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如雪

自打儿子懂事后，每年他过生日，我都追着他讨要礼物，孩生日娘苦日嘛。

一开始，他死活不明白，搞明白了就小手一摊：“我又没钱！”

“礼物并不都是非要用钱来买的。”我说，“相反，最好最珍贵的礼物常常和钱没关系。你只要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又能证明你对这个人的爱，就可以了。”我暗示他可以用别的代替，譬如洗一次碗或拖一次地板。

但他不热爱这些家务劳动，他把手里正在吃的天津绿豆沙山楂糖葫芦分给我半截，这件酸酸甜甜的礼物就到了我肚里。

小学一年级那年生日，他送给我美术课上画的一幅画。这是一幅用铅笔完成的作品：上半部分是五六个小黑四方块，表示我家的窗；下半部分是几根直的黑线条，表示下雪后汽车碾过的车辙。这件礼物我一直收藏在抽屉里的一个小暗匣里，和他的出生证、胎毛放在一起。

后来，儿子懒了，连画画这种简单劳动也不愿意做了，生日那天，就凑合着给我讲一个笑话，算还债。我没有笑出来，他就说我缺乏幽默细胞。我抱怨道：“难道你就不能送给我一件货真价实的礼物吗？”

以后每年他生日，我都要求一件货真价实的礼物，闹得他渐渐不愿意过生日，因为每到这一天，他就觉得欠我的。小学快毕业那年，我问：“今天是几号？”他故意说错了日期。我是自由职业者，不出门就不记得日子——等我发现时，他的生日已过，我应得的礼物也就过期作废了。

儿子渐渐长大，开始有责任心。初一那年生日，他预先送给我一篇200多字的作文做礼物，题目叫“妈妈”。

大意是：我的妈妈很贪心，总是要这要那，弄得他过个生日都不消停，很苦恼，云云。虽然有几个错别字，可我也喜欢，毕竟这是一篇要用心构思的文章。初二时，他的礼物还是篇作文，叫“母亲”，语气上庄重了些，可创意还是上一年的。我讽刺他，如果这样的话，明年的礼物也有了，在“妈妈”或者“母亲”前面加上一个形容词定语就行了。

因为我的语气不善，他不好意思再拿篇作文来顶账，也许是担心我退货吧——去年生日，儿子居然走进厨房，就着我炒过菜的热锅，摊了一个“老娘饼”端到我面前。

没搁油盐和葱花，什么味也没有，就是面糊加鸡蛋，搅拌在一起烙熟，碗口来大，金黄微焦。早晨，我经常给他摊两个“老娘饼”就着热牛奶吃。他吃得多了，照猫画虎，竟然也做出一个，虽然做得味道不纯正。

我默默吃完，他站在一边搓着手等我夸奖。我点头说：“好，好吃，真好吃。这礼物妈妈喜欢……”他有点得意。

前些日子他同学来了，我在客厅里听见他们在书房聊天。同学说起自己快过生日了。儿子说：“生日可是个关哪，嘿嘿，你给您老妈准备了什么礼物？”

同学惊奇地回答：“给老妈礼物？从小到大，都是老爸老妈给我礼物——蛋糕、零花钱，再就是全家到饭店里撮一顿！”

我听见儿子谆谆教诲这位同学：“你这傻瓜蛋！生日不是给自己过的，生日是要和妈妈一块儿过的！妈妈生了你，这先是个天大的礼物；妈妈再给你洗衣做饭，等于每天送给你礼物。就你生日这一天，需要你表示表示，你这坏小子居然还给忘了！”

我眼圈一热，继续听下去，“嗨，我猜你妈一定比我妈脸皮薄，你妈肯定想收到你的礼物，不过不好意思向你要……”

我忍住不笑出声，好像看见那同学惭愧不安的脸。

只听见儿子低声说：“我教给你一手，怎么做‘老娘饼’……”

声音渐至几不可闻，我很想告诉他，正宗的“老娘饼”还是要搁点油盐和葱花。不过，儿子没调味的“老娘饼”味道也不错。毕竟做母亲的，只要是孩子亲手做的，怎么都好吃；只要是孩子送的礼物，心里都喜欢。

我欣慰，多年灌输的观念已经在儿子脑海里扎根长苗；我希望，天底下所有的母亲在她们孩子生日的那天，也都收到一件爱的礼物。