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士清 李建中 柏汝军

2006年10月3日，江苏盐城市从事船运业的船老板秦海石因车祸身亡。弥留之际，他向妻子孔心英袒露了埋藏在心底几年的惊人秘密：他曾三次在航运途中撞坏了别的船只，因为害怕承担责任，他选择了逃逸。他挣扎着叮嘱妻子，在他死后一定要寻找受害船主，对他们进行赔偿，还掉他在人世间的这笔良心债。

丈夫死后，孔心英踏上了寻找受害船主的艰难之路……

弥留之际

丈夫说出惊人秘密

41岁的秦海石出生于盐城市大冈镇，初中毕业后就跟随父母在水上搞运输，后来与同是船家儿女的孔心英结了婚，生下一儿一女。1996年，父母将家中的20吨货船交给秦海石经营，几年闯荡下来，秦海石家境富裕起来。2001年，秦海石卖了旧船，重新订造一艘100吨位的铁驳船，夫妻俩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2006年10月3日下午5时许，秦海石骑着电动自行车出门办事，在市区的开发大道上迎面撞上了一辆正在拐弯的手扶拖拉机。秦海石当场昏迷，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两个小时后，秦海石醒了过来，医生告知闻讯赶来的秦海石的妻子孔心英，秦海石由于脑组织严重挫伤，这次醒来如果再昏迷，就没有希望了。

孔心英潸然泪下，守在濒危丈夫的病床前，一边盼望着奇迹出现，一边询问丈夫还有什么心愿，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满足他的要求。

令孔心英意想不到，秦海石竟挣扎着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三年里，我曾三次与别的船相撞，我怕承担责任就跑了。那些人不知伤得怎么样,这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病。现在我要死了，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在我死后找到受害人,赔偿他们的损失。这三次船祸的经历，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了，就放在家里，你能找到的。你一定要帮我办到，要不然，我死也不会心安的。”

孔心英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海石双眼圆睁盯着妻子，孔心英强忍着悲痛说：“你放心吧，这事我一定帮你办到，无论赔多少钱我都认了！”

秦海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好好培养孩子，不能让他们受到一点委屈。”

说完，秦海石再次昏了过去。第二天上午9时20分，秦海石离开了人世。孔心英含泪安葬了丈夫。在与车祸肇事者王东平协商赔偿时，考虑到对方家中并不富裕，孔心英只让王东平赔两万元。

孔心英回到家，迫不及待地从家中床头柜里翻出丈夫留下的日记。翻开一看，她的心狂跳起来，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丈夫三次船祸的全过程。

2004年6月17日，秦海石驾驶铁驳船装载了160吨水泥行驶在建湖县境内的廖德大河上，船上的航行灯出了故障，他准备把船驶出廖德大河外修理。深夜11时许，货船行驶到建湖县冈东镇水域时，从东面岔河口突然开出一艘小吨位的货船，对方的船上只有微弱的电瓶灯在闪烁。秦海石扳舵避让，却来不及了，只听“咔嚓”一声，两船相撞了。对方的船只被撞得猛烈摇晃，差一点沉没。浓浓夜幕下,秦海石估计船主未看清他家的船型和船号，一闪念间，秦海石不顾对方女船主凄惨的呼救声，加速逃离了出事水域。

第二天，秦海石写下了船祸的全过程，最后写道：妻子若知道我撞了船逃跑，决不会饶恕我的。不过，我也太狠了，一条船要养一家人，一旦出了事一家人的生活很可能会陷入绝境，不知为什么，受伤船只上那名妇女凄惨的叫喊声，老是回响在我的耳边……

2004年11月，秦海石的母亲患肺癌住院，孔心英在医院服侍婆婆，秦海石雇了侄儿秦建军帮忙跑几单生意。11月15日深夜，秦家的货船行驶在射阳县境内的通榆河上。深夜12时许，秦海石猛然发现前方河道拐弯处有一艘货船从南面河口驶出，由于当时天降蒙蒙细雨，又遇上河道急转弯，秦海石手忙脚乱，一时不知所措，船径直向对方的船只撞了上去。秦海石想停船，又怕承担责任，更怕牵扯出他在廖德大河里撞船逃跑的事，于是，他仍然像第一次船祸一样，加速向前驶去。秦海石怕船主报警，将船隐藏在一条乡间小河里，三天后才趁夜幕起航。他在日记中写道：我27岁就持有有效船员证书，多年的水上航行练就了一身本领，为何自从第一次船祸后我一见到船就心慌呢？我无脸面对妻子和孩子，也许从我第一次撞船逃跑后，就注定没有好日子过了。

