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风尘

2006年年底，沉寂六年之久的王朔借帮女艺人打官司高调复出。这位当年依靠小说《顽主》、《动物凶猛》、《看上去很美》成名，并策划电视剧《渴望》、《编辑部的故事》而引起轰动的文化娱乐狂人重出江湖，带着争议小说《我的千岁寒》，并依旧延续以往心直口快的说话方式，对当下热点人物进行了猛烈批评，所发言辞，再度引起社会各界关注。然而，在很多人看来那么坚强、狂傲的王朔，在内心深处却有着不为人知的脆弱一面，他性格的长成与家庭影响密不可分，他和母亲竟然对抗了整整30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惊觉，吵架的局面再也不能恶化下去了……

孤单童年

小小心灵埋下怨恨种子

1958年，王朔出生在辽宁省岫岩县，母亲是医生，父亲是解放军政治学院教员。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王朔出生后不久便随他们来到北京郊区的部队大院落户。那个部队大院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小伙伴，王朔经常和他们一起玩耍。

仅有伙伴是不够的，童年的王朔非常渴望母爱。但是王朔父母的工作都很忙，尤其是王朔的母亲，一忙起来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家。因为母亲工作的医院位于长安街上，又是中央电视台等重要机构的挂钩医院。所以在王朔的眼里，那时候的母亲是工作狂，事业是她的全部。经常医院来一个电话她就出去了。有时一家人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吃一顿饭，王朔母亲接完电话就说：“我得走了，你们慢慢吃。”然后就直奔医院。

因为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王朔的性格渐渐地变了。看到小伙伴的父母陪着小伙伴玩，他心里非常羡慕，也非常自卑：怎么偏偏自己的妈妈“不爱”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好？童年的王朔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想让妈妈带自己去公园玩，能和其他小朋友的妈妈一样陪陪自己。可是王朔母亲一直那么忙，那时的王朔经常等着妈妈回来。一天天过去了，王朔也渐渐失望了：妈妈回家的时候，王朔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清晨王朔睁开眼，妈妈已经上班去了。没过多久，小王朔就被父亲牵着手送进了幼儿园。幼儿园是全托的，孩子只在周末被接回家，因此一个星期有六天见不到父母。对王朔来说，这样的童年是残忍的，小小的他不合群，他对周围有父母疼爱的孩子非常仇视，报复地对别的孩子说，你爸爸是妖怪，你妈妈是妖精，还经常和别人发生冲突。童年的王朔已经认为，攻击别人才能掩饰自己的内心世界。这样的个性一直伴随着他长大。

上了小学，王朔开始特别排斥母亲，忙碌的母亲回不回家对王朔来说似乎无所谓了。他把对母爱的渴望深深地埋藏起来，藏得甚至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他的外貌长得很像母亲，但是他最烦别人说他和母亲长得像。他经常吃过饭就跑出去四处玩，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自由驰骋在属于他的小天地里。尽管王朔缺少母爱，但童年和少年的自由经历大大地丰富了他创作的激情。

因为贪玩，初二时王朔开始旷课，严重时，学校几天都看不到他的人影。等到学校找到王朔的母亲时，她非常生气，狠狠地批了他一顿：“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你怎么可以旷课？不好好学习就给我滚！”见母亲这样粗暴地对待自己，多年的怨气瞬间爆发了，他冲母亲吼道：“你凭什么说我！这会儿你管我了，平常你到哪里去了！该滚的人是你！”听到王朔这样和自己犟嘴，母亲非常生气，扬手给了他一耳光。愤怒中，王朔一把推开母亲，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天渐渐黑了，王朔知道母亲会四处找他，他就是要让母亲担心，他到好朋友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王朔父母都请假找他，母亲在前面喊他的名字，其实王朔就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听到母亲渐渐嘶哑的声音，王朔不但没有愧疚，心里反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在这种情况下，王朔的成绩可想而知，但是他的文科特别强。他特别喜欢读书，中外名著几乎通读。超广泛的阅读量和不同寻常的知识积累，对他日后的创作有很大的帮助。1976年6月，王朔高中毕业，小时候就想成为英雄的他毅然参军，并进入北海舰队任卫生员。那时在部队的日子很苦，他从不叫苦，倔劲十足。别的兵都想家，经常写信、打电话给家里，但是王朔没有，他想起那个家就生气，离家远了心里反而安静许多。他只是想念哥哥。王朔去了部队之后，母亲非常牵挂他，知道军队的生活肯定很艰苦，想想这么些年自己对孩子和家都缺少照顾，母亲感到很愧疚。那一段时间，她一直担心王朔，可是王朔一去就杳无音讯。实在忍不住了，她给王朔打个电话，问他生活怎么样，习不习惯。没说两句，王朔就嫌她啰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没特别的事我挂了！”然后就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听到那边挂上电话的嘟嘟声，母亲才意识到王朔原来一直怨恨自己，母子间已有了一个不易解开的心结。她的心里很不好受，内疚和自责塞满了每一根神经，她觉得欠了儿子王朔很多。这些年来，王朔都没怎么叫过妈妈，她认为这也不能怪王朔，要怪只怪自己，自己是不称职的母亲。

