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 峰 鲁文咏
2007年农历除夕，在四川体委职工宿舍楼的一套新房里，一户人家正吃着年夜饭。年逾古稀的老母亲颤巍巍地端起一杯饮料，深情地表达着自己的期盼：“儿啊，妈这一生别无所求，只盼有生之年，能看到你有个家呀……”
有谁知道，这位年迈的老母亲已经身患肺癌；而这个已经年过不惑的儿子就是中国男排主帅周建安。这位2005年12月27日执掌中国男排帅印的重庆汉子，在备战2008北京奥运会的紧张时刻，给母亲也给自己过了一个团圆年。然而，他欠老人家的何止是一个团圆年啊……
母爱裹着排球飞，
无言的泪水浸染一个守望
1964年4月17日，周建安出生在重庆市忠县。父亲周必康供职于中国工商银行忠县支行，母亲朱仕彬则在忠县糖果厂当工人。周建安童年就读的忠州二小与周边区县学校相比，是体育运动搞得最好的学校，篮球队、足球队、排球队等门类齐全。周建安最初对体育比较陌生，还是班主任替他拿主意加入了篮球队。可打篮球难免磕磕碰碰，周建安身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母亲看了总是很心疼。“我看你还是打排球吧，双方队员各在一边，挨都挨
不着！”慈爱的母亲当年一定不会想到，她这小小的建议不仅改变了周建安的人生，也为日后的中国排球史埋下了一个精彩的伏笔！
1979年，四川省体工队为充实后备运动员力量，到各区县选拔苗子，鹤立鸡群的周建安很快引起了选拔组的关注。就这样，周建安从此走上了专业运动员之路。
从1979年到1987年，周建安连续实现了两个“三连跳”，从市队到省队一路打进了国家队并担任队长，而且一直都是主力二传。二传手一定要沉着冷静、反应迅速，迄今为止，他都是公认的国家男排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二传手之一。
周建安运动生涯一帆风顺，母亲朱仕彬感到非常欣慰。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心中逐渐有了一个隐忧，那就是儿子的婚事。特别是1994年周建安年满30岁之后，同龄的同学、朋友大都娶妻生子，唯独他这个“排坛老帅哥”还形单影只。老母亲心急又不便多嘴，因为她想，儿子忙事业总是正确的，当母亲的不能拖儿子的后腿。
1998年曼谷亚运会那一场触目惊心的男排决赛后，朱仕彬再也忍不住了，第一次催促儿子尽快处个对象。在那场比赛中，中国队与韩国队在前四局打成了2比2平。第五局，周建安不慎与队友朱刚撞在一起，头部被朱刚的牙磕出了2.5厘米长的口子。队医用纱布给他包扎伤口时，从头顶缠到下巴，绕了一圈，结果裁判不允许他这样上场。周建安热血一涌，干脆一把扯下纱布，敞着伤口上阵拼杀。周建安的鲜血激起了队友们的顽强斗志，中国队最终以15比10拿下这一局，获得了曼谷亚运会男排冠军！
当队友们把周建安抛得老高尽情狂欢时，坐在电视机前的老母亲却心疼得直流泪：“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哟！是该有个女朋友管管他了……”那天晚上，朱仕彬拨通了周建安的电话，絮絮叨叨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儿子早点找个对象。没想到周建安还没听完就打断了她：“妈，别给我提这个了，我那么多大事还烦不过来呢！”说完“叭”地挂断了电话。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忙音，朱仕彬兀自伤心：“这孩子，怎么对妈这么凶？什么大事啊？难道这么大了还不成家是小事？”
其实，朱仕彬那时并不明白儿子的苦衷。1998年，周建安正面临退役，好友郎平诚挚地邀请他到意大利一家排球俱乐部当教练，而已在国家体育总局任职的四川老乡张蓉芳希望他留在国内执教。处于人生的彷徨期，他哪有心思去考虑个人问题？
最终，周建安选择了前往四川男排执教，因为他有个难解的心结：在自己的运动员生涯中，先后四次与奥运会失之交臂。现在，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带领的球队上，希望有朝一日能带队征战奥运赛场，圆自己那个未圆的梦。