2004年12月9日，因第一次船祸一直不敢驶入廖德大河的秦海石，为赶时间驶入了廖德大河。午夜时分，秦海石恍惚间发现一只放鸭船正停在河道中央的鸭栏旁，他想避让，却不知往哪个方向扳舵，慌乱之中，他甚至忘了减速。空货船一头冲了上去，将3吨鸭船撞出了七八米远。小鸭船哪里经得起100吨位大船的撞击，在巨浪上剧烈地晃动着，不一会儿就侧翻了。

秦建军忙叫叔叔停船，秦海石不但没有停船，反而加速行驶。秦建军跑进驾驶室哀求道：“叔叔，停船救人吧，鸭船上肯定有人啊！”秦海石像鬼迷心窍，固执地说：“鸭船上不会有人的，哪有人深夜里睡在鸭船上。”秦建军叫道：“叔叔停船吧，还来得及，船后有舢板，你停下船，我用舢板去救人。”但秦海石没有听侄儿的话，迅速驾着船驶离了出事水域。

第二天，秦建军提出要上岸回家，秦海石掏给侄儿2000元。秦建军在船上帮工不足一月，知道叔叔多给1000元是封口费。秦建军只收了1000元，头也不回地上岸走了。

看着侄儿远去的背影，秦海石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他痛恨自己的行为，却一次又一次地从良知面前逃离。

丈夫离去

妻子锲而不舍苦寻受害船主

看着丈夫留下的日记，孔心英浑身颤抖，泪眼模糊。孔心英回忆起近年来丈夫的一些反常举动，2005年6月24日，秦海石不顾家人反对，将家中唯一可以生财的铁驳船赊给了另一家船主，为此事夫妇俩不知吵了多少回。原来是丈夫心中有鬼啊！三起船祸啊，丈夫怎么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罪”？尤其是最后一起撞上鸭船事故，孔心英非常担心，她怕鸭船上有人，被撞落水，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

孔心英找来秦建军，秦建军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出真相，孔心英只好把秦海石临终的遗嘱告诉他，他才说出了跟叔叔一起经历两起船祸的一些细节。他肯定地说：“鸭船上有人。”孔心英一阵晕眩：如果鸭船上有人，那可不是一般的船祸啊！孔心英决定：无论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也要找到受害人，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丈夫的遗愿，更是为了一双儿女。作为文化不高的普通女人，孔心英不懂多少大道理，但她像许多老辈人一样，相信因果报应。本来他们夫妻打算在盐城市区开一家建材商店，还没有眉目呢，丈夫就突然遭此横祸离去了，在她看来这是冥冥之中遭了报应，如果自己不替丈夫赎清罪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恶报落在无辜的儿女身上。尽管这三起船祸没有别的目击者，只要她不说，这个秘密永远也不会暴露，但她的良心不许自己逃避。女儿今年考上了大学，儿子正在读高中，孔心英把一双儿女叫到面前，把秦海石三次船祸逃逸以及他临终的遗言告诉了孩子。她对儿女说：“你们的爸爸做了错事，但他知道错了。现在妈妈要帮他纠正错误，可能赔偿受害船主会让你们的生活受一些影响，但妈妈必须这样做，你们要理解，也希望你们吸取爸爸的教训，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

儿女流着泪说：“妈妈，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支持。如果家里的钱不够，将来我们挣钱来还。”

2006年10月11日早晨，孔心英揣着两万元现金坐车来到廖德大河旁的建湖县上冈镇，然后又坐“摩的”来到丈夫第三次船祸的河边。她边走边问，向村民们打听2004年12月发生的船祸。沿岸的村民对当年的船祸记忆犹新，有人热心地带着孔心英去到出事地点。河岸边杂草丛中依稀有鸭群待过的痕迹，鸭栏已经不见了。经过一番打听，鸭船主名叫还仁明。船被撞翻后，还仁明落入水中，他从寒冷的河水里拼命挣扎着爬上岸，村民们将冻得半死的还仁明救到家中……孔心英松了一口气：还仁明没有死，她还有机会。

孔心英在村民的指引下来到上冈镇南桥村还仁明的家。孔心英一见到还仁明便双膝跪下：“大伯，我向您赔罪来了。前年是我丈夫开船撞上您家的鸭船，把您撞落水的。”

