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童其志 梅海霞

北京时间2006年的9月10日凌晨，第6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现场，贾樟柯执导的电影《三峡好人》捧走金狮大奖。手捧奖杯，贾樟柯热泪盈眶，述说了他和表弟、《三峡好人》的主演韩三明的亲情故事:“我的表弟是山西临汾一个小煤矿的挖煤工人，没有他，就没有《三峡好人》；没有他，我今天不可能站在这里……”

身份悬殊

好兄弟渐行渐远

贾樟柯和韩三明的老家在山西省汾阳市，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姐姐嫁给了县城中学的一个语文教师，1970年生下贾樟柯，而嫁到当地农村的妹妹次年生下韩三明。这对表兄弟虽一个在县城一个在农村，但距离并不远，年纪相仿的表兄弟经常在一起玩，相伴着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1982年，从小在街头混的贾樟柯上初中了，韩三明因在农村，读小学四年级。贾樟柯读高中时还是喜欢跟昔日的街头朋友混，成绩每况愈下。

高考落榜后，贾樟柯一度不想再上学，父亲知道后厉声教训他：“你还不知道吧，你表弟因没钱读书，下井挖煤去了。你有条件不好好上学，难道也想去挖煤吗？”

贾樟柯一听，愣了。挖煤很危险，他不明白表弟为何要去挖煤。原来，韩三明的母亲因病常年服药，欠下一大笔债，韩三明初中毕业后无钱读书，主动提出去挖煤为父母分担忧愁。那时挖煤一月可挣500元，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贾樟柯第二天去了表弟家，韩三明在矿上，天黑时才回来。韩三明见到表哥，意外而又有点尴尬，说：“哟，哥怎么来了？知道的话我就早点回来！”当晚，兄弟俩喝酒聊起小时候的事情，不免伤感，才过了几年，各自的命运如此不同……

话题聊到矿井刚发生的一次事故，韩三明告诉表哥，那天他也在那个矿井下面，就在他推着独轮车离开不到一分钟，就塌方了，矿井全部被塌下的沙石封住……韩三明捡了一条小命，惊魂失魄地逃回家中……

听到这里，贾樟柯叹息一声，说：“这哪是人干的活啊……”

没想到贾樟柯随口一句话惹火了韩三明：“你这不是骂人吗？你到省城

矿工韩三明

上了几天学，就把我们这些煤炭工人不当人看了！”

贾樟柯的本意是替表弟和工友的安危担心，没想到竟深深地刺伤了表弟的心，年少气盛的贾樟柯和表弟理论起来：“我担心！你要不是我的表弟，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呢！”表弟更不高兴了，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事后，贾樟柯感到愧疚，一句话伤了手足情。回省城的头天，他再次找到二姨说：“我给表弟在太原找个工打吧，挖煤太危险了。”二姨很高兴。贾樟柯去矿井找到表弟时，韩三明依旧是不冷不热地告诉他：“我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只求表哥哪天出息了，仍把我们煤炭工人当人看，我就感激不尽了！”

贾樟柯碰了一鼻子灰，气愤地说：“你简直不可理喻！”第二天，贾樟柯走了，兄弟俩多年不说话。

1990年，在太原读书的贾樟柯对考大学不抱希望。偶然一天，百无聊赖的他去看陈凯歌的《黄土地》，看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20年的生命瞬间苏醒。他第一次看到生活在底层的人们的现状和本质，想起表弟眼睛里的无奈与坚韧……

他打定主意也要拍电影、当导演，要替表弟那样的群体表达一种声音！贾樟柯开始为自己的理想行动了。经过几个月的准备，他报考北京电影学院，结果落榜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出生成长的小县城。

他发现岁月在流逝，人们挣扎着生活。他又去了表弟家，还是那样破旧得几乎要倒塌的瓦房，二姨煎着药的药罐散发出的常年不变的中药味。

韩三明见表哥主动来看他，兴高采烈地买了酒。一年不见，韩三明已经长成结实的汉子，一身黝黑的皮肤，整个人成熟了许多。当贾樟柯说出自己的导演梦后，韩三明疑惑地点点头，含混地说：“那好，那好。”然后就岔开话题，聊起工地上的事情。“导演”一词韩三明相当陌生，既然不懂就不要多说，免得出丑。