1999年，周建安带领自己的球队拿到了首届亚俱杯冠军，这给长期低迷的四川男排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年，朱仕彬的身体却每况愈下。2000年春节，周建安回忠县老家过年。朱仕彬再也忍不住了，她含泪拉着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建安呀，妈今年都是65岁的人了，妈这身体还能活几年？妈只盼着你能早点成家，那样妈走得也安心了……”哥哥周平也劝说弟弟：“建安，妈的话你得听啊。你都快36岁了，是该成个家了呀。”面对着苦口婆心的母亲和兄长，周建安向家人承诺：“好，从现在起，只要遇到合适的，我就结婚！”听了这话，一家人满心欢喜。
可是周建安的婚恋计划很快就被现实打乱了。2001年1月4日，国手朱刚猝死，这让情同手足的队友张利明、张翔元气大伤，四川男排几乎散架。作为球队的主帅，周建安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一心期盼儿子早点有个家的朱仕彬，又给周建安本就阴晦的天空再添一抹浓重的阴云——
那年春天，一位仰慕周建安已久、名叫永末敦子的日本球迷前往成都，希望能见上周建安一面。周建安婉拒了她的好意。但倔强的永末敦子却孤身一人前往忠县，要看一看她最钟爱的排球明星的故里。
一个日本女人的到来，在忠县这样的小城是一件天大的新鲜事。很快，朱仕彬就知道这个漂亮姑娘是奔自己儿子来的，自然喜上眉梢。联想起儿子不久前说的话，心急的老人还真的以为这就是儿子刚交的女朋友呢，便乐呵呵地接待了她。
好事的媒体很快将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从没有桃色新闻的周建安，在四川男排危急关头却偏偏传出了绯闻，结果可想而知。周建安肺都要气炸了，他气呼呼地打电话给母亲：“妈！以后我的事你少管！球队现在正火烧眉毛呢，五年之内别跟我谈婚事，谁再谈我就跟谁翻脸！”
朱仕彬自知给儿子添了“麻烦”，无言地放下电话，就那么默默地呆坐着，遗憾、酸楚、失落……老母亲的内心五味杂陈，过了许久她才哭出声来：“我到底作了什么孽哟，我不就是想早点有个儿媳妇嘛……”
此后一连多年，朱仕彬再也没向儿子提起过结婚的事，但那份心病却有增无减。老人心急、不甘，却又只能一天天无言地守望着电视屏幕，守望着她那叱咤风云、风光无限却依然“光棍一条”的儿子……
心头家国千钧重，
大义慈母诤言教儿站起来
哀兵未必无奇志！经过周建安的悉心调教，四川男排终于恢复了生机和战斗力。这一切朱仕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可是在老人家的心底，那份隐痛与隐忧依然挥之不去。她常常做这样一个梦：儿子突然回来了，高大的身躯后钻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羞涩地唤了她一声“妈”；儿子的卧房里，到处都是大红的喜字，一个婴儿的啼哭声那么让她心疼……
梦醒总是夜半时，爱子如命的老母亲常常就这样呆坐在床上，扳着指头算。可儿子的年龄就像她心里的隐忧一样，怎么算也是一天天有增无减，越算心越乱。就在朱仕彬为儿子的婚事忧虑的时候，一场风波再次向周建安袭来。
2003年3月19日，周建安率四川男排在郑州客场跟河南队打联赛，决胜局河南队以3比1领先。这时河南队发球，四川队认为出界，而司线员却认为球在界内。争议之际，主裁判最终判定河南队4比1领先。眼里从来容不得沙子的周建安哪受得了这个委屈？他大手一挥，竟愤然率队退场，导致了中国排球联赛史上的第一次罢赛。排管中心迅速作出反应，不仅对周建安罚款3000元，禁赛一年，而且球队也被勒令降级，这等于是要了周建安的命，他的沮丧与绝望可想而知。
知子莫如母！朱仕彬知道好强的儿子很难走出这次挫折的阴影。那段时间，朱仕彬天天给儿子打电话。身处逆境中的周建安，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和妈妈能勉强聊上几句，有时却又会聊着聊着突然勃然大怒，把话题转到他的排球上……
朱仕彬知道，不管儿子长到多大，在他最困顿、最无助的时候，依然需要并且渴望着母爱的抚慰。朱仕彬疼爱儿子，更理解儿子坚强背后的脆弱。电话里，她常常任凭儿子宣泄，末了却总不忘这样开导他几句：“安儿啊，遇到什么事咱都要两面想，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再好的马也得有缰绳啊……”