还仁明一头雾水，不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孔心英讲述了事情的由来。还仁明还是不敢相信她的话：天下哪有这等事情，丈夫肇祸逃跑，妻子却来下跪赔罪？孔心英流下了眼泪：“我丈夫已经死了，他死之前叮嘱我一定要来。”还仁明急忙伸手将孔心英扶起，请她坐下：“算了算了，事情都过去两年了，我又没死。你大老远地找来，就冲这一点，我也该原谅你丈夫。”

孔心英说：“您能原谅我丈夫，我表示感谢。秦海石做了缺德的事，我是他的妻子，我不想让儿女跟着上辈背骂名啊，我们要赔偿你家的损失。”

还仁明说：“人死了，再大的错也不该追究的。我不要你家赔什么钱，我家那条三吨鸭船也不值多少钱。”多么善良的老人！孔心英感动莫名。不过，损失是一定要赔的，她提出赔偿还仁明1万元。

晚上孔心英在还家留宿，周围的村民纷纷赶到还家，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替夫还债的大义女人。第二天一早，孔心英给了还仁明1万元，还仁明推托不过收下了。孔心英要走了，几十位村民自发地为她送行。孔心英走出不足百米，还仁明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急忙叫儿子还学荣驾摩托车带着他追上了孔心英。原来，还家的鸭船出事后，还学荣发誓要找到肇事船只，在沿岸寻访了两个多月。在访寻中还学荣了解到，2004年6月17日，离他家鸭船翻沉水域七八海里处也曾发生过一起船祸，肇事船只也溜了，还仁明怀疑两起船祸的肇事船只是同一条船。

追上孔心英后，还仁明试探着问孔心英：“你是回家，还是另有其他的事情？”孔心英也不隐瞒，她告诉了还仁明丈夫第一次船祸逃逸的事。还仁明马上叫儿子还学荣带着孔心英去出事水域。

还学荣带着孔心英来到秦海石第一次撞船的河道岸边，询问村民后得知，当年被撞的船主名叫张华剑，响水县人。孔心英告别了还学荣，当天就坐车赶到响水县小尖镇，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了张华剑的家。

听孔心英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张华剑愣住了，他急忙把妻子梁志英叫了回来。梁志英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事隔两年，肇事的船主竟然还会找上门来。

出事当夜，张华剑正在船舱休息，梁志英驾驶着60吨货船行驶在廖德大河里，船被撞击后，梁志英急忙叫起了丈夫。张华剑发现，自己的船前半段被撞破进水了，船上装载的几十吨铝合金被撞得变了形。因为出事时船在河中央，夫妇俩忙用篙将船向岸边划。可是，船在下沉，很难靠到岸边。张华剑跳下四米多深的河里，用舢板把船上值钱的东西运到岸上。一个小时后，恰巧有几位村民在岸边经过，张华剑雇请他们将船用纤绳拉到岸边。一直忙到天放亮，船上值钱的东西和部分铝合金才运上岸。时近中午，张华剑才想起寻找肇事船只，他雇了一辆摩托车沿河寻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肇事船只。张华剑夫妇流着泪离开了出事水域。

人间有情

还掉良心债收获真朋友

那次船祸给张家造成5万多元的损失，为赔偿货款，张华剑只好把小尖镇上的一间门面房给卖了。破船修好后，张氏夫妇害怕再遇上船祸，很久都不敢出航。他们想把船卖了，但谈了几家买主都没有谈成，因为此船出过事，别人都认为不吉利。无奈之下，张氏夫妇在小镇上摆起了水果摊，60吨货船只好停泊在码头上。水上人家都懂得，货船停航费用是一分不能少的，夫妻俩承受着因船祸给家庭带来的灾难。张华剑天天借酒浇愁，他曾经发誓，如果见到肇事船主，非把他的皮扒下来不可。

孔心英了解到张家的处境后，泪如雨下。一次船祸对一个寻常的人家就是一场致命的打击，孔心英为丈夫造的孽感到羞愧。她对张华剑夫妇说：“我丈夫造的孽，让我来赔罪吧！”

谈到赔偿，梁志英抹去痛苦的泪水：“大妹子，你能有这份心就很难得了，再苦再委屈的日子我们也过来了。”孔心英提出赔偿张家3万元。张华剑忙说：“不行！3万元太多了。你丈夫已经不在了，你一个女人也不容易啊！”

孔心英要求张华剑带她到他家的船上看看，孔心英发现，当初被撞坏的前舱已经修好，但货船长期停泊，显得非常陈旧，船上的两台14匹柴油机像两堆废铁，锈迹斑斑。孔心英更坚定了赔偿的想法。她把身边剩下的1万元塞到张华剑手里，允诺剩下的两万元过几天一定送来。孔心英回到家，对公公秦春桥说起了秦海石三次撞船逃逸的事。秦春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作孽，真是作孽啊！我一生清白，谁知儿子做出了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孔心英极力地安慰公公：“您放心吧，我会处理好赔偿的事。我已找到两家了，还有一家，一定能找到的。”老人慷慨地对儿媳说：“要是经济上有困难，我一定帮你想办法。”

