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秋 楠
周弘，因将女儿周婷婷从一个聋儿培养成美国大学博士生而与女儿一起成名，其“赏识教育”理念引起教育界关注并已在国民中广具影响，其本人也由一名普通工人，成长为备受瞩目的教育专家。然而，周弘的再婚家庭故事却一直鲜为人知。2006年12月9日，周弘接受本刊记者专访，首次独家披露了他与夫人姜慧的再婚故事，他们的婚姻理念及教子、持家心得，有望给广大读者带来某些启迪。
裂痕遇暗伤：
两颗破碎的心两个破碎的家
2002年冬，古都南京，新华社江苏分社礼堂正在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教育讲座。主讲者周弘神采奕奕，从国外正流行的“学习的革命”，讲到自己刚刚形成理念并引起国内教育界关注与认可的“赏识教育”：“……没有‘不好’的孩子，只有‘不幸’的孩子！他们受到了‘不幸的教育’！”慷慨激昂的演讲博得一阵阵热烈掌声。这掌声是猛然的觉醒，更是由衷的钦佩——
年近五旬的周弘原是南京机床厂的一名工人，他历尽磨难，实践并总结出了一种“赏识”教育方法，使全聋的女儿周婷婷不仅在3岁半开口说话，而且8岁就能背出圆周率小数点后1000位数，16岁成为中国首位聋人少年大学生。2001年，21岁的周婷婷与吴仪、邓亚萍、杨澜等人一起，被评为“首届海内外最有影响力的时代人物”，并于同年留学美国……
台下的听众里，有一位美丽而忧郁的少妇，她叫姜慧，因为女儿思思“不争气”，经朋友介绍来听讲座。
当时，姜慧有着貌似美满的婚姻与家庭：自己是南京某外企财务总监，丈夫下海经商已经12年，不仅拥有三处房产，而且还有两部轿车。然而，富足的生活也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原本与自己恩爱有加的丈夫，自从经商以后就渐渐变了：与她几乎没有沟通；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常常一连几周不见人影；偶尔深夜回趟家，却倒头便睡，天一亮又冲进他的商海里去了；最后连夫妻生活也渐渐变得“吝啬”起来。
“这哪是一个正常女人应有的生活！”姜慧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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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弘姜慧夫妇和小女儿思思在一起 |
有了爱，要房子、车子、票子干什么呢？”姜慧觉得自己时刻都处在崩溃边缘。
而另一个让她随时可能崩溃的因素来自女儿。这个小名思思的女儿生于1988年，长得漂亮而又冰雪聪明。由于被丈夫长期冷落，姜慧就把几乎全部的爱都转移到了她身上。思思也一度很争气，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钢琴就过了八级。
然而到了初中，思思就开始“不学好”了：不听话，爱顶撞，厌学，后来甚至发展到旷课、逃学、打架……姜慧抱怨、责骂甚至体罚，都没能让思思有所改变，到后来“几乎没有一天不惹出几个事儿来”，她感觉自己“就快疯了”。
当台上的周弘讲到自己培养周婷婷的辛酸而不禁落泪时，台下的姜慧被深深震撼了：一个大男人为了自己的残疾女儿几乎耗尽了心力，而作为一个母亲，自己对女儿的教育却是如此的不妥、不当甚至是“不幸”！但女儿已经是个问题少女了，她多么渴望能有个人来帮帮自己呀！
周弘就是在姜慧的邀请下来到这个家的。漂亮的大房子，偌大的金鱼缸，芬芳的花草，思思卧室里正传来悠扬的钢琴曲……这个殷实的家该是多么幸福呀！周弘在心底暗自赞叹。
幸福？……
看到讲台上风光无限的周弘，谁都以为事业如此成功的他应该拥有一个十分美满的家庭——连残疾女儿的人生都能打造得如此辉煌，他有什么理由不经营出一个十分温暖的家庭呢？
