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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药价潜规则,赎罪医药代表一个人的慈善

                               文/陈 拓

几年前,他游走于制药企业和医疗机构之间,做日进斗金的医药代表;如今,他反戈一击,自曝药价虚高黑幕,在湖南省长沙市的繁华地段开了一家平价药店,挑战药价“潜规则”。他惹来了同行的憎恨,有人暗地里下手,将他打得住医院。但是,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灵魂救赎历程,凭良心卖药,为患者做着最大的善事。他所坚持的一个人的慈善,让人感动之余又有些心酸和沉重。

 

下岗做医药代表,一路上满是屈辱

1989年6月,年仅18岁的赵忠诚高中毕业,被招工到湖南省祁东制药厂。1993年下岗后,他到衡阳一家药品经营公司当医药代表。

赵忠诚的第一站是衡阳市一家大医院,他对那里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该院内科有个主任姓李。赵忠诚跑到那家医院找李主任,门口的护士拦住他:“你的号呢?”他还未开口,那护士便白了他一眼,又说:“看你不像病人。是来推销药的吧?我们主任正忙着呢,一边等着去吧!”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小时,那护士一直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赵忠诚猛然明白了什么,掏出一个礼品盒悄悄塞给那护士。那护士才默许他进去。

进了诊室,赵忠诚轻轻叫一声:“李主任。”李主任头也不抬:“什么病?坐。”赵忠诚掏出一张名片,主动自我介绍。李主任抬头看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骨碌一转,说:“你是新来的?”赵忠诚连忙说:“是,请您以后多关照。”说着手忙脚乱地塞过去一个礼品盒。李主任打开看了看,见是镀金表和钢笔,顺手扔进抽屉里。赵忠诚又递过去几张公司的新药宣传单。李主任开始有些不悦了,看也没看就放到一边:“我看过后再说吧。”之后再也不愿意搭理赵忠诚。

赵忠诚怏怏地回到公司,将自己的遭遇跟一个老乡说了。老乡笑他傻:“哪有这样做业务的,你得先把对方的电话弄到手,只有把感情弄热乎了才能谈生意。”赵忠诚恍然大悟。

过了几天,赵忠诚又去找李主任。这次他学乖了,装作无意地说:“李主任,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吧,以后有机会,咱们一起聚聚。”李主任把号码告诉了他,眼神里有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没多久,赵忠诚打电话将李主任约出来吃饭,见面后,他将一个装有2000元现金的信封递过去:“李主任,我们老总让我找你帮忙,上次跟你说的那种药真的很实用。”接下来,在李主任的暗示下,赵忠诚不断地请医院上上下下的人吃饭,院长、副院长、药房主任、几名临床科室主任、护士长等等。当然,他给了每人一个数额不等的红包。就这样,赵忠诚渐渐建立起促销药品的网络。

为了讨好医生,赵忠诚甚至去了解医生的嗜好:有女医生喜欢吃零食,每次见面时,他都会给她们买一些;有男医生好赌,他便通宵达旦地陪着打麻将。有一次,为了搞定一个医生,在那医生的儿子满月时,他送去了一份重礼——价值2000多元的长命金锁。从此,那医生在开药时大开方便之门。

赵忠诚在医药市场摸爬滚打,渐渐摸索出自己的利益分配路子。例如,30元左右进价的药,经过医生处方就成了100元,这70元差价,医院占30元,余下的40元名义上是医药代表的利润,实际上还得二次分配给医院的实权人物,如果“不会做”,下单生意就没门。尽管落入赵忠诚口袋里的钱不是大头,但他还是在短短几年内富了起来,到2001年底,已拥有100多万元。此时,他俨然是财大气粗的阔老板,二三万元的账都懒得去结,每到医院结一次账起码是十万八万。他心里很清楚,这纯粹是帮医院赚病人的昧心钱。

已经身家百万的赵忠诚,仍然觉得自己很屈辱:每次和医院的实权人物打交道,心里即使一百个不愿意,他也要强装笑脸;他连医院的搬运工也不敢得罪,因为很多搬运工是医院的关系户,有的甚至是医院领导的亲戚。

 

