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名 远

前不久，哈尔滨市一个原本温馨幸福的家庭风云乍起，在短短四个月时间里，接连发生了一系列惊人的变故——

先是在某机关身居要职的丈夫患上抑郁症，并多次对妻儿施暴；接着是他服毒自杀；紧随其后，是迫于无奈的妻子以“起诉离婚”的方式终结自己和儿子的梦魇……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家庭所遭遇的一连串悲剧，直接源于一封从天而降的举报信，而神秘的举报者，竟然是这家孩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奶奶!她要“报复”的是孩子的姥姥，可最终“株连”的却是自己儿子一家……

家访探出亲情悲剧

11岁的童童是哈尔滨市某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一个在花季中成长的阳光少年。他的班主任老师这样评价他——开朗、聪颖、热情，学习成绩优异，还有很多爱好特长……

童童的父母同在哈尔滨市某机关工作，爸爸吴诚是处级干部，妈妈刘颖是部门主管，某高档社区里近百平方米的高层住宅是这一家三口温馨的港湾。在老师和同学眼里，童童家不仅富裕，而且父母非常恩爱，每天放学时，他们都会开着车一起出现在校门口接童童回家……

然而小学毕业前夕，这样的场景只能永远定格在老师和同学的记忆里了。一向活泼开朗的童童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上课时，他时而目光游离，时而若有所思；下了课，他常常避开同学们的视线，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放学时，再也没见他父母来接他。与此同时，他的学习成绩开始急速下滑……

班主任老师敏锐地感觉到，童童心事重重的背后一定有隐情！已经到了小学升初中的关键时刻,必须尽快使孩子摆脱这种状况。6月的一天，班主任老师拨通童童母亲的电话探询真相，电话另一端童童母亲的回答令她大吃一惊：“家里出事了，他爸爸前些日子服毒了！”

接下来的家访，是在童童母亲刘颖的泪水中进行的。据刘颖讲，两个月前，童童的爸爸吴诚突然患上严重的抑郁症，一开始茶饭不思、一句话也不说，上班时将办公室门反锁,一个人静坐着，回家后蒙头便睡；到后来，有时会暴跳如雷，嘴里喊着“我不想活了”这样的话。一天夜里，他竟然鬼使神差地一把掐住刘颖的脖子，久久不放手，几次险些酿出惨祸……

刘颖的话，班主任老师也在童童口中得到了印证。而这个家庭突然发生的噩梦般的变故由一个11岁男孩讲述时,更让人心惊和心碎：“他不是以前的爸爸了，每天不和我说一句话，我想像以前一样扑到他怀里撒娇，可一看到他可怕的眼神只好远远地躲开。一天夜里，我突然被妈妈的哀求声惊醒，亲眼看到爸爸正死死地掐着妈妈的脖子，脸上露出吓人的表情。‘爸爸快放手，妈妈快不行了！’我用力地摇着爸爸的手，哭着喊着求他，可他好像什么也听不到。还有一次，他和妈妈争吵后，突然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爸爸变了，变得像魔鬼一样可怕！”

那些天，家里的空气让童童感到窒息。接连目睹父亲的“疯变”和父母间的激烈大战，一向开朗的童童由此变得沉默寡言，往日灿烂的笑容荡然无存。6月15日，极度抑郁的吴诚突然服毒自杀，所幸被刘颖及时发现送进医院。几天后，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的刘颖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她要带着儿子远离吴诚，告别这梦魇般的生活。

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短短几个月里,为何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事业上如日中天的吴诚，为何突然患上抑郁症？难道是工作压力太大？难道是夫妻感情不和……所有熟悉的人都在扼腕叹息中寻找着吴诚那根突然断裂的精神链条。然而，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真正使吴诚患上抑郁症，让这个家庭遭受灭顶之灾的,是一封从天而降的匿名举报信，而这封信竟然与吴诚的岳母、童童的姥姥有关……

神秘举报姥姥遭诬

吴诚和刘颖自幼同在黑龙江省某城市长大，两人大学毕业后不久，登记结了婚,双双来到哈尔滨发展。刘颖的母亲，一位年近六旬的慈爱老人，曾是家乡某市机关的一位处长，几年前办了退养手续也来到哈尔滨。她在离女儿家不远的地方购置了一套住房，为的是能够照顾女儿女婿一家。都说故土难离，可老人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土地,甘愿到一座陌生的城市生活，源于她对女儿一家特殊的情愫。