然而，人生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就在女儿越来越出类拔萃的同时，周弘与妻子姜林美的婚姻却每况愈下。周弘至今谈起这段婚姻依然唏嘘不已：“感情、婚姻这东西真的是说不清楚的，它就像一把细沙，你越想握得更紧，往往越是漏掉更多。”因为长期缺乏共同语言，周弘与妻子的矛盾日积月累早已形成顽疾。1994年，周弘终于离开家，住到了老母亲那里。2001年，在分居了七年之后，周弘与姜林美最终办理了离婚手续……
“思思，快出来，我把周老师给你请来了！”喊了两遍，女儿的卧室里依然琴声悠扬，依然是那首《月光曲》，姜慧不满里又略感欣慰，“这孩子，一听说请老师到家里来，竟变得乖多了，你看，叫她一天练十遍的琴，今天她从我出门一直弹到现在呢。”可推开女儿房门的刹那，她差点没气晕过去：思思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钢琴上躺着琴谱，醒着的只有那部原本用来学外语的复读机……
怒气冲冲的姜慧一只手将女儿从被子里拎出来，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思思突然疯了似的尖叫起来：“你打死我算了吧！”周弘走过来，正看见这一幕：姜慧一脸愤怒与哀戚，思思则双眼紧闭，剪得怪模怪样的刘海下是倔强的鼻子与扭曲的红唇……“我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呀！”姜慧怆然放下女儿，凄楚的泪水悄然爬了一脸。思思睁眼瞪视了母亲和周弘一下，赤脚蹦下床，夺门而去。周弘站在那里，心里一阵阵疼痛，为眼前这个流泪的、可怜的女人，也为这个桀骜不驯的“问题女孩”……
把爱说出来！
四颗孤独的心组成一个家
周弘开始频繁地来到姜慧家，他要改变这个孩子，更想改变她的母亲——让她们母女俩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你相不相信妈妈会改变？”这是周弘跟思思说的第一句话。安静下来的思思沉默而冷峻，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好，我们打赌！拉钩！”当周弘微笑着伸出小指头的时候，思思心里充满了不屑：妈妈怎么会改变呢？她除了逼着我学习、学习再学习之外，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呢？
然而从第二天开始，思思发现，妈妈真的变了，不总是板着脸了，说话声音小了，动作温柔多了，特别是看她的眼神，不再有埋怨与愤怒，而是柔和与慈爱了……“假的！”思思在心里暗暗地嘀咕，“弄这点小把戏就想骗得了我？哼！”可是怀疑归怀疑，一连好多天，妈妈总是这副“嘴脸”对她，这倒让一向极度叛逆的思思找不到“对抗”的矛头了，她不觉茫然起来。
一天上午上课时，思思偷偷地打开头天晚上刚看了一半的小说，却发现了一张做成了书签的字条：“思思，上课时不能看小说，课后完成了作业再看，好吗？妈妈相信你，你是个自律自爱的好孩子！”“嘿！她长着神仙眼吗？”思思一阵惊奇，也一阵感动，“妈妈已经太久太久没给我写一个字了。”从此以后，思思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收到妈妈写给她的字条：“宝贝，天气预报傍晚有雨，别急，妈妈会来接你。”“小乖乖，肚子还疼吗？午饭时记得吃药哦。”……终于有一天，思思第一次把妈妈写进作文里，她取的题目居然是《妈妈，对不起》……
两个月之后，当周弘再来的时候，姜慧冲着他笑了，思思也笑了——这个房子里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声了。思思向这个“老伯”展示自己的涂鸦杰作——她是那么喜爱色彩，妈妈却一直觉得那是胡闹，不支持她。而周弘则大加赞赏，夸她有感觉、有见识，好好练习将来定成大器！思思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当姜慧按照周弘的指点，把教育观念由原来的“优点不说少不了，缺点不说不得了”渐渐转变成“优点不说不得了，缺点少说慢慢少”，并真正学会赞美女儿而不再是一味抱怨与指责时，她终于发现：那个乖乖女儿又回来了！成绩进步了，性格活泼了，甚至不穿奇装异服了……
