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 鹤
2007年3月4日,适逢元宵佳节。然而,与这节日的喜庆团圆气氛极不和谐的一幕却在哈尔滨市某大学的宾馆里上演了——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一名年轻的男子在给所有的亲友发完祝福短信后,吞服了近两瓶的舒乐安定片……
在他随身携带的各种证件中,人们发现了他令人羡慕的身份——郑晓波,32岁,教授,某重点大学教研室主任兼哈尔滨市某高校客座教授。据了解,郑晓波此行是应邀来哈市讲学的。出事当晚,他曾和朋友一起喝酒叙旧,其间沉默寡言、神色黯然,而在此之前,他已出现严重的精神抑郁症状……
一个有着超群智商、头顶耀眼光环的“有为青年”,一个生存资本远胜常人的博士,为何会选择服药自杀,那根脆弱的神经链条因何断裂?两天后,经全力抢救挣脱了死神魔爪的郑晓波,为笔者独家讲述了他要与世诀别的真正原因——
趟过至爱亲人的泪河
寒门走出“状元郎”
郑晓波出生在黑龙江省某市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从村口到汽车站有20多公里的土路,冬天积雪封道,开春翻浆,夏天泥泞不堪。这段路,父亲骑自行车驮着他要走三个多小时。高中三年,郑晓波只回过四次家,三次是过年,一次是自己害了重病。从晓波记事起,母亲一直体弱多病,地里的活全靠父亲一人扛着。家里十几亩薄地,多是地势低洼的低产地,可它却是郑晓波兄妹三人维持学业的全部希望。
从小学到初中,晓波的成绩一直是第一名,中考时又是全县的状元。但晓波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兄妹三人中最聪明的,尤其是弟弟晓明,小学四年级时就在全地区的数学竞赛中一举折桂,而晓波自己当年也不过得的是“二等奖”。可家里当时的窘境,供一个孩子上学已步履维艰,何况是三个?因晓波是长子,父母在一番痛苦的取舍考虑后决定: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先保住晓波一人的学业。
在那段不堪回首的艰苦岁月中,一家人长年吃着土豆白菜,最好的菜,就是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咸鸭蛋。蛋清通常给弟弟妹妹,而蛋黄却在全家人的碗里兜了一大圈后留给了郑晓波。上了高中后,尽管家穷,但在同学们中间郑晓波并不是吃得最差的一个。每隔一个月,比他小四岁的弟弟晓明都会搭乘到县里的送粮车,来学校给他送吃的。记得在一个暴风肆虐的大雪天,郑晓波以为弟弟不会来了。可吃午饭前,弟弟还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学校,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满了白霜。目睹此景,郑晓波心疼得差点儿落泪。一见到哥哥,弟弟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大布包,打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把母亲早上烙好的油饼送到他手中,里面还裹着两个大大的鸭蛋黄。那一刻,郑晓波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告诉弟弟:等哥哥考上了大学,将来有了钱,一定给你办个养鸭场,养成千上万只鸭子,让家里人敞开吃鸭蛋黄……
求学路上亲人们无微不至的爱时时激励着郑晓波——知识不但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更能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然而,与勤奋和自信并肩而行的,却是心底对亲人越来越强烈的愧疚感。
为了供郑晓波完成学业,刚上初中的弟弟和小学五年级的妹妹一起辍学了。他没有亲眼看到他们离开学校后的痛苦神情,但听母亲说,那天,他俩整整一天没有吃饭,也没说一句话……
高三上学期,用功过度的郑晓波突然头痛得很严重,整宿无法入睡,白天精神恍惚,最后不得不休学。为了给他治病,父亲卖了那头自己一手喂大并帮着他在田地里辛勤耕耘的老黄牛。牛是被当地一个屠户牵走的,那天,父亲跟出了老远……为了给他治病,患肝硬化的母亲放弃了治疗,最终恶化出现肝腹水……郑晓波说,自己求学路上,铺洒的是亲人的汗水和泪水——父亲卖牛后的辛酸,弟弟妹妹辍学后的痛楚,一幕又一幕,长久地压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他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这样一句话——“考不上名牌大学,我就是罪人!”
