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 人
刘浏,武汉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在武汉某医院治疗一年多,最后身亡。医院拒不承认任何过错,而在刘浏生命弥留之际,却从检察院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医院支付给刘浏的医疗补偿费已经落实并被领走!
刘浏的死因究竟是怎样的?医院究竟有没有责任?医院为什么会支付补偿费?又是谁把补偿费领走的?本刊特约记者对这一事件进行了深入采访和调查,发现被冒领补偿费的不止刘浏一人……
不该做的手术,只是一连串怪事的序幕
2005年1月24日,全国硕士研究生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天,考生刘浏如释重负地走进武汉某医院耳鼻喉科,他来接受已经推迟了一个月的手术。
大约一个月前,刘浏因为经常鼻子不通,来这里看过门诊。接治刘浏的是耳鼻喉科副主任周某,他给刘浏作出的诊断结果是:鼻中隔偏曲、肥厚性鼻炎、鼻窦炎,需要做手术治疗。当时刘浏正在紧张地复习备考,不能立即手术。现在考试结束了,手术便不能再拖了。
刘浏住院后,按照周某的要求,进行了一些常规的例行检查,从CT片的检查结果中发现鼻腔内病变,拍片的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刘浏的父亲刘建华注意到这一变化,提醒周某,周某并不理睬,仍然坚持原定的手术方案。
刘建华有点不放心,追问周某:“这个手术到底是怎样的?有没有危险?”
周某不耐烦地说:“给你说了你也不懂,你们家长只管作好准备,配合手术就行了。”
手术比预想的时间长,原说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结果做了三个多小时。周某亲自主刀,从手术室出来时他很有把握地说:“手术很成功。”刘建华这才放下心来。
手术是1月27日做的,2月1日,周某认为刘浏已经病愈,让刘浏办了出院手续。
可是第二天,刘浏突然发起高烧来,烧到40摄氏度。这种现象手术前没有发生过。刘建华正担心时,接到周某一个电话,让他去医院一趟。
刘建华忐忑不安地去到周某的办公室,一张化验单摆在他的面前:IA期鼻腔淋巴肿瘤。周某解释说:“你儿子得了早期淋巴肿瘤。肿瘤,就是癌症。明白吗?”
刘建华震惊万分:“怎么可能呢?这张化验单从哪里来的?是我儿子的吗?”
周某很不高兴地说:“前天做手术时,我从刘浏的鼻腔内取了一小块组织去做活检,今天结果才出来。”
事后刘建华经请教专家得知,IA期鼻腔淋巴肿瘤不是一种实体瘤,而是处在原发灶状态的肿瘤,一种容易因血流而造成医源性转移的全身性肿瘤。这种原发灶状态,如同处在休眠期,只要没有外因诱发,它不会扩散,不会给身体带来坏的影响,因此绝对不能手术。一旦手术,极容易导致癌细胞在全身扩散。
刘建华和妻子陈希荣都已年过五十。刘家四代单传,刘浏是独生儿子,刘建华对刘浏寄予很大期望。刘浏身体健壮,喜欢踢球,从华中农业大学毕业后,刘浏成为武汉规划局的一名公务员,并且边工作边备考研究生。他的女朋友早他一年考取研究生,两人情深意笃,对未来充满信心。
刘浏在这种情况下查出癌症,全家人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在与癌细胞抗争的过程中,刘浏又一次被误诊了,并且在手术半年后,在他的鼻腔里发现了一个让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东西。
5厘米长的海绵条,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在宜昌度过了2005年春节后,刘浏回到某医院。周某把他送进了放化疗科。放化疗科的医生看过刘浏的病历后,承诺说,通过化疗,不出三天,刘浏的鼻塞、高烧等症状就会好转。
刘浏信心大增,积极配合医生,分别于2月18日和3月11日做了两次化疗,可是高烧一直不退,鼻子依然不通。这让放化疗科的医生也感到困惑不解。为了查明原因,他们给刘浏做了肺部CT、胃镜和肠镜,结果未发现任何异常。医生在困惑之余,没有调整治疗思路,而是继续做化疗和放疗,并将CHOP方案改为毒性更强、对人体免疫系统和内脏器官摧残更大的DICE方案。刘浏强忍着巨大的痛苦按DICE方案做化疗,可是病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免疫力下降,左右胸壁先后出现斑点,肺的右上部也出现了感染。这意味着癌细胞已经扩散。由于鼻子不通,只能靠口腔呼吸,刘浏的口腔溃疡严重,还伴有脓涕、泪溢、咽喉痛、耳痛、头痛等症状,高烧一直不退。
刘建华对放化疗科的治疗一直心存疑惑,后来经中国医学科学院李晔雄教授证实,IA期的鼻腔淋巴肿瘤应采用放疗,不能做化疗,而某医院放化疗科恰恰先给刘浏做了化疗,造成刘浏的病情继续恶化。
7月18日,放化疗科经过强剂量的放化疗手段仍不能让刘浏退烧,这才怀疑手术会不会有问题,就让周某重新给刘浏做检查。经过检查,周某从刘浏的右侧鼻腔内夹出一大团污浊物,并快速扔进垃圾桶内。
刘浏顿时觉得鼻子通了,全身舒畅了很多。
刘浏的女朋友就在旁边,她调侃刘浏说:“你的鼻屎可真大呀!”