渐渐地，姜慧和思思都离不开周弘了，特别是姜慧，把周弘每周的家访时间看得那么珍贵。有了这个愿意听自己倾诉并且听得懂自己倾诉的人，姜慧感觉这个“家”里有了生气，她是多么渴望拥有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呀！
两颗心一旦靠拢，就什么力量都难以分开了。2003年，姜慧向丈夫提出并办理了离婚手续，净身出户，只坚持把女儿思思带在身边。“关上婚姻这扇门，打开朋友这扇窗。”姜慧和周弘一样，分手后，对过去的伴侣心存的是感念而不是怨怼。姜慧离婚不要财产，是在为前夫再婚着想；周弘在离婚之后，考虑到前妻的窘境，竟借贷筹款为她买了套房子，并且让自己挂职副校长的南京市聋人学校将每月的800余元工资按时打进姜林美的卡里……
那时，周弘还借住在一位亲戚闲置的房子里，糖尿病非常严重。姜慧带着女儿从前夫的大房子里搬过来的那天晚上，他流泪了。“哭什么呢？别多想，我图的又不是你的房子。你身体不好，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当爱情“落到实处”的时候，姜慧与周弘都蓦然发觉自己的生命焕发了青春！周弘积极总结教学心得，频频巡回讲学；姜慧干脆辞掉了工作，一心一意相夫教女，他们多么渴望，两个曾经破碎的家在经过重组以后，不仅能变成栖身之所，更是心灵的港湾哪！为了方便发展事业，2004年，他们在广州购置了一套面积不大的二手房子。夫妇俩把小天地布置得相当温馨，周弘在屋子里种了各种花草，他笑称自己是“养花就是养女儿”。
周婷婷长期在美国读书，对为她操劳了半生的父亲，她一直是敬重而爱戴的，对他的再婚也大力支持，电话里、电子邮件里，无不流露关心与体恤。可是这个“新家”的四口人对第一次见面，不仅有四个人各自的期盼，更透着各自隐隐的担心。
2005年9月，婷婷从美国回来，准备完成《墙角的小婷婷》一书的写作及出版，思思也从南京转到广州上高二，一家人终于团聚了。从未谋面的女儿第一次回家，姜慧既兴奋又紧张，她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收拾，婷婷进了门，她很不自然地打声招呼，又反复地去拖早已一尘不染的地板；婷婷也很紧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思思羞怯地看着婷婷，偷偷在心里喊了好久的那声“姐姐”却始终没有勇气喊出来……
这个场面是周弘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心急如焚，突然一跺脚：“哎呀，你们都坐过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齐了，干吗都这样紧张嘛！我知道你们大家都在往好的方向努力，都想表现好所以才都成了这个样子，来！我们坐一块儿，各人都讲讲自己的心里话！”是的，有爱就要说出来呀！当周弘、姜慧表态之后，婷婷深情地说：“爸爸，慧姨，小妹：我们有过家，也都失去过家，现在有了这个家真的不易，我会像你们一样珍惜。”“姐姐，我好喜欢你，好崇拜你哦！我要向你学习，不再让妈妈和‘老伯’操心……”思思的真情表白把这第一次“家庭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真爱常保鲜，
智慧家庭永葆浪漫与温情
在姜慧的悉心照料与帮助下，在美国得了严重抑郁症的婷婷变得开朗起来，写作非常顺利。在登上去美国的飞机前，婷婷给父亲和慧姨发来了同样的一则短信：“爸、慧姨：等会就要飞美国了，此刻真的很想你们，在广州的家里才有安全感。我会记着刚才你们所说的话，并带着家的温暖，去开拓更温暖的家！我会天天想念你们！你们的女儿：婷婷。”婷婷在短信末尾打了个笑脸。看着看着，周弘和姜慧都流泪了。