1994年,郑晓波在休学半年后,仍以687分的高分考取了国内最著名的学府清华大学,这一成绩也让他成为所在地级市的“高考状元”。四年后,他考上了清华大学硕士研究生。2001年他来到国内某重点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毕业后留校执教。从2003年开始,他多次赴美国开展国际学术交流。2004年,郑晓波所参与的科研项目获得这一研究领域的全国性大奖。几年中,郑晓波在美国某著名学术期刊上发表了20多篇论文,据业内专家介绍,这本杂志的“门槛”极高,普通学者发表一篇都很难。也正是凭借着学术上的过人之处,2006年,郑晓波被破格提为教授、教研室主任。一时间,鲜花、掌声纷至沓来,耀眼的光环笼罩着这个曾经的寒门学子。而这时,他心底蛰伏多年的报恩情愫也一同疯长着……
妻嫌弟怨左右为难
名校教授“情”“义”大山下痛苦挣扎
郑晓波成功了,他成了贫穷的家乡几十年来的最高学者,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更成了所有农村娃的崇拜偶像。每聊起他,看着乡亲们难以抑制的兴奋劲儿,郑晓波的家人时时沉浸在“光宗耀祖”的自豪当中。
郑晓波每次回家探亲,如同旧时达官显贵荣归故里一般:村委会将其视若上宾,专门安排饭局;郑家也像过节一样,人人喜不自禁。而郑晓波每次都会给家里留下一笔钱,以此回报亲人的恩情。开初,纯朴的父母坚决不要,他们认为儿子事业才起步,又刚刚娶妻生子并不宽裕。这让郑晓波很难过。为了说服父母,他只好谎称自己薪水很高,又经常得大奖。儿子的话,使父母终于印证了乡亲们私下的猜测——像郑晓波这样的人才,每月固定收入就在几万元以上,现在最差也是个腰缠百万的富翁!实际上,郑晓波当时的工资每月不过3000元左右,并且由于经费紧张,获奖的钱经常被他投入科研当中。然而在亲人们面前,即便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也要一直“充”下去,他不能让亲人失望,让乡亲说他“忘本”和“六亲不认”!见郑晓波真的“有钱”了,父母欣慰之余,也不再和他推来推去了。特别是弟弟和妹妹,渐渐主动寻求“大款”哥哥的援助。
弟弟郑晓明结婚后一直与父母生活在一起,多年来担负起了照料两位老人的重任,可他在地里苦干一年也挣不到多少钱。妹妹郑晓丽因受家里拖累,19岁那年就嫁了人,妹夫几年前遭遇车祸,不能再干重体力活。目睹亲人困窘的生活,郑晓波忧心如焚。尽管他觉得自己的力量有限,仍要全力帮助他们,特别是对弟弟和妹妹。如果当初上大学的是他们,如今在地里干活的那个人就会是自己!对于自己的慷慨相助,亲人的笑写在脸上,而寒窗苦读十几载,他期盼的就是这一天。
郑晓波的妻子晓兰,是他的高中学妹,现在是某高校的外语老师,两人感情非常深厚。晓兰人很勤快也非常节俭,对于丈夫的“顾家”行为,一开始她很支持。可后来她发现,丈夫越做越“过分”,甚至经常背着她给家里钱,有时一个月的工资剩不下多少,基本不往家里交钱。儿子出生后,家里负担重了,晓兰索性让丈夫交出工资卡,可每月丈夫得多少奖金她仍不清楚。郑晓波的家人,尤其是晓明,一直以为晓波是“百万富翁”,时不时以各种理由来要钱,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每次来要钱,晓兰心里不舒服却不好说什么,可郑晓波总显得很兴奋。时间久了,晓兰忍不住表示不满,郑晓波说翻脸就翻脸,向她吼道:“做人不能忘本!”一气之下,晓兰把郑晓波的工资卡偷偷藏了起来,还经常跑到丈夫单位打听奖金情况,以便心中有数。
“走投无路”了,郑晓波开始“另辟蹊径”——每年他都有三个多月的公派出国机会,从有限的补助费中省下一笔,就成了妻子查不到的“私房钱”。每次出国回来,郑晓波都会攒下几千元留着给弟弟妹妹。曾有一个大款朋友主动找郑晓波,让晓波给其上高中的儿子补习英语和物理。一个大学教授,按说不该为此折腰,可郑晓波最终还是动心了……郑晓波曾对朋友说,凭良心讲,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妻子,可这种愧疚相比对家人的愧疚而言,他又觉得微不足道……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自己与妻子的关系日益恶化的同时,弟弟妹妹“受助”的心态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弟弟郑晓明在老家逢人便吹嘘哥哥很有钱,还和别人谈起承包砖厂的事儿。