叛逆青年

母子针锋相对积怨加深

1980年，王朔复员后分在粮店工作。王朔很不喜欢这个工作，觉得单调枯燥，每天按时上下班，很不适合自己。他是个没城府的人，有什么不满都写在脸上，工作态度越来越差，没等领导辞掉他，他就先炒了领导的鱿鱼。

回到家里，王朔没把辞职的事情告诉母亲，他觉得没这个必要。第二天，母亲见王朔待在家里没去上班，问道：“快迟到了，你怎么还不去上班？”王朔回答说：“什么破班啊，我已经辞掉了。”一听这话，母亲很生气地质问王朔；“你怎么可以轻易把工作辞掉！没了工作，以后你怎么生存？再怎么样，你也要把工作做好啊！你太任性了！”“我又不会花你的钱，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你管好自己得了。”那一次，因为工作的事情，王朔和母亲吵得不可开交。

为了尽快赚到钱，王朔觉得做生意是最好的方式，于是盯上了服装生意。当时很多人搞这行都发了财，他也想尝试一下，并开始摆摊卖起了衣服。但是因为不懂经营，王朔不但没赚，还赔了不少钱。母亲见王朔生意没做成，于是好言相劝。但是心情烦躁的王朔还是很反感，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你就别操心了，操心会把你操老的。忙你的去吧！”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母亲特别窝气。于是，母子两人将近两个月不说话，在家里搞起冷战。后来，王朔觉得做生意不是自己的强项，就进入北京医药公司药品批发商店当起业务员，工资底薪很低，基本上靠拿提成。这工作虽说赚不了钱，但比较自由，维持基本的生存也不成问题。

1983年5月，在医药公司干了一年，觉得工作乏味的王朔又不想去上班了，他决定辞职写作。当时的稿费很低，即使发表了也很难维持生活。那段时间，王朔的生活相当窘迫，经常到好朋友的饭馆里蹭饭吃。白天他四处游逛，晚上则拼命写作，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出人头地。王朔自尊心极强，因此一直表现出自己强硬的一面，即使落魄时也是如此，并坚信困难都是暂时的。

母亲在那段时间比较谅解王朔，尽管王朔很多行为她理解不了，也有些看不惯，但她不想再和王朔争执，不想再加深母子矛盾。她常想，如果自己当年多给王朔一些关爱，王朔的个性会不会好一点儿。有一次，王朔正低头看书，母亲发现王朔衬衣的领子破了一个洞，感到有些心疼，连忙给儿子买了一件新的，没敢直接交给王朔，就悄悄地放到他的床头。王朔回来看到衬衣，知道是母亲买的，他心里一暖——原来母亲还是比较疼爱自己的。但是，当时王朔的处境不好，他不愿意被母亲怜悯，觉得接受衬衣就是向母亲示弱，因此他把衬衣给了哥哥，说：“她给你买的。你穿上吧！”这次，母亲的心被王朔狠狠地伤了。她是一个爽朗的东北女人，性格也很倔：“不穿就不穿吧，扔了！”说完抓起衣服转身扔进了垃圾筒。王朔看着母亲那样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转身离开家门。