在刘颖3岁那年，她的父亲就因病离开了人世。带着对老伴无比的眷恋和无法释怀的情感，更为了未谙世事的孩子，刘颖的母亲选择了终身不再嫁，守寡30多年，含辛茹苦地把女儿拉扯成人，并一直把她送入了高等学府。眼看着女儿工作结婚生子，拥有了幸福的家庭，刘颖的母亲越是到了垂暮之年，渴望亲情关爱的想法就越发浓烈。她视女儿一家为自己唯一的情感寄托，待女婿如亲子，视外孙如生命！

自从老人到了女儿身边后，童童一家三口很少生火做饭，几乎顿顿都在姥姥家里吃；每天中午，姥姥都会准时做好童童最爱吃的饭菜送到学校；有时童童早上起来吵着要吃饺子，姥姥也会赶紧和面、拌馅满足外孙的要求；女儿一家的脏衣物，包括女婿吴诚的都是老人帮着洗干净……对于童童一家来说，姥姥不光是姥姥，还成了保姆和管家。有如此稳固的“后方”，刘颖和丈夫工作起来才没有后顾之忧。吴诚对岳母非常感激，平日里也极尽孝道。能为女儿一家奉献余热，童童的姥姥乐此不疲。然而今年3月的一天，一封神秘的举报信打破了老人平静的生活，甚至让她尝到了无尽的屈辱。

那天，童童的姥姥原所在市的纪检部门突然打来电话,要老人回去一趟，称有事要核实。一头雾水的老人千里迢迢赶回去后，纪委的同志告诉她,有人举报她在职时曾有过贪污受贿的行为，并列举了相应的“罪证”——包括一张照片，是女儿刘颖站在自家轿车前照的，以此证明老人用贪污的公款,曾为女儿购买了高级轿车。老人坦然自若地辩解道，这车是自己花钱给女儿买的，不光这辆车,还有女儿家里其他的很多物品，但所花的钱绝不是贪污受贿来的，而是自己一辈子的积蓄，钱绝对干净，自己绝对清白！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纪检部门给出的结论是:老人一辈子清廉，根本没有贪污受贿的行为。老人是有一大笔积蓄，可这些钱除了继承娘家的遗产外，其余的全是自己多年来省吃俭用积攒的。那封举报信纯属诬告！

然而真相大白之际，老人的内心却有说不出的酸楚：这把年纪被纪委审查闹得满城风雨不说，一些当年的老领导、老同事也被无辜卷入了其中。更令她不解的是：到底是谁用心如此之毒？举报人想要一个老人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的真正用意又是什么？

听说了这件事，很多人都建议老人将诬告者诉诸法庭，善良的老人没有这样做。但左思右想,举报者对自己和女儿的家庭状况了解得如此详细，甚至还能向纪检部门提供女儿的照片，这让她有不祥的感觉……

亲情之争埋下祸根

虽说举报信的内容被查明纯属诬告，但童童姥姥精神上受到的伤害可想而知，而且受到伤害的绝非童童姥姥一人。返回哈尔滨后，老人心脏病发作，经过几天调理才恢复过来。气愤之余，老人忍不住将事情向女儿女婿和盘托出，刘颖和吴诚听得目瞪口呆，很久回不过神来。特别是女婿吴诚，当岳母转述纪检部门工作人员的话时，一些重要的细节让他瞠目结舌，因为有关这个家庭财产来源的描述，自己只对母亲，即童童的奶奶提起过。难道那个神秘的举报人会是自己的母亲？这想法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4月14日这天，吴诚终于鼓起勇气,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打了电话。听到儿子的询问，童童的奶奶先是陷入长久的沉默,接着竟歇斯底里地吼道:“是我写的，能怎么样？”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举报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自己的怀疑得到了验证。吴诚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良久，回过神来，他的脑海里迅速地搜索着母亲与岳母交往的一幕幕，却怎么也找不出母亲诬告自己岳母的理由。这些年来，两位老人虽说离得远很少接触，可偶尔相聚也都表现得关系极为融洽，丝毫看不出彼此有什么隔阂。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接下来的日子，吴诚在极度痛楚中挣扎。当听说诬告自己的竟然是亲家母，童童的姥姥非常恼怒，满腔的怨恨全撒在了吴诚的身上：“吴诚，你凭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样？我是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啊！可你妈妈为什么诬陷我，毁我一生的清白？”吴诚羞愧万分！一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方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岳母，他同情岳母却又无力指责母亲，一时间，他如同被夹在两堵高墙中间，窒息、憋闷，想挣脱很难很难……

