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 风
为了治愈妹妹余金霞的心脏病,余银霞欣然接受有着百年历史的武汉市中心医院推出的“包干价”服务,向院方交了2万元。让余银霞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所拥有良好信誉的医院的“包干价”服务,竟然会在手术时偷工减料、复诊时不认真检查、抢救时百般推诿,致使她妹妹出院六天后便命赴黄泉。
2006年7月25日,余银霞拿着“一级甲等医疗事故”的技术鉴定书,愤然将武汉市中心医院告上法庭,索赔50.3万元。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单病种限价”和“包干价”作为控制医疗费用、缓解老百姓看病难的有效举措而成为全国各地政府和各大医院积极推行的措施时,某些医院竟利用“包干价”吸引病人,实际上医疗质量严重下降。这一现象在社会上引发轩然大波,暗藏于“包干价”背后的猫腻也渐渐浮出水面……
胸闷八年喜遇“包干价”,姐妹走进百年名医院
2005年春节过后,远嫁山西朔州的、29岁的妹妹金霞,到武汉探望已经八年没见面的姐姐银霞。这对年龄仅相差一岁的姐妹从小感情很好。
银霞在武汉开了一家茶叶批发行,生意不错。那天,她听说妹妹要来,兴奋得早早就等在火车站的出口。
相处一星期后,银霞发现,妹妹身体远没有小时候健康——没走几步路就心慌气喘,早晨和晚上身体浮肿。
一天晚上,金霞上楼时突然一屁股坐到楼梯上,右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服,差点儿缓不过气来。银霞关心地问:“妹妹,你的气色很差,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去医院检查过吗?”金霞笑了笑:“这是老毛病,已经八年了,医生说不碍事。姐,你别担心我。”
原来,金霞生过第二个孩子后,经常出现胸闷、心慌、气促等症状。当教师的丈夫文喜曾带她去过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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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霞和母亲说起冤死的金霞时总是一脸悲愤 |
医院治疗,但她的病没有得到根治。久而久之,金霞不吃药也照样过日子,一拖便是八年。
银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要带妹妹去医院检查,以便查出病因彻底治疗。金霞再三推托:“姐,你别为我费心了。我这次能来武汉见你,已经很满足了。患病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用不着花那么多钱给我治……”银霞打断妹妹的话:“钱的事你就别管了,姐姐帮你出。我们姐妹俩好不容易才见一面,姐姐得看着你健健康康地回去。”说到动情处,姐妹俩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翌日,银霞带妹妹前往享有盛名的亚洲心脏病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是:金霞心脏有两个窦瘤。医生建议金霞做换瓣膜手术,说手术费3.5万元。
姐妹俩顿时傻了眼,她们没想到手术费会这么贵。金霞不愿拖累姐姐:“姐,手术费太贵了,还是别治了。我们回家吧!”银霞咬咬牙说:“不!你这病得治。”随即,她交了住院费。
接下来,金霞在术前的检查中被查出血小板偏低。医生担心她做手术时会出现大出血,建议她先回家调养,待各项指标都达到要求时再来医院做手术。
一天中午,闲来无事的金霞呆在家里看肥皂剧,突然,一则插播广告进入她的眼球:武汉市中心医院推出新的服务项目“包干价”,换瓣膜手术只需1.8万元。她不禁喜出望外,马上跑去姐姐的茶叶行,将“喜讯”告诉姐姐。银霞有些不放心:“靠得住吗?”金霞一心想为姐姐减少开支:“姐,我们先去看看吧。看病也要货比三家呀!”