在打给哥哥的求助电话中,郑晓明说这是他的“翻身仗”,赢了,全家从此脱贫。听着弟弟的计划,郑晓波很想帮帮他,可自己总共只有1万元“私房钱”。弟弟听哥哥说只能给1万元,不满地说:“哥,你也太抠门了。是向你借,又不是不还!”郑晓波无语。几天后,喝得大醉的弟弟又打来电话,说砖厂的事黄了,“不用你再操心了!”没等郑晓波婉言相劝,弟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哥,没上大学我不抱怨,可失去了这次改变一家生活的机会我很难过!”放下弟弟的电话,郑晓波先是伤心,继而是强烈的自责。一边伤了妻子,一边又得罪了弟弟,夫妻爱、手足情一同被毁。如何在妻子和家乡亲人之间寻找平衡点?每每思索这个问题时,他敏捷的脑子就会突然变得呆滞起来,绞尽脑汁仍不得其解。就在他被家务事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学院的科研课题也到了迫在眉睫的攻坚阶段。从2004年开始,郑晓波开始整夜地失眠,高中时代的头痛病复发,普通的镇痛药物渐渐失去功效……
头痛时时折磨着郑晓波,心病更令他心力交瘁、痛苦不堪。症结在哪里?他心里很清楚:一切都源于妻子和他的家人之间冷若冰霜的关系。
妻子从小在县城里长大,家境优裕。刚结婚时,她随丈夫回过两次婆家,后来因为看不惯丈夫装“大款”、一掷千金的派头,就再也不想回去。有了儿子后,婆婆想孙子,多次催夫妻俩回去,可妻子也只是住两个晚上就走,她说怕儿子染上农村孩子的“野性”,再想管教就麻烦了。为此,郑晓波还和她大吵过一次:“我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我儿子为什么不行?我倒觉得让孩子生活在空气清新、民风纯朴的乡村,比长在钢筋混凝土砌成的温室里要强得多!”“农民,你永远是个农民,永远脱不了农民身上的劣根性。我不想让儿子和你一样俗不可耐!”妻子气愤之余反唇相讥。
2005年春节,郑晓波的母亲从老家赶来看孙子。可大年三十的晚上,因为不满婆婆用嘴喂儿子饺子,妻子与老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你不就是嫌我吗?他是我的孙子,我想怎么喂就怎么喂!告诉你,我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这样喂大的。这是我们老郑家,还轮不到你撒野!”晓波的母亲涨红着脸大声数落着,多年的积怨如同打开的闸门倾泻而出。“是你的孙子不假,可他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再说,这个家也不只姓郑,还有我的一半,我绝不允许你们再这么胡乱搅和!”妻子也不示弱,铆足劲儿高喊着。一旁的孩子,看着妈妈和奶奶争吵,吓得哇哇大哭。而此时,郑晓波痛苦地蹲在地上,头深埋着,手狠揪着头发。一边是妻子,一边是母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郑晓波,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咱就离婚。”“儿啊,你的腰杆咋这么软呢?”当两个声音混杂着撞击他的耳膜时,郑晓波只觉得天旋地转。“咣当”一声,在母亲和妻子惊诧的目光里,他用茶壶砸向了自己的脑袋,喷涌而出的鲜血,暂时平息了这场激烈的家庭大战……
第二天,母亲含泪走了,从此再没踏进儿子的家门一步。母亲与妻子间的纷争暂时平息了,郑晓波内心的伤痛却长时间无法抚平。
报恩之心失去支点
寒门博士抑郁成疾欲赴黄泉
2006年3月,正当郑晓波与妻子的关系有所缓和、他的科研项目即将取得成果时,弟弟和妹妹打来电话,诉说了他们现时的苦衷——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龄,可村里的小学连个像样的老师都没有。这一次,因担心妻子反对,郑晓波没有与妻子商量,决定把弟弟和妹妹两家的孩子接到自己家里。为了供自己上学,弟弟和妹妹曾经痛别校园,今天,郑晓波要在侄子和外甥女身上了却多年的心愿,也弥补弟弟妹妹一生的缺憾。
孩子接来了,晓兰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供孩子上学是正事儿,可无论如何丈夫也该先和自己商量一下。5月,郑晓波参与的科研项目获得国家级大奖,他个人得到了5万元的奖金。这次,郑晓波再次独断专行,把两个孩子送进当地一家私立学校,每人一年的学费就要6000元钱!