激情澎湃的贾樟柯不理解，认为表弟在泼他的冷水，感到很孤独，闷着头喝酒，不再说话。韩三明不知道表哥的情绪怎么说变就变了，也局促不安地闷头喝酒。那次，两人分手的时候都有些落寞，感觉彼此之间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贾樟柯继续为实现自己的理想努力着。第二年，贾樟柯干脆去北京备考，找资料、复习。连考了三年，1993年，贾樟柯终于成为北京电影学院的旁听生。回到家，父亲置备酒席请来了亲朋好友，韩三明也来了。贾樟柯本来准备好好地与表弟喝两杯，表弟却只是拘谨地道了声恭喜。这一声“恭喜”里，贾樟柯听到了祝福和羡慕，也听到了隔膜和疏离，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贾樟柯去北京上学后，回老家就少了。每次回来，都有人远远指着贾樟柯道：“那孩子小时候不知道有多捣蛋，现在考上大学，要去拍电影了。”贾樟柯在老家的名气慢慢大了起来，韩三明常常得意地向工友说：“那是我表哥，可聪明了，打小都有能耐，现在更有能耐了！”韩三明为有这样的表哥而自豪，同时也觉得和表哥的距离越来越远。他是导演，自己是连娶媳妇都成问题的矿工……

实现梦想

兄弟联手闯京城

1997年，贾樟柯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第二年与摄影系的高才生朱炯喜结良缘。贾樟柯在父亲的要求下，回家按照当地习俗办了婚礼。韩三明代表家里送来了贺礼。贾樟柯高兴地说：“三明能来，我就高兴了。送什么礼，快带个弟媳妇让哥哥看看才对呀！”韩三明的脸红到脖子根。

原来，已经二十大几的韩三明还没有谈过恋爱，以前是没想过，现在是没条件。虽然有个心仪的姑娘，已经眉来眼去，但还没有点破关系。前一段附近一个矿井塌方死了好几个人，姑娘一下子缩了回去，韩三明也吓得连亲都不敢提了，谁愿意跟一个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人过日子！韩三明原想等几年，实在不行就跟别的工友去买个媳妇回来，可这话不能说出来。现在表哥竟在这样的场合问这个敏感的话题，让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贾樟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从小到大还没有见过表弟这么难受过，脸红到脖子根，额头满是青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闹得贾樟柯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那年，一个湖北来山西挖煤的矿工由于没有钱回家，准备把自己带来的老婆卖掉。韩三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既能帮上工友，自己也能讨到老婆，两全其美。他把这个想法通过电话告诉了在北京的表哥贾樟柯，谁知道表哥一听，立即打断他的话：“且不说买来的老婆能不能长久，这是违法啊！你就不怕被抓关进大牢？”

韩三明边讲电话边生气：表哥有媳妇了，就不知道光棍心里有多痛；表哥晚上搂着媳妇睡觉，他韩三明通宵下井挖煤；表兄表弟，命运为何相差这么远！表哥的话还没说完，韩三明悲愤地挂断电话。表哥再打过来，他死活不接了！

贾樟柯意识到，与表弟的裂痕越来越深了。

从那以后，每次逢年过节兄弟俩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本来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加上时间、空间的阻隔和地位的悬

名导贾樟柯

殊，使他们形同陌路，贾樟柯和韩三明都感到心酸和无奈。

贾樟柯1995年开始接触电影编导工作，到1997年毕业的前三个月，他拍的《小武》被香港制片人拿到柏林电影节参展，还获了奖，得到了国际市场的认可。

在北京期间，贾樟柯心里一直对表弟怀有内疚。一天晚上，久不写信的他提笔给表弟写了一封长信，讲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如何得到自己的婚姻，在事业上如何拼搏，如何屡战屡败仍不放弃，如何才能把家庭事业都搞好……信中，他流露出有机会一定帮表弟到北京打工的意思。没想到，表弟的回信只有简单的几句话：“我只是个挖煤的，也没有你那么多的学问，北京太大，我来不了……”

接到这封信，贾樟柯哭笑不得。表弟任性、固执，性子上来了，对他说话一点都不客气。贾樟柯的心中坚定了一个信念：要为善良而固执的表弟改变命运。虽说自己不是官员和商人，但手里握着摄像机，在完成自己的电影梦想的同时，也一定有机会改变表弟的命运！