第二天,银霞带着妹妹来到武汉市中心医院,咨询“包干价”的相关事项。
武汉市中心医院创建于1880年,如今是融医疗、教学、科研、预防为一体的大型综合性国家三级甲等医院。
接待姐妹俩的医生接过金霞的病历看了看,当即承诺:1.8万元包治好金霞的病,这项手术聘请国外留学归来的知名教授主刀,成功率几乎100%。医生还告诉姐妹俩,“包干价”手术包括术前筹备、制订手术方案、实施手术、术后复查和药物治疗等,目前医院正在进行优惠活动,金霞属此次活动的前100名患者,1.8万元是优惠后的“包干价”。
医生的承诺彻底打消了银霞姐妹俩的顾虑。金霞眉开眼笑,开始憧憬病愈后的美好生活,想象自己术后可以像风一样奔跑,再也不用忍受病魔的折磨。银霞也打心眼里为妹妹高兴。
很快,银霞干脆利落地交了1.8万元“包干价”,把妹妹送进了医院。
这对姐妹怎么也不会想到,灾难从此拉开了序幕。
缺医少药治疗屡缩水,催促出院死神渐逼近
2005年5月27日,医生通知金霞:由于她的血小板偏低,未达到手术要求,鉴于手术风险较大,暂停做手术。次日,医生给金霞开了一些调高血小板的药物,通知她回家静养,要她以饮食的方式提高血小板的含量。
银霞感到很奇怪:医院明明承诺“包干价”包括术前的相关服务,为什么要金霞回家调养?不过,为了早日治好妹妹的病,她没有与医院斤斤计较,按照医嘱带妹妹回了家。
那些天,银霞将茶叶行的生意扔给丈夫打理,自己一直陪在妹妹身边,无微不至地照料妹妹的饮食起居,不敢有丝毫疏忽。
在姐姐的悉心照料和药物治疗下,金霞的血小板量迅速上升。8月4日,她在姐姐的陪伴下再次去武汉市中心医院检查,结论是:血小板已达到实施手术的标准。医生答应在8月13日为金霞做心脏窦瘤切除修补手术。
银霞期待着手术早日到来,但医生的举动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阵不安。
手术前一天晚上,心外科某主要领导、金霞的主治医生通知银霞再交2000元手术费。银霞分辩道:“金霞办的是‘包干价’,我已经交了1.8万元,怎么又要交2000元?”对方不耐烦地说:“药品行情涨跌不定,有些药的价格上调了。况且,交2000元后手术可以做得更彻底,更有利于患者早日康复。”银霞心想,这不明摆着是威胁吗?难道不多交2000元,妹妹的手术就会出现纰漏?想到妹妹明天早晨将被推进手术室,她吓得一激灵,就忍气吞声去交了2000元。
第二天早晨9时,金霞被推进手术室前,银霞紧紧握住她的手,说:“别怕,姐姐在门外等着你!”金霞微笑着朝姐姐点点头。
金霞被推进了手术室,门一关,银霞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不知为何,她心里涌起了难以言说的不安。
当时,在手术室门外焦急等待的,还有60多岁的老母亲和风尘仆仆从山西赶来的文喜。
六小时后,金霞才被推出手术室。银霞迅速迎上前去了解情况,主刀医生对她说:“手术做得很成功!患者现在处于麻醉状态,估计明天才能醒过来。你们耐心等待吧。”听到这话,银霞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她不停地说“谢谢”,与医务人员一起护送金霞去病房。
次日凌晨1时许,金霞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姐姐”。一直守在旁边不敢合眼的银霞高兴极了:“妹妹,你终于醒来了!太好了!以后,你就能健健康康地过日子了!”金霞虚弱地笑了笑:“多亏了姐姐。”
三天后,金霞开始大便困难,肚子肿胀,疼得整夜睡不着觉。银霞找到主治医生,问这是怎么回事。主治医生轻描淡写地说:“这是麻药消失后的症状,不足为怪。多吃些蜂蜜和香油就没事了。”银霞很生气:“人总不能天天不睡觉吧!我妹妹已疼得一天两夜没睡觉了。你说,术后的病人怎么能够撑得住!”主治医生看了银霞一眼,说:“这可是手术啊!怎么可能一点疼痛都没有呢?术后疼痛属正常现象。”银霞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回到病房,银霞看着妹妹因疼痛无法入睡而肿起来的双眼,心里涌起一阵阵难过。她心疼地拉着妹妹的手,轻声问:“还疼吗?”金霞强忍着疼痛宽慰姐姐:“你别担心,我能撑过去。等疼痛稍稍缓和,我就可以睡觉了。”
手后第12天,25日上午,医生为金霞做了一番简单的检查,声称她恢复良好,一切生命体征正常。
这时,主治医生催促银霞去办理出院手续。银霞分辩说:“我妹妹做的是心脏大手术,你们应该让她住院治疗一段时间,等一切都正常后才出院。”她再三强调自己为妹妹办的是“包干价”,医院应对金霞进行术后保养和护理。主治医生却蛮横无礼地说:“‘包干价’也不是让你赖在医院哪!明天找值班医生开些药,余金霞就可以出院了。”银霞强忍着怒火说:“我妹妹的伤口余肿未消,如果现在出院,出了问题怎么办?”主治医生避而不答:“患者已痊愈,住在医院已没有任何意义。回家静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万般无奈的银霞去找心外科值班医生。值班医生从抽屉里拿出处方笺,一边写一边说:“你妹妹的心功能恢复得不错,吃点药就行了!”银霞还想问点什么,一个患者家属却把值班医生叫到走廊里说悄悄话。值班医生见银霞跟在旁边,便指指处方,示意她去拿药。银霞只好拿起处方去药房领药。
让银霞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值班医生开的药里少了最重要的利尿药和消炎药。正是由于医院“偷工减料”,危险步步逼近金霞……
人命关天怎能打折?痛失妹妹愤然上法庭
出院后的第一天,金霞便排尿困难,全身稍显浮肿。银霞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将这一情况告诉妹妹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让她按时给患者吃利尿药。可是,银霞翻遍医生开的所有药物,都没有找到利尿药,只好再次打电话去医院。主治医生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说:“可能是值班医生疏忽了,忘记给患者开这种药。”银霞怒火中烧:“这么重要的病,你们怎么能随随便便疏忽呢?”她问主治医生应该怎么办,主治医生建议她先观察一天,然后再作决定。
28日一大早,银霞火急火燎地送妹妹回医院复诊,又打电话找妹妹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让她去找心外科值班医生。值班医生将金霞带到一间小房里,让她平躺下来,给她换药。还不到10分钟,主治医生来了,说:“患者恢复情况很好,一切正常。”银霞十分纳闷,问:“这么快就检查完了?不需要用仪器看看?”值班医生一边脱白大褂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没问题的。我上了一夜班,该下班了。”
29日,金霞出现气喘、全身出虚汗等症状。银霞打电话到医院询问,得到的答复是“术后身体虚弱”。
30日上午,金霞手脚冰凉、虚汗不止、肚子肿痛、气若游丝。银霞慌了,再次打电话去医院。主治医生依然答复说:“再观察观察吧。”
银霞的家在青山区,武汉市中心医院在江岸区,姐妹俩去一趟医院得折腾一个多小时。银霞担心妹妹受不了折腾,只好接受医生的建议,让妹妹呆在家里。
晚上,金霞的上述症状不见消退,相反越来越严重。银霞慌忙打电话到医院,院方说:“主治医生已经下班了,明天再来复诊吧。”这一回,银霞没有含糊,马上打出租车带妹妹去医院。
在医院的16楼,值班医生接待银霞:“带病历没有?”