刘浏的妈妈陈希荣走到垃圾桶旁边,看了看那团污物,问周某这是什么?周某说是分泌物。但周某的表情很不正常。陈希荣觉得不对,把那团污物捡起来打开一看,天哪!哪是什么分泌物,明明是一条海绵条,足足有五厘米长。
陈希荣质问周某,海绵条是不是手术时留在里面的。周某害怕了,马上调出2月份拍过的一份图像,图像上看不出有异物。于是他肯定地说,不是手术留在里面的,说不定是刘浏自己塞进去的。
陈希荣马上把这件事通知刘建华,刘建华赶到医院,简直要气疯了。他们又想起,在手术后第三天,也就是1月29日,刘浏觉得嗓子不对劲,周某就从里面拽出过一条纱布。当时他们就对周某的粗心大意非常不满,但没说什么。
刘建华马上查阅了病历,发现病历上明确写着:“术中膨胀海绵中道填塞,凡士林纱布条对称填塞止血,术后消炎止血。”
病历中也记着1月29日抽出了纱布条,却没见到抽取海绵条的任何记录。
即使这样,周某也坚决否认是他把海绵条落在刘浏的鼻腔里,并一再强调,当时拍的图像中就没有海绵条。
后来刘建华请教了一些专家才知道,海绵体拍片子是拍不出来的。而IA期鼻腔淋巴肿瘤单纯放疗后五年生存率为89%-92%,可是刘浏在手术后仅1年多一点的时间就失去了生命。多数专家认为,海绵条是刘浏手术后依然鼻子不通、高烧不止的重要原因,使得本来可能处在休眠状态的癌细胞更加活跃起来。有此异物侵入,再加上长期进行放化疗,刘浏的免疫系统被破坏,癌细胞大面积扩散。虽然后来取出了海绵条,鼻子通了,高烧退了,但刘浏错过了治疗的最好时机,病情已经无法控制了。
一条蛀虫,牵出30起医疗补偿案
海绵条的出现,让刘建华夫妇多了一项工作:一边要给刘浏治病,一边要与某大学医务处纠缠。
医务处派黄发新处理刘浏的问题。黄发新是专门负责医疗事故善后赔偿的,在某医院工作多年。他与周某的口径完全一致,拒不承认某医院有任何过错。刘建华多次找过院领导,个个借故推托,不予理会。
刘浏的病情日益严重,刘建华夫妇对某医院不再信任,几次转院,又治疗了半年多,终于无法抗拒病魔,刘浏的生命进入倒计时状态。
2006年3月1日,一个突然传来的消息又给处在崩溃边缘的刘建华重重一击。
武昌区检察院发来传票,让刘建华到检察院去一趟。刘建华心中奇怪,一年多来自己一直在陪儿子看病,检察院找自己有什么事?
检察官问刘建华:“你是不是领取了某医院给你儿子刘浏的医疗补偿费?”刘建华摇摇头:“我们的确在与某医院交涉我儿子的治疗问题,但没听说某医院要给我们补偿。他们一直不承认有过错,怎么会补偿呢?”
检察官又问:“你认识黄发新吗?”刘建华说:“当然认识。某医院派他处理我们的事情。他态度很蛮横,与周某狼狈为奸,咬定我儿子鼻腔里的海绵条是自己塞的,不是周某做手术时留在里面的。我正想找司法部门起诉他们呢……”
检察官打断他的话:“只要你没领钱就行了,你可以走了。”刘建华觉得莫名其妙,就问道:“我能问一下这里面有什么事情吗?”