舅舅服毒自尽,让他感到罪孽深重

2002年12月初,赵忠诚突然接到一个业务量很大的医院科室主任打来的电话。主任支支吾吾地问:“你认不认识素质比较高的女孩?那种愿意当‘二奶’的。”赵忠诚觉得这事既荒唐又可笑,但还是应付道:“你有什么想法?”主任道出了原委:医院有个主管业务的副院长,40多岁了,妻子一直没有生育,现在想找二奶生个儿子,他可以养着,但要求是素质高的独身女孩。赵忠诚听了觉得很恶心,忍不住对着话筒大吼:“以后这样的龌龊事别找我!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说完挂断了电话。

赵忠诚很清楚,自己得罪了这两个实权人物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果然,那家医院很快就结束了与赵忠诚的业务往来。这件事对赵忠诚震撼很大,他反思自己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竟觉得自己助纣为虐、同流合污,是那么卑鄙肮脏,见不得阳光!

2003年清明节,舅舅因病服毒自尽,再次让赵忠诚受到极大震撼。

赵忠诚的母亲只有姐弟二人,他只有这么一个舅舅,舅舅很早就在县城做食品百货批发生意。赵忠诚从小就跟舅舅亲,每次放寒暑假,都从乡下跑到舅舅家玩一段时间。那时,赵家经济环境不好,舅舅总是资助他们。赵忠诚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舅舅托人把他招工到县里的制药厂。赵忠诚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报答不完舅舅的恩情。

1996年,舅舅患上了银屑病。这是一种慢性皮肤病,俗称“牛皮癣”。舅舅开始没在意,只在小药店里随便买点药对付,结果病情越来越重,最严重时不得不住进医院。为了治病,几年间,舅舅原本富足、殷实的家背上许多债。舅舅虽然看了好多家医院,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当上医药代表的赵忠诚,曾先后拿出3万多元资助他。然而,高昂的医药费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舅舅一家从亲友家借来的钱,转眼间便用得精光。

2003年清明节那天,债台高筑、一贫如洗的舅舅默默地从道县一家医院回到祁东县老家,喝下了一瓶毒鼠强,自尽了。在遗书里,他一再表达自己对亲人的歉意:“我的病花掉了那么多钱,对不起亲人哪……”

噩耗传来,赵忠诚惊呆了,他的两腿几乎站立不稳。他赶到舅舅家,为舅舅送行。在清理舅舅的遗物时,赵忠诚发现了一种标着广西某县银屑病研究所字样的产品,他根据经验判断这是江湖骗子卖的狗皮膏药。该产品的说明书吹嘘:“我们从1980年开始,用了15年,对其验方做过上百次筛选试验,通过上万例患者验证,并把临床经验上升为理论……”

赵忠诚问舅妈:“这是哪里给你们开的药?”舅妈答:“是衡阳的一家医院。”赵忠诚说:“这药肯定是假的,正规的药在产品说明书上只有药理分析、适用范围、具体用量和不良反应等,从来不会有这些自吹自擂的广告词。”舅妈哭了:“是医生推荐的,说这药效果很好。300多元一瓶啊!”赵忠诚听了,怒不可遏地将药瓶扔得老远:“畜生!骗子!”

所有送葬的人走后,赵忠诚在舅舅的坟前坐下,喃喃自语:“舅舅,他们都回家了,现在只有外甥我一个人陪着你,我想好好跟您说说话……舅舅,我要向您赔罪,您打我吧。如果说药价虚高‘杀’了您,那我也是其中一员!……这一行,我不想做了。舅舅,您原谅我吧,我要好好地赎罪!”他坐了很久,烟蒂落了一地。

从此,赵忠诚彻底告别医药代表生涯,下定决心与药价虚高决一死战,要以自己的方式打破医药行业的潜规则,将真实的药价还原给社会,让患者以较低的价格买到好药。

 

创办慈善堂,灵魂救赎如此艰难

赵忠诚作出这一决定后,亲人朋友都劝他别那样。他说:“药价虚高使老百姓看不起病,最后只能死路一条,而我竟然是一群凶手中的一员。我以前还不怎么觉得,舅舅的死,让我有了最真切的感受。”