2006年10月21日，孔心英再次坐车来到响水县小尖镇，将两万元现金交到张华剑手里。张华剑激动万分，一个劲儿地对孔心英说：“大妹子，你算是救了我了。我原先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都是自私自利的，现在看到你，我明白了，这世上真有好人。你走了以后，我就再没有喝酒了，我要好好干活，挣钱养活妻子儿女。”

一旁的梁志英热泪盈眶。看着这家人开心的样子，孔心英心里的负罪感稍稍减轻了一些。孔心英告别时，梁志英握着她的手真情地说：“大妹子，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要常来看我们啊！”孔心英答应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孔心英在射阳境内的通榆河岸打听到了丈夫第二次出事的地点。一位村民告诉她，受害船主叫吴从许，是射阳县陈洋镇新港村人。傍晚，孔心英找到吴从许的家。吴从许像听故事一样听着孔心英说的话，半天回不过神来。好不容易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马上叫来左邻右舍：“你们都来看啊，撞我船的船主已经死了，他的妻子专程找到我家来了！”

吴从许的妻子杜月花紧紧地握住了孔心英的手，语无伦次地说：“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是肇事船主的妻子吗？”

孔心英没想到自己本来是替丈夫赔罪的，反倒成了让吴家感激的人。

吴从许回忆出事的那天深夜，他替6家养鸡场运送4吨禽蛋，船被撞后，船上的禽蛋全部破碎。出事后，吴从许的老父为了找到肇事船只，每天从早晨到傍晚，即使下雨刮风，都去出事的河段苦苦寻找。吴从许怕老人出意外，多次劝老人放弃，但倔强的老人仍默默地在河边固执地访寻。然而，秦家的船再也没有出现过。吴从许叹了一口气说：“唉，就算是你家的船出现了，我们也认不出来啊。当时夜深雾大，我和妻子都没有看清你家的船。”

孔心英满心愧疚，她跟吴从许商量，赔偿给他3万元。吴从许真诚地说：“你来了就行了，钱是小事，你别放在心上。”

孔心英拿出身上的5000元塞到吴从许手上，她允诺过几天再带钱来。

一回到家，孔心英就因为奔波劳累病倒了，她住进了镇卫生院，却还惦着还吴家钱的事。然而这时家里已经没钱了。10月28日，孔心英拖着病体找到了丈夫车祸的肇事者王东平，王家欠她的赔偿款一直没有还。孔心英说明了来意，王东平被感动了。虽然他手头上没有钱，但他还是想方设法借了两万元交给孔心英。他对孔心英说：“大姐，你真了不起！我虽然没什么钱，可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孔心英揣着2万元回到了医院,一下子瘫倒在病床上。第二天,公公来看她，她向公公讲述了找到吴从许并承诺赔偿他3万元的事。秦春桥也被儿媳的执著感动了：“这样吧,你身体不好，你把吴从许的地址给我,我去还钱吧！”

孔心英忧心地说：“还差5000块呢。”老人说：“没问题，你安心养病吧，我去射阳。”

2006年11月2日，秦春桥带着钱来到射阳吴从许家。吴家夫妇感动得红了眼圈：“老人家，您儿媳是好人，您也是好人啊。”

听说孔心英病了，11月8日，吴从许夫妇专程从射阳赶到盐城探望孔心英。当他们亲眼目睹了秦家的情况时，两人都惊呆了。秦海石家的三间瓦房是七八年前建造的，现在已经很破旧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具。就是这样一个贫寒之家，在短短的一个月里赔偿了三家共7万元。这7万元花光了孔心英的全部积蓄。

孔心英见吴从许夫妇来了，感动不已。丈夫给人家带来了那么大的伤害，他们不但不记仇，还像朋友一样来看望自己，她的心里热乎乎的。中午，孔心英弄了一桌酒菜款待吴从许夫妇，并请来公公和秦建军作陪。饭桌上，秦建军一个劲地向吴从许道歉：“出事时我也在船上，真对不起啊！”吴从许真心实意地说：“事情都过去了。人活在世上谁能没有错呢！”

病好后，孔心英去了苏州打工，因为女儿在苏州上大学。孔心英打算让儿子也转学到苏州。卸下了良心包袱，一家人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