半个月后，周建安收到了母亲的一封挂号信。看到信封上妈妈那熟悉的字体，周建安心里一暖，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大信封，跃入眼帘的竟全是他在赛场上的照片。每张照片，都有母亲工工整整的图片说明：“建安亚运会冠军”、“建安亚锦赛冠军”……朱仕彬在信中深情地写道：“建安，那些照片上的你，是一个充满血性的汉子啊，那个耿直仗义的汉子一直是妈妈心中的骄傲！经不起挫折的男人不是真男人，妈希望你能够检讨自身，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站起来！建安，妈还想看到你往昔的风采，妈盼着看到你带队驰骋奥运会啊……”
手捧着这封特殊的家书，周建安百感交集，他情不自禁地向着远方喊了声“妈——”，泪水便夺眶而出。想到妈妈一直默默关注自己、祝福自己，在任何时候都对自己充满希望，而自己有时还和妈妈顶嘴、令她伤心，周建安悔恨不已，心里默默念叨：“妈，我错了，都三十大几了，可在您面前，我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知道您疼我爱我，可我却常常把工作上的不快发泄到您头上……回想这么多年来，您操了那么多的心，可我回报您的往往是不耐烦、发脾气，有时候想起您被我吼过之后久久地沉默，我的心里也是针扎般的疼……妈，对不起，我再也不能让您失望了！您的话儿子一定牢记在心：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站起来！”
周建安决心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站直了，挺过这道难关！接下来，周建安诚恳地向国家排管中心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得到了排管中心主任徐利的原谅。然后，他和队员交流、谈心，检讨自己的草率，统一了全队的认识，决心利用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苦练，争取在6月的优胜赛中胜出。
功夫不负有心人！6月份，四川男排终于在两支降级甲A球队和五支甲B球队的循环赛中胜出，重新“杀”回了甲A！
经过思想和意志磨砺的周建安更加成熟和稳健了。2005年12月27日，经有关方面多方考察、慎重选择后，周建安受命执掌国家男排帅印。带队征战奥运的梦想一下变得触手可及，周建安不禁踌躇满志。
朱仕彬知道儿子的血性脾气，赶紧打电话给他泼点冷水：“你现在代表的是国家男排的形象，千万不能再由着性子做事啊！如果再犯以前那些低级错误，受损的不光是你自己，还有你的球队以及我们的国家呀！”
正处于媒体关注焦点的周建安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连声保证：“妈，您放心！我会记住您的话，凡事理智一些、再理智一些，谢谢妈！”“你看你，现在已经是国家队的主帅了，说话却还跟个小孩似的，叫妈怎么放心得下哟！儿大不由娘，妈一天天老了，慢慢也就管不着你了，你可得自己管好自己啊！妈知道这个时候跟你说个人的事你不愿意听，但妈还是要说，你该早点成个家了……”
“嗯，打完了北京奥运会，我就……”握着话筒跟母亲许这个半截保证，周建安蓦然感觉眼中有泪……
如山一跪男儿泪：
妈妈，孩儿欠你一个家
2006年春节，周建安没能回家。调整国家队、迎战奥运会，他置身于紧张的训练、比赛当中，忙得就像一只高速运转的陀螺，无暇顾及家事。他没想到，春节过后不久，母亲就病倒了。朱仕彬以为只是伤风感冒，所以只开了些药在家治疗调养。为了不影响儿子训练，她一直瞒着周建安。
到了2006年5月，周平发现母亲咳痰带血，意识到病情严重，执意将母亲送到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检查。诊断结果上的“肺癌”二字让周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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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一家 |