王朔的写作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于是他挑选了在普通人眼中颇具神秘色彩的“空中小姐”为描写对象。1984年2月，王朔的处女作《空中小姐》往《当代》一投就发表了。

知道王朔发表了作品，母亲比王朔还高兴，一直放心不下的小儿子终于有出息了。那天，母亲去书亭买了几本杂志到单位，兴冲冲地发给医院的同事说：“快，来看看我儿子写的小说，发表了！”听到同事们称赞的话语，母亲高兴得眉开眼笑。回到家，她给王朔炒了好几个菜，以示庆祝，全家人也都很高兴。因为处女作成功发表，王朔的心情也不错。但是，他仍然用调侃的口气对母亲说：“我发表东西，又不是你发表东西，你瞎高兴什么啊！”母亲听了一点也不生气，说：“我当然高兴了，那可是我儿子写的。”王朔一听，撇了撇嘴：“这会儿嘴巴甜了！这会儿我是你儿子了！”

因为这篇处女作，王朔一举成名。他的小说语言充满调侃的味道，开辟了新小说的写法。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小说还可以这么写。不仅如此，王朔还在媒体公开挑起话题，引起了广泛关注。他的痞子味十足的小说，引发了人们强烈的阅读兴趣。

1984年夏天，王朔恋爱了。他认识了一个叫沈旭佳的舞蹈演员，她美丽单纯，让王朔迅速陷入痴迷。王朔的母亲也非常喜欢沈旭佳，因为女孩孝顺、大方，只要王朔和母亲一吵架，沈旭佳总是想方设法调解他和母亲的关系，她们相处得很融洽。沈旭佳非常有才华，不仅舞跳得好，文笔也不错，与王朔合作发表了中篇小说《浮出海面》。有这样一个姑娘在王朔身边，王朔母亲放心了不少。那是一段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母子俩倒也相安无事。

一晃十年过去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渴望》、《编辑部的故事》等很多作品都被改编成了电视剧，王朔的名气也大了起来。1995年，不愿意受婚姻约束的王朔竟然和妻子协议离婚了。1997年1月，王朔去美国把妻女两人的生活安排妥当后，7月份再次回国，孤身一人的他只好又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但母亲非常不认同王朔离婚之举，母子再次发生激烈争吵。

从美国回来后，王朔的创作渐渐地少了。1999年，在发表了《看上去很美》之后，王朔逐渐淡出公众视线。他之所以不写了，是因为有一天王朔走在大街上，突然觉得精神大厦轰然坍塌，他意识到他的长处在渐渐丢失，他的生活没了。

2001年，更让王朔受到致命打击的是父亲和兄长相继去世。亲人的先后离世，给王朔的震撼非常大，母亲和他都伤心欲绝。失去两个亲人，王朔和母亲的关系不但没有改善，反而变得更加尖锐，两个人经常吵嘴。王朔嫌母亲啰唆，母亲嫌王朔不懂事，并一再催促他尽快找一个女人结婚。王朔就怕提这个问题，一提就和母亲急：“我都这么大了，你还管我，你要管到什么时候啊？该管的时候不管，不该管的时候瞎管！我有自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你就别瞎掺和了。”

心理访谈

“恨”的背面全是爱

一见面就吵架，王朔觉得不能和母亲这样生活下去了。2004年8月，王朔离开母亲搬出去住。独居的日子异常孤独，没有人懂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精神几近崩溃，每晚躺在床上都睡不着觉，脑海里很多很多事情不受控制地跑出来纠结缠绕。他甚至尝试过用一些药品来麻醉自己。那段时间，他非常颓废，胡子拉碴的，生活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夜深人静时，每当想起哥哥和父亲，王朔都会悄悄地流下眼泪，他感觉自己有着巨大坚强的外壳，内心却一触即破。