机会来了。2000年，贾樟柯投拍《站台》，里面有一个挖煤工的角色，虽然可以请职业演员，但职业演员未必能准确表达挖煤人的内心体验。贾樟柯脑子里忽然闪现出表弟的样子，立刻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拍电影。韩三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挖煤工，长得不好看，还什么都不懂啊！贾樟柯说：“你就演一个挖煤工人，就演你自己的生活！”韩三明想，既然表哥相信自己，就去试试，只要不下井，比什么都强。

就这样，韩三明来到平遥的拍摄基地。虽然戏份不多，但韩三明的表演非常本色，贾樟柯大为满意，很多镜头一遍就过。贾樟柯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韩三明也在拍电影的过程中找到了乐趣。这样的角色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难度，自己是怎样的就表现出来；再说，不用挖煤，每天还有100元的片酬，真是太好了！有时没他的戏，心存感激的他就帮着剧组做后勤工作。通过拍戏，很久没有联系的表兄弟俩又开始热乎起来。拍完电影回家时，贾樟柯亲自把韩三明送到车站，叮嘱他挖煤当心，一定要多保重，说不定很快又有适合他的角色了。

《站台》给贾樟柯的事业带来了决定性的成功，先是获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亚洲电影奖。这是中国第六代导演第一次入围三大电影节并获奖。接着又获第22届法国南特三大洲国际影展最佳影片及最佳导演两项大奖。这时，贾樟柯作为导演的身份被肯定以后，很多国际有名的制片人都表示想跟他合作，包括法国的百代公司，贾樟柯的资金状况随之得到改善。

贾樟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韩三明，三明在电话那头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拍电影就这么幸运，他真希望以后还能演电影。机会来了，2004年贾樟柯在《世界》中给韩三明安排了一个从农村到北京打工的劳工角色，韩三明再次以其本色的表演赢得了导演和观众的认可，贾樟柯也说他的表演有种出人意料的镇定。《世界》同样获得了国际市场的认可，仅在北美地区就卖出了50个拷贝，并以近200万美元的高价售出版权，对国内电影来说，这是史无前例的。

感动威尼斯

兄弟同摘金熊奖

2005年8月，贾樟柯在拍摄纪录片《东》的时候，到了三峡。当时的三峡移民工程正在进行，他看一个巨大的群体与自己的出生地被生生分割开的场景，而分离之后便再也无法重逢。他再次想到表弟和他的生活，想到了在底层生活中挣扎的人们，不由萌生了构思《三峡好人》剧本的念头。贾樟柯决定为韩三明构思一个角色：一个从山西到奉节寻找失散16年的妻子的煤矿工人……

韩三明一跃成为主演。此时韩三明已经对演电影有了自己的理解，他对贾樟柯说：“那就是我的生活，很多工友就是这样买来老婆、再失去老婆的。我很熟悉这种状况，我始终会让自己处在一种真实、自然和放松的状态来拍这部电影。”

拍摄影片时，剧中好几处台词韩三明都给贾樟柯提出很好的修改意见。比如电影的最后，韩三明和老婆见面时原有很长一段对白，韩三明就觉得很多话说白了别扭，不如让观众自己理解。这样一改果然好了很多，贾樟柯甚至觉得韩三明已经有了“创作”的才能。通过几次合作，曾经丢失很久的兄弟情谊慢慢回来了，两人开始从另一个层面上了解对方。贾樟柯说：“我没有塑造表弟，他完全是在演自己，一个厚重而有震撼力的生命个体。他回眸凝神的瞬间含着恐惧、犹豫和镇静，那是很多职业演员永远难以企及的境界。他的表演本色而出色！”

在剧组时，韩三明见表哥整天为拍戏不顾惜身体，老胃病经常发作，主动提出为表哥做饭，贾樟柯满怀感激地答应了。三个月后，《三峡好人》封镜，贾樟柯回北京时索性让韩三明辞去挖煤的工作，到北京为工作室的六七个人做饭，发给他工资。从此不用再面对失去生命的威胁，韩三明很高兴，异常珍惜这份工作。

采访时，贾樟柯告诉记者：“不管多晚，表弟都会为最后离开工作室的人端上热腾腾的饭菜。为了照顾我的胃病，他还刻意学会了做各种养胃的点心。”一有机会，韩三明也总是不无骄傲地告诉别人：“贾樟柯最爱吃我做的面条。”