觉天旋地转。而最让他难过的是，母亲已经无意中从医生那里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这么大的事怎能瞒着弟弟？当周平拿起电话准备告诉周建安的时候，母亲拉住了周平的手：“先别告诉建安吧，他的脾气我知道。这阵子他最忙，不能分他的心啊。唯一遗憾的是，在我有生之年，怕是再也等不到建安结婚的那一天了……”说着说着，老人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周建安是在训练间隙接到哥哥电话的。“有事吗大哥？我这正忙得要死，晚上我给你打过去吧！”心急火燎的周建安正要挂电话，却听见大哥急切的声音：“建安，你早点成个家吧！”周建安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听这些？他不耐烦甚至有点恼火地说：“哥，你怎么啦？我不是说2008年以前不许提这事的吗？你怎么又提呀？”面对这个固执的弟弟，周平不知道该怎么做。一方面，母亲病重这么的大事情，不告诉弟弟不合人之常情；另一方面，母亲的一片深爱，又令他犹豫不决。周平万般无奈地说了句：“建安，你会后悔的！”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无声地淹没了他的脸……
挨到7月，眼看着母亲的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周平决定告诉弟弟实情。但7月15日，周建安率队在成都角逐，一亮相就连遭败绩，周平拿起电话的手又沉重地放下了……
8月3日，病重的朱仕彬午睡后醒来，精神竟分外地好。她欣喜地和儿子、儿媳拉起了家常：“我刚刚梦见建安回来了，还带着媳妇呢……那姑娘生得俊，我好喜欢哟……你们说，建安是不是瞒着我们已经找到女朋友啦？”看着气喘吁吁的母亲眉飞色舞的样子，周平和家人揪心般地难过。
周平再也忍不住了，含泪来到走廊，拨通了弟弟的电话。“建安，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妈想儿媳都快想疯了……”“哥，你是不是没别的东西说呀？我都要忙死了。”“忙！你就知道忙！”一向疼爱并宽容弟弟的周平终于吼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替咱妈想过呀？”周建安感觉到异常，声音终于低下来：“咱妈咋了？”“你说咋了？咱妈得肺癌都好几个月了！妈一直不让告诉你……”短暂的沉默之后，电话两端都是压抑的哭声……
“妈——”第二天，周建安飞到重庆，在妈妈的病榻前长跪不起：“妈，儿子不孝。您一定要好好接受治疗，以后儿子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一定要看着儿子打奥运会啊，我答应过您，打完奥运会就给您娶个儿媳妇回来……”母亲含泪抚摩着周建安的泪脸：“孩子，妈病得不是时候，你可别太分心啊，要是耽误了队里的大事，妈不会原谅自己啊……”“妈——”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周建安哭得浑身战栗：母亲在生命最危急的时刻，心里想着的依然是儿子……
周建安找到医院的领导和医生，恳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治好母亲的病。回到北京后，周建安不管多忙多累，每天都给母亲打一个电话，陪老人家聊上一会儿。在医生的精心治疗和儿子的亲情抚慰下，朱仕彬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2007年大年三十那天，周建安郑重地告诉母亲一个决定：“以前说的奥运会后再结婚的打算取消了。现在如果遇到合适的姑娘，我就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好早点让您抱上孙子！”朱仕彬知道儿子的心思，于是说道：“建安，其实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妈也想通了。男人嘛，还是以事业为重，你把全部精力放到备战奥运会上去吧，妈支持你！至于婚姻大事，等奥运会结束后再考虑吧！”
周建安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说：“妈！那我们一言为定！2008年，我陪您去北京看奥运会，也陪您去看未来的儿媳！妈，您得快点好起来啊！”
“嗯，妈等着！孩子，你确实早该成个家了！”母子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幸福的笑靥浸满辛酸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