银霞回答:“我们办理的是‘包干价’,病历被医生收走了,一直没有给我们。”
值班医生又问:“那你们带钱了没有?”
此时,在一旁强撑着的金霞,衣服已被汗水湿透,表情痛苦不堪。
银霞又痛又急又怒:“晚上银行不开门,你让我去哪里取钱?我再说一遍,我们办理的是‘包干价’服务,当时你们承诺的是全程治疗,包括术后的跟踪治疗。现在,我妹妹出院才五天就病成这个样子,你们应该无条件给我妹妹治疗。”
值班医生说:“我院的‘包干价’服务仅限于一次性治疗,患者现在是第二次入院,得重新交钱!”
银霞气得差点晕倒。此时,再多的语言也显得苍白无力。银霞让值班医生赶紧请示领导,说救人要紧。
大约半小时后,两个女负责人走进诊室,其中一个管心内科,另一个管心外科。她们来了并没有解决问题,而是相互推诿责任。
银霞救人心切:“求求你们先救人!明天天一亮,我就取钱交给医院,好吗?”说完,她掏出身上仅有的200元递过去。
直到这时,值班医生才极不情愿地将金霞推进重症监护室。
可怜的金霞再也没有看到第二天的阳光。凌晨5时45分,这个对未来充满渴望的生命,因胸腔积水、肺部感染结束了。
银霞悲愤交加:“我妹妹怎么会胸腔积水?你们复诊时怎么没有查出来?你们打着‘包干价’的幌子草菅人命!你们赔我妹妹!”更令银霞感到愤怒的是,她领到病危通知书时,妹妹已去世10小时了。
银霞再三向医院索要妹妹的治疗病历、拍片资料和抢救病历,可是医院拒不交出来。医院领导找到银霞姐妹的母亲,瞒着银霞塞给老人9000元,软硬兼施地要老人在所谓的医患合同上按手印。
银霞得知此事后迅速将钱退还医院,再次索要相关的治疗资料。院方却称,患者的母亲已经在合同上签字,此事已一次性终结,劝银霞不要“无理取闹”。
银霞一气之下找到武汉市医学会,要求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武汉市医学会则委托武汉市卫生局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鉴定认为:患者出院时有指征,但医院在其出院时对其心功能维护措施欠完善;复诊时,医院又未重视其病情的变化,未及时采取措施进行临床干预;医院有责,属一级甲等医疗事故。
2006年7月25日,银霞以“‘包干价’暗藏猫腻,术后少开药,复诊时没有认真检查”为由,将武汉市中心医院告到江岸区人民法院,索赔50.3万元。
8月27日,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庭审中,医患双方争论激烈。医院方的律师称:同意承担轻微责任。原告律师则认为:医院以“包干价”为由,催促病人提前出院,实则为了节省开支;出院时,医生少开了重要的利尿药;复诊时,医生未重视患者的病情变化,未及时采取措施补救,导致患者诊治时机被延误,是医院“偷工减料”致使患者死亡,不能只负轻微责任。
2006年8月14日,笔者打通武汉市中心医院办公室的电话,相关人士对此不予置评,拒绝笔者采访。院方说:“既然已上法院,那就等待判决吧。”
目前,该案尚在审理中,虽然还没有最终宣判,但已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武汉市卫生局有关负责人介绍,单病种手术费封顶是控制医疗费用的有效途径,今后会越来越普遍。“包干价”手术有两类,一类是卫生主管部门作出的最高限价;另一类是各医院自行测算后实行的“包干价”。不可否认,极个别医院以极低的“包干价”吸引患者,然后在医疗过程中偷工减料、短斤缺两。这是极不负责任的恶性竞争,患者应加强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