有时，母亲会打来电话问问王朔的情况。在电话里，王朔开始控制自己，尽量不和母亲吵，除非有什么大的矛盾。母亲70多岁了，一个人在家，王朔想到自己都快一个月没去看母亲了，他觉得真的应该去看看老人家了。第二天，王朔给母亲打电话说，晚上8点过去看她。那是个夏天，外面下着暴雨，王朔和几个哥们在打牌，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11点。王朔打车回到家，全楼就自己家的灯还亮着，按一下门铃，母亲很快就开了门。原来母亲一直没睡，在等着王朔。“外面下这么大雨，你说8点来的，9点不见你来。也没打电话说一声，我打你的电话一直关机，我真担心你出什么事情。锅里有我煮的绿豆汤，很败火，看你眼睛红的，我给你盛一碗去！”听完母亲的话，看看母亲瘦小的背影，孤独地一个人在家，王朔心里一阵愧疚：自己的手机没电了，母亲却一直在打，她一直牵挂着自己。那晚王朔住在了家里，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思考为什么这些年来和母亲一直争吵。其实，王朔对母亲的依恋很深，童年渴望得到的母爱没有得到，他内心一直是怨恨母亲的，一直带着报复心和她相处。王朔也明白母亲是个要强的人，从不认输，他似乎有点读懂了母亲，自己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不能再让母亲操心了。

2007年1月20日，王朔因为看不惯公司欺负艺人的事情，帮一个叫王子文的女孩打官司同时再度复出，用他独特的言论，直指娱乐圈和文化圈。这期间写的小说《我的千岁寒》也卖出了365万的国内最高版税。他那快意恩仇的言行，直指要害的批判，顿时在各媒体掀起滔天巨浪，当年的王朔又回来了。但是他骂人的新闻也传到母亲那里。有一次王朔刚回家，母亲就对他说：“你以后别再骂人了，有些人当初还帮过你呢！都多大了，这么轻易得罪人。你以后还要生活呢，给自己找那么多仇人干什么？”王朔一听非常生气地说：“那怎么叫骂人呢？那叫批评。我需要他们帮助吗？我有什么不敢得罪他们的？他们算什么啊？”说着说着，母子俩又吵了起来。吵到最后，母亲气得不行：“你不是我儿子，你走吧！永远别回来了！你就是存心想气死我！”说那些话的时候，王朔忽然发现母亲眼里隐约地含着泪水，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的。看着母亲在气势上败给了自己，王朔没有像从前一样感到胜利的快感！母亲已年近八旬，能和自己吵架的机会屈指可数，王朔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他想应该在母亲有生之年缓和矛盾，否则自己将抱憾终生。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王朔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他一直看中央电视台的《心理访谈》，也想通过这个节目把这些年来深藏的心里话都说给母亲听，但最初王朔还是很犹豫，缺乏足够的勇气，因为这将暴露他内心世界最脆弱的一面。为了母亲，他最终克服了怯懦也不再顾及其他。2007年3月10日，王朔鼓足勇气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妈，我们老吵架也不是办法啊！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矛盾出现在哪里。你看过中央电视台的《心理访谈》吗？我们一起去那儿怎么样？这些年来，看看我们到底谁错了，错在哪里。”母亲答应了。

2007年3月14日，在中央电视台《心理访谈》的录制现场，20分钟的节目录制了整整3小时。与平时狂傲的态度不同，录制现场，王朔的情绪一直比较激动，讲着讲着，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通过儿子的讲述，母亲才发现，儿子有着看似坚强的外壳，但内心是脆弱的，他并不希望有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内心，所以采取自虐的方式生活。他的坚强和攻击性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在骂别人的同时，他自己也受到很大伤害，几乎没人懂他。他们母子彼此都关爱对方，只是方式错了。看着面前真实的王朔，母亲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有多久和儿子没这样谈心了。这么多年，儿子甚至没有和我合影。从童年到少年到中年，儿子的狂躁性格是我给造成的，并影响了他一生……”

走出演播室大厅，下台阶的时候，母亲一直紧拉住王朔的手害怕滑倒，抬头看王朔的时候眼睛也红了，里面装满了愧疚和无助。那一刻，王朔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她不仅仅在台阶上需要儿子搀扶。想到这里，王朔无法控制，在众人面前流下了泪水。这次有机会把心里话说给母亲听，王朔的内心一片晴朗。和母亲30多年结下的恩怨坚冰已经悄然融化，王朔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并学会陪母亲好好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