检察官犹豫了一下,拿出一份协议书,甲方是武汉某医院,乙方是刘浏及其家属,协议中说双方经过协商,同意私下解决医疗争端,某医院从人道主义出发,给刘浏补偿1.4万元。协议的签字人是刘建军,领款收据上也有刘建军的签字。
刘建华在刘浏病历上的签字都是写繁体字“華”,书写时有点儿像“軍”字,冒领者就这样鱼目混珠,想蒙混过关。刘建华暴怒了,大叫道:“这是谁干的?太无耻了!医院不承认过错,还以补偿给我儿子的名义领钱。这是要遭报应的!”
检察官接下来向刘建华介绍了事情的由来:有患者投诉,某医院医务处干部黄发新冒领医疗事故赔偿费、补偿费,某医院财务处也发现了疑点,就向检察院报案。检察院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纠纷的名单中有刘建华,就传他来核对一下。
刘建华快要气疯了。为了给儿子治病,他和妻子半辈子的积蓄都花进去了,儿子还躺在重症病房里,与某医院的纠纷没有结果,有人却利用纠纷赚钱,这不是拿他儿子的命赚钱吗?太无耻了,太卑鄙了!检察官劝刘建华不要太生气,黄发新冒领的不止他们一家,还有好多家,都在调查中。
记者根据刘建华提供的信息,辗转曲折地找到一位叫李素艳的患者家属,李素艳义愤填膺地讲述了她和她母亲在某医院的遭遇。
李素艳的母亲李德凤怀疑自己患有胆结石,于2005年2月14日住进某医院外二科,由一位姓欧阳的医生接治。欧阳大夫第二天就要做手术,让家属签字。李素艳提出异议,说是不是手术前再确诊一下,欧阳十分有把握地说,就是胆结石,一个小手术,快签字吧。没有办法,家属只好签字。
手术过程中,李素艳和家人紧张地等待着。不一会儿,欧阳出来了,说刀口割开了,但没发现结石,是另一种病,得做另一个手术,叫做肝管空肠吻合术,你们再签一次字吧。李素艳有疑问,不想签。可一想病人还在手术台上,不听医生的怎么办?只好又签了。
就这样,医生中途改变李德凤的手术方案。可是子女们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手术,断送了72岁老母亲的生命。
手术后,李德凤的病情没有一点好转,反而呕吐得更加厉害,大口大口地喷吐绿色液体,不久,身上出现了一些肿块。李素艳又找欧阳医生,欧阳说你母亲这是得了癌症,癌细胞扩散了,没救了,就像一块破布,再怎么补都补不好了,回家准备后事吧。
后来经过专家诊断,李德凤得的不是胆总管结石,而是肝内结石。欧阳做手术前没有认真检查和确诊,手术中没有找到结石,却又做了肝管空肠吻合术,造成李德凤多种疾病发作,并且急剧恶化,于4月20日不治身亡。
李素艳把情况反映到医务处,同样是黄发新来处理这事件。几个月后,李素艳也像刘建华一样接到检察院的传票。她在惶恐中来到检察院,看见了三个文件:一份是协议书,一份是某医院的“处理意见”,还有一份是签着李素艳名字的医疗补偿费收据,数额为两万元。
李素艳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哭诉道:“我母亲死得那么惨,这些丧失人性的坏人还拿我母亲的命赚钱,他们要遭天打雷轰呀!”
