实“8·2车祸”死者的情况，并特意讲了那个打工妹的一番话。这位领导再次找人核实，洪山交警大队告知：死者名叫王刚。尹学华又去找洪山区公安分局负责尹坤失踪案的负责人，不料那个负责人极不耐烦地说：“那么大的领导都查了，错不了！”

尹学华请求查看“8·2车祸”的档案，遭到无情拒绝。黄伟给的理由是：他们与死者“王刚”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心中仍有解不开的结，但尹学华夫妇再也不敢怀疑“8·2车祸”结论的权威性了：如果死者是儿子，省市公安部门下发寻找失踪青年的通报时，儿子的照片附在上面，洪山交警应该一看就知道；如果有误，省厅高级领导都过问两次了，洪山交警还敢懈怠？如此看来，死者真是王刚。

2005年春节，是尹学华夫妇一生中最痛苦的春节。年夜饭做好了，夫妇俩坐到桌子旁，双双流泪成河：儿子呀，你在哪里？是死是活，给我们一点音信吧……

新年过后，擦干眼泪，尹学华夫妇又开始第三轮寻找儿子。

由春而夏，悲情岁月，度日如年。在寻找儿子的日子里，尹学华夫妇丝丝黑发一点点变白，一天比一天苍老迟钝。特别是杨敏，几个月下来，竟变得步履蹒跚、老态龙钟。

7月21日，由于“王刚”的家属始终没有来处理后事，武昌殡仪馆按规定火化了“王刚”的尸体。儿子已成灰，尹学华夫妇却无从知晓。

当所有的努力都没有任何效果后，尹学华不得不再度怀疑洪山交警对“8·2车祸”的结论。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无论如何也要看看“8·2车祸”的档案，特别是死者的照片，只有这样，才能解开所有谜团。

苍天有眼，8月17日机会来了！这一天，尹学华一位在黄冈工作的警方朋友来到洪山，要去交警大队办案。尹学华声泪俱下地把儿子失踪的事告诉他，又把儿子的照片交给他，请他在办案时想办法查阅“8·2车祸”的案卷，比照一下死者的照片。这位朋友看见才一年不见的老朋友白发横生、一脸沧桑，实在不忍心拒绝。

在洪山交警大队，尹学华的朋友以怀疑“‘8·2车祸’的死者是黄冈籍打工青年”为由，请求查阅相关案卷。无奈，黄伟找出了“8·2车祸”的案卷。这位黄冈民警取出照片来比对，一下子惊呆了：“王刚”不就是尹坤吗？哪有37岁？

在铁的事实面前，尹学华获准辨认现场照片。看到车祸死者的照片时，尹学华脑子“轰”的一声。“天哪，这分明是我们苦苦寻找了一年多的儿子呀！”他大叫一声，当场昏倒在地……

尹学华跌跌撞撞回到家里，把这一年多来想求证而又最怕求证属实的事实告诉妻子。顷刻间，母亲的心被活活撕碎，杨敏顿时不省人事。

尹学华夫妇提出要看看儿子，然而，他们惊讶地得知，26天前，尹坤已被火化！

次日，夫妇俩在寻子370多天之后，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他们怎么能够回首，那个晚上，那个穿背心短裤的身影是亲亲骨肉最后的身影；他们怎么能够承受，那个养育了23年的儿子化为一把灰……

高层拍案：

62万补偿金能否告慰母子亡灵

真相一旦抖开，怪事接踵而至。

2005年8月19日晚上，洪山办案民警突然登门“慰问”尹学华夫妇，临走时放下一个装满人民币的大信封。尹学华夫妇感到很奇怪：办案民警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热情？他们开始追问并探究儿子“失踪”的前前后后，这下子，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疑问——

一桩如此重大的交通事故，案卷没有归档，尘封在办案民警的抽屉里，并且只有一份讯问资料，讯问人仅黄伟一人；董超的供述里，竟然找不到人是怎么飞出去的、飞出去后摔成什么样子等的记录。再者，现场勘查笔录表明，货车的前挡风玻璃只是撞裂，从而可以认定，人只能从右边飞出去，向右打方向盘的货车撞墙后，里面的人会从右边飞出去吗？黄伟作为事故中队的中队长，他怎么会没有这种常识？

还有，在董超的供述里，称当时是他父亲把伤者送到医院抢救的，既然伤者是大姑父，董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姓名，医院门诊病历上却记载着“伤者为无名氏”。办案人难道不会想想到底死的是什么人？

此外，董超回家之后关掉手机，当办案民警也认为肇事者与死者之间的关系可疑，且到肇事者住所进行布控时，再也找不到董超。他们就没有深究董超为什么失踪？

董超与“糊涂”办案的黄伟等人到底有没有黑色交易？这些警察应当受到怎样的处理？

尹学华夫妇开始不断向上级反映。终于，有关部门作出了反应——2005年8月下旬，洪山交警大队迅速成立对董超的追捕小组；9月3日，董超在江夏区被抓获；10月，武汉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给予黄伟内部行政警告处分。2006年年初，董超以涉嫌交通肇事罪，被洪山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然而，这样的反应，特别是对黄伟的处理，还不足以告慰一名青年的亡灵与抚慰一对丧子父母的悲痛心灵，也平不了民愤。2006年2月，湖北省“两会”期间，部分省人大代表就尹坤事件拍案而起，他们尖锐地指出：此案件仅给予当事责任民警内部行政警告处分，明显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造成如此恶劣的错案，不管幕后有无钱权交易，都应该彻查真相，依法处理。这些正义的声音，让尹学华夫妇伤痛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

儿子虽然辞世了，但尹学华夫妇仍然觉得儿子的微笑和声音萦绕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无数个夜里，老两口总是不约而同地梦见风华正茂的儿子，醒来抱头痛哭。为了抚平伤痛，尹学华夫妇从十堰市儿童福利院领养了一名13岁的孤儿。同时，高龄无法再产的杨敏多方联系，想与丈夫生一个试管婴儿。

然而，只因骨肉永诀太大太深的伤害，只因努力忘却最终无法忘却，7月6日，在与有关部门协商儿子的死亡赔偿问题时，刚有“身孕”的杨敏突然脑血管破裂。次日，她追随儿子的亡灵走了。

厄运再次给尹学华当头一击，悲痛欲绝的他怎么也想不通命运为何对他如此残酷。

“子恋母，血洒黄泉路；娘寻儿，魂系九重天。”7月13日，尹学华在武昌殡仪馆办了一个罕见的“母子追悼会”。低沉的哀乐回旋，尹学华老泪纵横：“老伴，坤儿，你们真的就走了？真的就扔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听着老人悲怆的哭问，数百名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亲戚朋友泪流满面。

7月27日，洪山交警大队与尹学华签了一份协议书。协议书认定“由于办案民警工作失误，导致死者尹坤的家属未能及时查找到尹坤的下落，加重了其精神伤害。洪山大队支付给尹学华慰问费共计人民币29万元整。”同日，在武汉市公安交管部门的调解下，董超家愿意承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33万元。与此同时，检察机关对黄伟涉嫌玩忽职守及幕后是否有着钱权交易，正在紧锣密鼓侦查。

8月2日，尹学华收到总额为62万元的补偿金。两年前的这一天，正是儿子遭遇车祸的日子！尹学华一遍又一遍痴痴地问：“妻儿有灵，天堂是否有车来来往往？你们母子是否在为这结果相拥而泣？”但是，没有回音。泪眼模糊里，窗外已是温馨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