“他们家的孩子进私立学校,咱们的儿子却进普通的幼儿园,你安的是什么心?”晓兰很委屈。吵完闹完之后,郑晓波去了美国。三个月后,当他回来时,发现情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一下飞机,他先去私立学校看望两个孩子,却被老师告知:两个孩子已被他们的父母领回家了。郑晓波慌了神儿,赶紧给妹妹打电话。妹妹一听是大哥,禁不住哭诉道:“哥,孩子我们没教好,给你和嫂子丢脸了!”郑晓波一听不对劲儿,回想起妻子以前的态度,心里认定是妻子把孩子们赶走的。放下电话,他气势汹汹地赶回家,不由分说打了妻子两个耳光。晓兰一怔,而后痛哭着领着儿子离开了家。待郑晓波冷静下来向学校一打听,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半个月前侄子在学校把一个同学打坏了,对方家长要求赔钱。学校找家长,晓兰只好代赔了2000元的医药费。后来在给小叔子和小姑子打电话时,她的语气有些生硬,以致于他们觉得嫂子在数落他们。一气之下,他们领走了孩子……真相虽大白,但妻子已“含冤”离家。在此后的几个月里,妻子和儿子一起住在单位,郑晓波则把自己关在实验室,试图在繁重的科研任务中忘记所有的不快。可事与愿违,与妻子的情感纷争,彻底搅乱了他正常的思绪。头痛更严重了,每时每刻,脑子里都像被毒蛇啃噬一样,简直痛不欲生!
2006年8月,郑晓波接到了妻子的离婚协议书。此时,郑晓波已经心灰意冷,人也麻木了许多。他异常平静地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妻子执意要儿子的抚养权,他也同意了。离婚后,从不沾酒的他开始染上了酒瘾,痛苦的神经整天在酒精中浸泡。他的记忆力和思考能力由此开始锐减。在一次实验中,竟出现了极为低级的失误,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为此,领导建议他休养一段时间。幸福的家庭土崩瓦解,事业也遭遇巨大的挫折。这一切,折磨着郑晓波……就在此时,身边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的助手,一位副教授因不堪工作的重负而患了严重的抑郁症,曾多次流露出自杀倾向。9月的一天,他竟从自家13层楼上飞身而下……“他在那边快乐吗?”同样陷入抑郁症泥潭的郑晓波多次这样询问身边的朋友。朋友们以为他在开玩笑,并未在意。不想半年后,同样的惨剧竟在他的身上发生了。如果当晚不是朋友见他神色有异,担心他出事而到宾馆里看望,他恐怕早已被死神带走……
“晓波啊,你为啥想不开啊?”闻讯赶来的年迈的父母老泪纵横。“哥,你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儿!”弟弟和妹妹对他的做法百思不解。在他们心目中,人只有受苦受穷才会觉得失去活着的意义。一位朋友给郑晓波的前妻晓兰打了电话,第二天晓兰带着儿子神色紧张地出现在郑晓波面前。见面那一刻,这曾是一家的三个人泪水恣意流淌……
医生说,郑晓波已是深度抑郁症患者,病情随时可能恶化,能否继续工作要视康复情况而定,几个月,也可能一年以上……
郑晓波的报恩情愫,代表着无数贫寒学子的共同心愿。然而,对养育之恩与救助之情的回报该不该有个限度,如何在家庭与事业间寻找到适当的平衡点,如何以积极乐观的心态对待生活,这是每一个有着相似成长经历的寒门学子都应正确面对的现实问题……
(尊重主人公的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