李素艳通过关系,找到某医院财务处的刘女士,刘女士承认说,确实有人冒用李素艳的名字把钱领走了,签有李素艳名字的收据已经走账。刘女士还说,从2005年11月份开始,不断有人拿着有医务处盖章、院领导签字(后来发现,这些签字有些是黄发新伪造的)的协议书到财务处领钱,这引起了财务处的怀疑。财务处发现这些协议书大都与黄发新有关,而黄发新本人也多次以处理医疗事故的名义从财务处借钱,还有几十万元没还。
黄发新的手段有两种,一是“截留”患者的真实情况,明明属于医疗事故,却告诉患者不是,把医院的医疗补偿据为己有;二是虚构医疗事故,找人代领医疗补偿费。
几个月后,黄发新被公诉,武昌区法院庭审认定他利用职务之便侵吞、挪用公款84万余元,多次模仿领导笔迹伪造医疗纠纷补偿协议,先后30次冒领医疗补偿费,这等于是制造或利用了30起医疗纠纷,其中不乏实实在在的医疗事故。
由于案情严重,黄发新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
硕士生之死,年轻的生命能否唤醒医者良知
刘浏也知道了这丑陋的内幕,他气愤不已。
2005年4月,他在病床上收到武汉大学研究生院的复试通知,高兴极了,于是带病参加复试,取得了公费第二名的好成绩。导师很喜欢他,准备让他硕博连读。光明的未来吸引着刘浏,刘浏办理了正式的入学手续。当他拿到武汉大学研究生证时,双手捧着狂吻不止,他的女朋友陪着他流泪。
虽然报到了,可是刘浏一天课也没能上,他的病情很快加重了,又住进了某医院。开学短短几天,同学们都记住了这个性格开朗的同学,希望他尽快恢复健康,回到他们中间。
然而,刘浏再也没能回到学校。
2006年2月9日,刘浏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就给同学们写了一封信,向同学们解释了他“失踪”一年多的原因,并告诉大家他的病情和某医院误诊、误治的真相,号召同学们向不负责任的医疗行为作斗争。
一时间,同学们无不为之愤慨,纷纷在网上谴责某医院和周某的行为。一些专家在网上看到刘浏的病情后,还给刘浏提供治疗方案。
同学们太想留住这个年轻的生命了,几天内捐出了十几万元。刘浏的女朋友不离不弃地陪着刘浏,把刘浏喜欢的书消毒后送进重症病房。医生为刘浏做过自体骨髓移植,但由于长期放疗化疗造成严重的骨髓抑制,没有成功。
进入重症监护室前,刘浏伸出瘦长的胳膊抱住妈妈,哭泣着说:“妈妈,你好好照顾自己和爸爸……我会坚强的……妈妈,你抱抱我!”
妈妈搂紧了儿子,泪流满面。那是儿子在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要求妈妈。妈妈紧紧地拥抱着儿子,恨不能替儿子生病、替儿子进入重症病房。
3月11日清晨,刘浏走完了25年的人生之路,眼角挂着泪痕,面带遗憾。刘浏的父母悲痛欲绝……从全国各地来的同学,抛洒着热泪为刘浏送行。
刘浏死了,某医院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拒不承认刘浏之死与他们有任何关系。刘浏的父母把某医院告上法庭,进入了漫长的诉讼程序。李德凤死了,某医院同样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30起医疗补偿案中,多数都是院方拒不认账的,只有少数几起医院认为有一定的责任,但并未向家属承诺赔偿。
医院以强硬的态度坚持着自己的清白,可是黄发新东窗事发,不啻于扇了某医院30记响亮的耳光。
虽然30起医疗补偿案中有些是虚构的,但毕竟多数患者在某医院就诊,并且引起了医疗纠纷,有些患者已经死亡。这些纠纷是否被确定为医疗事故,医院是否需要补偿,院委会要经过严格的审查,有些医院还有专门的医疗事故委员会,院长、分管副院长都要亲自过问,责任医生及其所在科室也要经过认真的讨论。这30起医疗补偿案的相关文件全有院领导的签字,虽然有些签字是黄发新伪造的,但毕竟有些签字是真实的,说明是经过院领导同意的。
其实,仅黄发新“截获”刘浏医疗补偿费这件事,足以说明某医院在刘浏身上犯下了错误。周某和医务处拒不承认医疗过错,黄发新却可以从财务处领取医疗补偿费,这等于医院完全承认自己的错误,但只是对内承认,对外却顽强抵赖。医院的这种暧昧态度为黄发新伪造医患纠纷协议提供了条件。有这样的土壤,才会长出这样的恶草。
刘建华夫妇为了给刘浏治病,花了近60万元,家中一贫如洗,如今连请律师打官司的钱都拿不出来。李德凤的四个子女为了给她治病,几乎倾尽家财,而黄发新却能够把他们应该得到的补偿领走,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三级甲等医院,怎能不让人对这家医院的管理能力和信誉产生怀疑呢?
相对于强大的医院,患者及其家属都处于弱势,他们不懂医术,所以相信医生;他们无法了解医院的内情,所以相信医院;他们要打官司,所以相信法院。可是他们要了解事情的真相是多么艰难!如果不是院方出现像黄发新这样监守自盗的内贼,他们还不知道要被欺瞒多久!
医生的使命是治病救人,虽然没有哪个医生敢确保百分之百的治愈率,但如果医院光明正大地处理医疗纠纷,充分尊重患者家属的知情权,不用所谓医学的神秘欺骗患者家属,有了纠纷以后正确对待,公正处理,患者对医院的抱怨就会少一些,紧张的医患关系也有可能得到一些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