2006年元月，贾樟柯正为《三峡好人》的后期制作忙得昏天黑地，却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已到了肺癌晚期。贾樟柯立即丢下所有的事情把父亲接到了北京通州区的一家医院，从此每天早上6点便赶到病床前陪伴父亲。

2006年3月，老人辞世了。贾樟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那段日子，他几乎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烟，神情恍惚。韩三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许多安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也许这时候表哥更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而韩三明能做的就是默默地守在表哥身边，为他披上从肩头滑落的西装，把满满的烟灰缸倒掉、洗干净。

生活最终给了贾樟柯和他的剧组以最好的回报。2006年9月10日，63届威尼斯电影节主席宣布《三峡好人》获得本届电影节最高奖项金狮奖！贾樟柯走上领奖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最要感谢的是我的表弟、《三峡好人》的主演韩三明。我要告诉大家，他只是山西临汾一个小煤矿的挖煤工人！”全场掌声经久不息……

这一刻，身在北京的韩三明刚给剧组的工作人员煮好面条，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看到大家都在欢呼，他知道表哥成功了。他心里高兴，但没有表现得太强烈，默默地收起碗筷进厨房去洗碗了，他琢磨明天得给大家换换口味，是汤面呢，还是米粉呢……

《三峡好人》获奖后，韩三明由一个煤矿工人成为名演员，要接触媒体接受采访，还得和各种各样的人见面，出入大场合。贾樟柯想为表弟换一部好手机，表弟拒绝了，说：“手机是用来打电话的，要那么好看干吗？别乱花钱吧！”至今他仍用着从山西花300元买来、在《三峡好人》里多次出现的那部没有彩屏的手机。

韩三明成了大名人，他的电话号码在电影《三峡好人》里公开后，每天都有上百个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他的月收入很低，无法支撑高昂的手机话费，所以他一般不敢接电话，但每次都会耐心地等铃声停后，立刻给对方回一条短信：“我是三峡好人里的三明，谢谢你关注我和表哥，也愿您和您的家庭幸福，做一个好人……”

尽管这给他带来很大的不便，但他仍拒绝换电话号码。他说：“全国那么多观众现在知道了我的电话号码，我要是换掉，人家再拨过来变成‘你刚才拨的电话是空号’，那算怎么一回事呢？是我挖煤被埋在了井下，还是我去买媳妇被人打坏了？这多对不起观众啊！我不换号码，但我只能回短信，请观众原谅我啊！”

三明出名了，他还是怀念曾经出生入死的工友们，每次回山西老家，他仍要下矿井去看看他们。每次去，他都和工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聊得非常开心。借着酒兴，工友和他开玩笑：“你能演电影，我们也能演啊！都一样黑，身上的肌肉一样结实，一样没文化、没老婆……给你表哥说说，啥时候咱们也去演一回电影！”

三明笑着答应了众兄弟，他当然知道让工友演电影的机会微乎其微。三明是个实在人，每次回去，他都会对煤老板说：“千万不要少了工友们的工钱，那都是拿命换来的，你一定要摸着自己的良心给工钱啊！”

韩三明现在不用挖煤了，留在北京贾樟柯的工作室，主要任务是给工作室人员做饭。如今，在北京甘家口的菜市场，每天清早6点，韩三明推着自行车前来为工作室采购一天的食物，仍是憨厚的外表和纯朴的山西口音，谁也不知道他就是《三峡好人》的男主角。久而久之，他和这些菜贩成了朋友，他说要把最好的饭菜做给表哥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吃，但他从不说表哥是谁，只是认真地和菜贩讨价还价；买到便宜的菜，他会很高兴，对菜贩子连声称谢。

做好中午饭，看着大伙吃得很香，他也很高兴；大家吃完了，他洗完碗并收拾好，又去把工作室打扫干净。从前，有专门的清洁工清扫工作室，他说服贾樟柯辞掉了清洁工，自己承担下来。他说：“我是个劳碌命，这些事我包了，别浪费钱。”干完这一切，韩三明还在工作室学电脑上网，但挖煤的手指敲键盘总不灵活……

采访中他对笔者说：“我现在很满足，比起矿井里工友们，我太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