从那一天起，性格内向的吴诚一下子消沉了。他不敢再去岳母家里吃饭，害怕见到老人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他甚至不敢直视妻子，更害怕听到妻子在电话中大声怒斥婆婆的声音。短短两个月，吴诚瘦了一大圈，精神终于崩溃了。他变得喜怒无常，同时不断出现对妻子和儿子施加暴力的举止。经医生诊断，他患上了抑郁症！虽经心理医生治疗，但收效甚微……于是就有前面发生的一幕幕悲剧。

悲剧的发生，那纸由童童奶奶寄出的举报信无疑是真正的元凶，可令人费解的是，童童的奶奶和爷爷在职时也是当地的处级领导，与童童的姥姥虽说接触不多，但关系一直非常融洽。一个有着丰富学识和阅历的老人，怎么会突然对自己的亲家下这样的“刀子”？这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团。直到痛苦不堪的吴诚最终以服毒寻求解脱时，童童的奶奶再也坐不住了，她终于出现在儿子的病房里。

在病房里见到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儿子时，老人失声痛哭，她显然已对自己的荒唐之举痛悔不已。因羞于见到儿媳、孙子和亲家，老人见儿子转危为安后，悄然离开医院，连夜返回了家。尽管老人没有直接袒露自己当初写举报信的真实用意，可借助吴诚一位亲友的讲述，人们终于窥探到了老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吴诚是父母唯一的儿子，天资聪颖，14岁就考入某著名高校少年班，此后学业事业更是一路坦途，自然成为老两口的骄傲。但吴诚结婚后与刘颖去了千里之外的省城，因工作忙很少回家，后来有了孩子,更是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家看看。在吴诚母亲的眼里，儿子成了“倒插门”的女婿，整天围着岳母转，好像忘了自己的亲娘。看到亲家和自己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生活，那种与日俱增的思念，渐渐被一种强烈的嫉妒感所代替。她觉得儿子被人家占有了，自己的爱被人“抢走”了!在与亲友相处时，老人多次流露出“儿子白养了”这样的话语。失去了就想要夺回来!在无尽的思念和怨恨之中,她竟然产生了只有通过诬告亲家才能夺回儿子的荒唐想法，然而这样做的结局显然是老人最初没有想到，也不愿看到的……

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夜之间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至今，吴诚的抑郁症仍难治愈，他所在单位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再不能正常上班将被除名。这样的警告对于他显然已无济于事了。童童的妈妈刘颖一边忍受家庭的巨大不幸，一边投入到离婚诉讼当中，在这场家庭恩怨中，她说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怪谁、恨谁，现在丈夫得了病，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承担起照顾儿子的责任。离婚，是万不得已的做法，可只有这样，自己和儿子才能远离丈夫的伤害。最可怜的要数童童，家里突遭变故，给了他幼小的心灵致命一击。尽管弄不清大人的是是非非，可他唯一清楚的是，家没了，爸爸不再疼他爱他了，除了上学外，他每天都会和妈妈回到姥姥家去住，每天晚上又会与姥姥一起,给近在咫尺却不能团聚的爸爸送饭，然后在爸爸毫无表情的目送下离开自己心爱的家……

一场罕见的家庭悲剧落幕了，却留给人们无尽的思索。

童童一家，包括三位老人的生活，物质上比较富裕，精神上乍看起来也应有尽有——父母对子女的爱，隔代人之间的爱。孤苦一生的姥姥视女儿一家为生命，而为儿子付出毕生心血的奶奶同样爱子爱孙心切。应该说，这个大家庭并不缺少爱，但唯独少了人与人之间沟通。尤其是童童一家与奶奶交流很少，平日里连电话都很少打一个，难怪老人会心生怨恨。因为缺少沟通，在化解突如其来的矛盾时，这个家庭又缺少了应急机制。老人的做法固然有失偏颇，但作为子女的童童父母却没有将矛盾消除在萌芽状态，相反却参与其中，令矛盾激化……

有专家称，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中国四世同堂式的家庭“金字塔”迅速演变成“倒金字塔”的家庭结构，“421家庭”将成中国社会新的家庭主流。伴随着“421家庭”的出现，整个中国传统家庭关系将被颠覆，越来越多的家庭将面临家庭成员间怎样交流沟通、和睦相处这些不容回避的社会问题。如何使童童一家的悲剧不再重演，这值得每个家庭深思和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