每个人都如此热爱并珍惜着这个新家，然而周弘知道，再深的爱都可能随着时间而淡化，相爱的人最重要的不是死守着爱，而是要不断地创造性地去爱，不断地为真爱“保鲜”。
刚结婚那一段时间，周弘发现姜慧对自己几乎是百依百顺。后来一起生活时间长了，她的小性子就暴露出来了，周弘觉得这反倒是正常的，“压抑着痛苦与压抑着快乐是同样残忍的”。但是再到后期，周弘发现太太有些“喜怒无常”了，有时候甚至是蛮不讲理、胡搅蛮缠，这让他很是苦恼。
“痛苦别浪费，好好长智慧！”细心的周弘开始留意姜慧发脾气的规律：每次她“发神经”的时候，他都在赔着笑脸的同时悄悄把这些“症状”记录下来。记了一段时间之后，周弘猛然发现一个规律，那就是太太“发神经”的时候，总是在“那几天”。豁然开朗的周弘从此坚持记这样的日记，并且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月亮日记”。在姜慧“月亮”来的那几天，他都格外细心，作详细记录，并给予及时、周到的心理疏导与抚慰，还有生活上的关心和照顾。日积月累，这样的“月亮日记”周弘已记了上万字。周弘无微不至的关爱也换来了姜慧对他全身心的情感倾注。
周弘不仅对太太长期进行“爱情保鲜”，他对两个女儿也不断进行“亲情保鲜”。他一向反对过于森严的传统的“长幼”相处观念，在家庭中极力主张“朋友式的父女情”，两个女儿因此对他既敬重又亲近。尤其是小女儿思思，跟他常常是“没大没小”——他按同学取的诨号叫思思“歪歪”，思思就按属相叫他“小兔”，叫属虎的妈妈“小猫咪”。
思思不太善于言谈，周弘就充分利用手机短信这个工具，总是与小女儿聊得很开心，一些生动而有趣的短信，他至今还保存在手机里。
小兔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哦，我又不在家，生日快乐啦！你们今天是不是炒猪肝吃啊？是不是小猫咪亲自下的厨啊？“西西”，反正我不在你们小两口也应该过得很开心吧？
歪歪宝宝：老爸的生日你和姐姐都不在，不过你们的心意老爸都知道了呀，谢谢乖女儿！爸爸妈妈很开心，给你留了蛋糕，等宝贝回来吃！老爸今天特别想你呀，我的小歪歪！
小兔出差在外怎么样啊？按你的推荐，我看了余华的书，好多写的是都市生活的残酷一面哦，我觉得生活其实还是有很多好的一面的哟，你说是不是？“西西”。前几天看了刘墉的书，这本好像是透过自然，反映人家情感的内容。书里有许多风光图片，看起来不错。小兔子，你喜欢吗？
哈哈！好女儿，真可人！老爸惊奇地发现，你的错别字越来越少了哟，小歪歪，乖宝贝，读书的过程、成长的感觉是不是很好？飞吧小歪歪！老爸为你骄傲！
……
一个星期天在某商场门口，周弘跟姜慧恰巧看见了思思和一个男生在一起。思思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却没打招呼，而是别过脸去躲着他们。姜慧头脑里第一个反应就是：早恋？这还了得！她刚想冲上去拉女儿，周弘却一把拽住她往一边走，还示意她不要言语。那个晚上，姜慧发现了女儿留的字条：“小兔子、小猫咪：我知道你们看见我啦！其实我们才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你们不要瞎紧张哦！‘偶’已经长大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亲爱的小兔子、小猫咪，你们放心吧！永远爱你们的：歪歪。”姜慧热泪盈眶：她曾经走上歪路的女儿，现在已经懂事了！目前，思思正在紧张地准备雅思考试，打算像姐姐一样——出国留学。
“如果说幸福的婚姻与家庭有什么秘诀的话，我认为最关键的就是六个字：热爱、信任和包容。”因为常常演讲，所以周弘很善于总结，“曾经失去过，所以我们都更加懂得珍惜。”
我们相信，在智慧与爱的浇灌下，一年四季，周弘这个再婚家庭一直都会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