2004年1月,赵忠诚来到长沙,选择在肿瘤病人最多的医院附近开了一家近百平方米的平价药店,取名为“慈善堂”。光店名,他就想了两天,他想得最多的是尽可能多地帮助病人。药店开张后,他广泛收集同一种药的医院处方价格和实际出厂价格的差异,并通过“地下渠道”(外省供货或做外地代理)直接从厂家进货,减少中间环节,让患者花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药。

慈善堂开业后,有一次,一名女性患者拿着处方到慈善堂购买小金胶囊(专治女性宫颈癌的药),赵忠诚拿过处方看了看,发现医生竟然开了10盒。他说:“大姐,同一家厂家同一种药,医院的药房价是每盒46元,而我这里的售价才14元。现在很多肿瘤药比实际价格高出很多,甚至数十倍。这一点,病人根本不知道。”他越说越激动,“有些患者完全可以用便宜的常规药,医生却偏偏不开。像这种小金胶囊,回扣最少也有20个点。开一个处方,拿百把元回扣,还算是讲良心的医生了。”那女患者听得目瞪口呆,满脸狐疑:“不可能吧?人家可是大医院开出来的处方啊!”赵忠诚接过她的话题:“就是那些大医院最黑,医生开处方心狠手辣。”

渐渐地,慈善堂的名声在患者中间传开了。一些病人在医院开处方,然后直接到慈善堂找药。慈善堂根据患者带来的药品包装上的电话号码,直接打电话到生产厂家,如果厂家不愿供货,就冒充医院的医药代表,巧妙应对厂家的盘问。只要他们不露出破绽,厂家就会同意供货。货到后,他们马上上架,价格比附近医院便宜得多。永州农民何景秋听说有个慈善堂,专程跑到长沙,在慈善堂买了10瓶复方氟尿嘧啶口服液。这种药医院每瓶售175元,而慈善堂只卖35元,仅这一次,何景秋就省下了1400元。

2005年1月,某医院有一种叫“平消片”的药卖得非常火爆,每瓶价格高达65元。很多病人到慈善堂购买,但慈善堂没有这种药。赵忠诚按照药品说明书上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到陕西某制药有限公司。厂家说:“若你为药店采购,哪怕开价65元一瓶,我们也不会供货给你;但如果你想做地区代理开辟医院市场,就必须保证不串货、不滥价,总代理供应给你的价格是每瓶11元,每瓶要交2.50元押金。”

当时,长沙已有此药的代理商,赵忠诚便与厂方联系,要求做衡阳的代理商,并承诺把货款和押金汇到指定账户。几天后,一批平消片发到长沙,慈善堂以每瓶15元左右的价格卖给急需的肿瘤病人。在这批药快断货时,陕西厂方认为赵忠诚严重冲击了平消片长沙经销商的市场,要求赵忠诚立即停止在湖南销售。

慈善堂的平消片很快告罄,但不断有患者上门求购,赵忠诚此时已无法直接从厂家进到药品了。经多方打听,他发现该药在云南还没有代理商,于是立即乘飞机去昆明,找到当地某医药公司的负责人,请求支援。

赵忠诚赶到昆明时已是深夜11时多。那天天气特别冷,感冒了几天的他蜷缩在宾馆里,不停地打哆嗦。第二天一早,他挣扎着爬起来,去见医药公司的负责人。陌生人求见,自然被拒于门外。赵忠诚不死心,在公司的大门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不见到那位负责人就不回去。中午下班时,他坚持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上,公司的保安将他送往医院。在医院里,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见吴总”。那位负责人被他打动了,握着他的手动情地说:“也许我们撼动不了医药市场黑暗的利益格局,但我们至少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随后,那位负责人打电话到陕西,声称要做平消片在昆明市的代理商。赵忠诚则以昆明那家医药公司的名义,把货款和押金汇到陕西。平消片是从陕西发到昆明再转到长沙的,但慈善堂仍然以每瓶15元的价格销售。

 

被打伤住院,一个人的慈善能走多远

令赵忠诚始料不及的是,他的慈善路远比想象的要坎坷得多。

慈善堂的药品价格比医院药房便宜40%~60%,打破了通行多年的医药界潜规则,影响了医药公司和医院的利益,结果各种威胁接踵而至。为了逼慈善堂抬高药品的销售价,药商们联合起来向厂家施加压力,想尽各种办法堵截慈善堂的进货渠道。拒绝给货的事几乎每天都发生,即使给了货,厂商也会不定期地派员突击检查。

2006年初,赵忠诚被厂家“逮”住了一次,一批通过“地下渠道”搞来的药被厂家按低利润全部收走。后来为了避免厂家收购,赵忠诚想了一个既巧又笨的办法:医院卖138元一盒的消癌平糖浆,进价才20元一盒,真正的患者来慈善堂买时,售价25元一盒;对能识别出来的厂家检查员,则“卖”100元一盒。这办法帮赵忠诚躲过了不少检查。

发难还远远不止这些。有人不断投诉慈善堂的药品质量不可靠,是小药店,不值得信赖。2006年7月2日,长沙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收到了“慈善堂药店违规经营,严重损害消费者利益”的投诉,7月3日即对慈善堂进行现场检查。检查的结果是,所查药品进货渠道规范,手续完备。

慈善堂开业不久,赵忠诚就听到同行对他的议论:“慈善堂那个姓赵的破坏了药品零售规矩,一定要想办法整整他。”赵忠诚十分担心,毕竟自己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不得不防他人报复。他规定家人和员工不得单独外出,更不能走在紧挨马路的地带,以防别人突然袭击。

2006年2月,同样是因为价格,两名药商一大早就闯进慈善堂。店里的员工见来者不善,便说赵忠诚出去办事了。那两名药商搬凳子坐在门口,摆出一副无赖样:“今天,不见到姓赵的,我们就不走。”陆续来买药的人见到这一情景,都被吓走了。员工们见无法正常营业,便拨打110报警。那两名药商才灰溜溜地离去,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有你们好受的,等着瞧。”赵忠诚回来后听说这事,心里掠过一丝隐隐的担忧。

没过多久,果然出事了。那天晚上卸完货,赵忠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时已是凌晨。从药店到他家有一段僻静的路,他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追上来,回头一看,看见树背后冲出两个人,朝他追过来,他暗叫一声不好,拔腿就跑,但没跑多远就被歹徒追上了。两个歹徒从背后抓住赵忠诚的衣领,猛地把他掼在地上。一个歹徒抽出木棒,狠狠打在赵忠诚的背上。赵忠诚听到一声闷响,背上随即火辣辣地痛。两个歹徒没有停手,一个使劲按住赵忠诚的手,不让他动弹,另一个则用木棒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打了一会,其中一个说:“弄断他一条腿,让他长点记性。”话音未落,赵忠诚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木棒狠狠砸在他的左腿上。两个歹徒疯狂施暴,不知过了多久才罢手。临走时,一个歹徒狠狠踢了赵忠诚几脚:“姓赵的,看你还敢不敢嚣张!跟我们斗,这就是你的下场!”说罢扬长而去。

赵忠诚忍着剧痛,摸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妻子听到这一坏消息当场哭了,她立即赶过去,看见丈夫浑身是血昏倒在路边,连忙拨打120求救。她伤心地扑在丈夫身上放声大哭:“你这是为的啥呀!”经过医院抢救,赵忠诚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月。

出院后,有人劝赵忠诚:“你已经赚了不少钱,这辈子过安稳日子也差不多了,何必得罪那么多人。”赵忠诚态度坚决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把自己的想法坚持到底。”他的想法很简单:复制这种经营模式,坚持平价销售,至少为肿瘤患者节省50%的保命钱……

光靠慈善堂单打独斗是推不翻药价虚高这座大山的。赵忠诚的焦虑不在于外界的威胁和投诉,而在于药价虚高已成顽疾,要想改变这种畸形的利益分配格局,必须从体制上动刀子。官方对他的做法虽然没有反对,但无力支持。

在药品行业规则不健全、竞争激烈、监管不到位的现实面前,赵忠诚一个人的慈善能走多远?

 

(陈 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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